媽媽的芭蕉扇（九章）

靳朝忠

風箏

美麗的江南古鎮，是我，第一個把拖著長長尾巴的春天，放上嫩藍嫩藍的天空。

我上小學五年級了。星期天，好不容易得到媽媽的允許，坐在家門前的小山岡上放風箏。青青草坡，綴滿彩蝶般絢麗的野花。我緊緊地握住風箏線軸，用膝蓋撐起書包，做著永遠做不完的家庭作業。

小心翼翼，不敢有半點走神兒。媽媽就坐在低矮的屋檐下，一邊剝著豆莢，一邊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機靈地用小手托著腮幫，做出專心思考的模樣兒，眼睛卻斜瞟著那片藍天。風箏飛得好高好高喲！童年美麗的渴望和想象，插上金色的翅膀，隨著那拖著長長尾巴的風箏，在嫩藍藍的天空飄呀飄。

我聽見媽媽的呼喚聲了。媽媽的視線緊緊拴住一顆美麗的童心。我成了媽媽永遠放不高的風箏了。

其實，媽媽也有苦衷呀！一次，我的家庭作業做錯了一道數學題，老師嚴厲地吼了一聲“請家長”，媽媽便心驚膽戰地來到學校，被老師狠狠地訓了一頓。

啊，媽媽！你也成了老師手中的一只風箏了。

懷戀哥哥

那年春天，家鄉的小河，飄來幾個打魚人。輕盈盈的小船兒，水靈靈的漁歌。幾只魚鷹竄進水里，叼起一尾尾白花花的魚兒。小魚噼里啪啦擺動尾巴，把整個小鎮的眼睛，都吸引到了燕語鶯啼的河畔。

不知什么時候，哥哥學會了潛水摸魚，還做了一根漂亮的黑竹兒魚竿。一次，哥哥釣回幾條小魚，在小爐上架好火鉗，文火微微燒烤。我真饞，比家里的那只小花貓還饞。趁哥哥上學的時候，我把香酥酥的魚全偷吃了，又擔心小花貓受冤，便在火鉗上放了幾塊削得扁扁的木炭。心想：哥哥一定會以為魚兒烤糊焦了。

哥哥回來，罵了幾聲貪吃的小花貓。那小花貓委屈得豎起胡須，嗚嗚直叫。哥哥只神秘地笑了笑。第二天，他給我做了一根小魚竿，帶我到河灘學釣魚。每次釣回的魚，哥哥總讓我多吃。

哥哥高中畢業，考上了大學，便把那根魚竿送給了我。多少晚霞飄飛的黃昏，我總拿上那根魚竿，坐在哥哥釣魚的那塊大石上，呆呆地望著碧綠碧綠的水面。思絮隨風，飄得好遠好遠。

媽媽的芭蕉扇

熬盡了生活的風霜雨雪，一個初春的日子，媽媽離我遠遠地去了，再也不回了。

媽媽，兒時你好疼愛我。看了電影《西游記》后，我成了家中的美猴王了。幾次大鬧天宮，吵得四鄰雞犬不寧。你含著淚水，裁了一面“齊天大圣”的小黃旗，插在我的床頭。哇，好威風呀！比班上“四大天王”們神氣多了。夏日，我躺在竹椅上，你輕輕為我搖著扇子。我好頑皮，硬說你是鐵扇公主，并從竹椅上彈起，唰唰地撕破紙扇。那一次，你傷心地哭了。

媽媽，別怨我，我真的不懂事；只知道我從你肚中鉆出，你便是鐵扇公主了。你去世后，爸爸告訴我，說你生我的時候不幸難產，肚子挨了長長的一刀。

昨晚，我又哼起《西游記》里的那支歌了。爸爸說，媽媽就是這樣，“迎來日出，送走晚霞” ，拖著病弱的身子，走向那個遙遠的世界。

媽媽，我常常想起我撕破的那把扇子。清明，我和爸爸為你上墳立碑。那碑，多像一把芭蕉扇呢！媽媽，我來還扇了。你靜靜地扇吧！悶熱的黃土下，每一絲涼風，都是我溫馨的懷念和祝福。

菜子花開的季節

菜子花開的季節，是瘋狗出沒的日子——奶奶說的，很怕人。于是，我不能到鄉下看望表哥了。奶奶說，瘋狗樣子奇特，見人便咬，只走直路，不會拐彎兒。我想：體育老師教過左轉右轉，見著瘋狗，我會躲的。膽子，竟大了起來，真想見見瘋狗的模樣兒。

舅舅是養蜂人，叫表哥接我下鄉吃新鮮的菜花蜜。問起瘋狗的事兒，表哥也信，卻沒親眼見過，只聽說瘋狗與家狗一般大小，兩眼射出兇光。表哥說，他有一根黑竹兒竿子，瘋狗最怕這東西。表哥門前便是一片黑竹兒林子。

鄉下，玩了一整天。菜花叢中，與蜜蜂弟弟一起唱歌，和蝴蝶姐姐一同跳舞。小溪彎彎，摘一片櫻桃葉子，放上幾朵菜花兒；小小花船，蕩漾水面，便把山鄉的幸福和安寧，帶給奶奶了。

夜晚，我嘗著甜甜的蜜糖。舅舅說：“這是小蜜蜂釀造的；菜子花開的季節，是小蜜蜂忙碌的日子。你也該回城用心讀書了。”

終究沒見著瘋狗的影兒。臨行，依依不舍。表哥送我一根黑竹兒，約我明春再來。

啊，明春？好遙遠哪！

童年的小蜻蜓

自然老師布置作業：采集蜻蜓標本。一群群兒童，漫過田野；千百只美麗的小蜻蜓，便靜靜躺在老師的記分冊里了。

佇立江南原野，我已是山村中學循規蹈矩的少年了。不禁記起童年趣事：光著腳丫，走向柳絮飄飛的池塘。“小荷才露尖尖角” ，好詩意的畫面！輕輕地，輕輕地移步，靜靜蹲下身子，伸出小手，指頭兒一拈，便逮住我美麗的心愛了。

站在小樓窗口，將一只只小蜻蜓拈出精美的小木盒子。不敢驚動媽媽，這小木盒是媽媽結婚時裝首飾的匣子。小蜻蜓站在手心，抖抖翅膀，翩翩飛進了美麗的季節。

今夜，又記起制作蜻蜓標本的蠢事了。懷念著千百只沉睡的小生靈，我不禁深情呼喚：童年的小蜻蜓，飛回來吧！少年的心空，為你留著一片純潔和蔚藍。

媽媽的故事

仲夏的夜晚，媽媽坐在外婆坐過的那株老榕樹下，又開始講故事了。

“月亮婆婆喂了一只好大好大的黑公雞……”我瞪著眼睛，望著茫茫的星空，直搖頭。自然老師為什么沒講過這事呢？

媽媽說：“不信？你看那閃閃爍爍的星星，是月亮婆婆撒出的亮晶晶的米粒呢！今晚，你早早地睡；明晨，早早地起。你會發現，天空的米粒，都讓大公雞給啄光了。”

早聽外公說過，在門前那株老榕樹下，媽媽就是聽著外婆的故事，漸漸長大的。

啊，媽媽的故事或許是真的。我記起了：當東方喔喔的雞啼把我喚起，那一朵朵燦爛的朝霞，應是大公雞美麗的冠子了。

媽媽點頭笑了。我每天總是早早地睡，早早地起，看公雞大紅大紅的冠子。

破碎的童心

上課鈴聲響過了。小貝貝背著沉重的書包，呆呆地立在校門口。他的媽媽還不知道，小貝貝已經三天沒上學了。離家時，媽媽給他系上紅領巾，叫他認真聽課，別再貪玩淘氣了。小貝貝沒有勇氣跨進那道結結實實的校門。

朗朗的讀書聲傳來，歡樂的歌聲飄起。小貝貝透過鐵門看見：他親手植下的那株柳樹發出了鵝黃的嫩芽，向他親切招手；他捐給班上的那盆瓜葉菊站在教室窗臺上，小心翼翼向他遞著眼色。小貝貝摸了摸書包，那機器人型的文具盒還用腳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小手。小貝貝咬了咬嘴唇，低著頭，戰戰兢兢地溜進校門。喇叭花滴滴嗒嗒為他奏起勇氣，青青柳枝摸摸它亂蓬蓬的頭發。

“報告！”小貝貝站在教室門口，不敢抬頭。

“淘氣鬼！你還有臉進學校嗎？”砰地一聲，教室門關上了。

小貝貝噙著淚水。一顆亮晶晶的童心被掀出了教室，掀出了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吉祥的紅蜻蜓

媽媽買來一只紅蜻蜓風箏。

初夏的早晨，六樓樓頂起風了，爸爸說：“貝貝，我們放風箏去。”

紅蜻蜓風箏飛上瓦藍瓦藍的天空。突然，一聲細響，線斷了。“紅蜻蜓”悠悠地飛過小山坡，飛過那片蔥翠的竹林。我好失望，不住地嘆息。爸爸靜靜地注視遠方，顯得那么平靜，那么舒心。“紅蜻蜓是吉祥物，能把這種吉祥帶給遠村的孩子，是一種幸福。”我聽懂爸爸的話了。我想：每年春來春去，落花繽紛，定是大自然帶給人間的吉祥了。

走下樓來，校園的花壇四周，太陽花開得絢麗多姿。碧波蕩漾的水池上，一只只紅蜻蜓、藍蜻蜓，一只只彩蝶翩翩飛舞……

“這些蜻蜓和彩蝶，也是別人放飛的吉祥嗎？”爸爸微笑著點點頭。

在這飄滿吉祥的世界上，一定有好多像爸爸一樣充滿愛心的人吧！

丹丹的生日

小丹丹是鄰居的一位小姐姐，她在縣城一所藝術學校讀書。她的媽媽是那間小學的美術老師。我好羨慕，小丹丹交上好些多才多藝的小朋友。她會調著五顏六色的想象，在潔白的畫紙上畫出“青青河邊草”；畫出倒騎牛背的牧童，拿著竹竿兒，指著遠處的杏花村……

小丹丹送我一幅畫，叫做“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可是，我們學校每天都是遲遲地放學，我只好對著畫面，望著那些放風箏的孩子發愣。

明天便是小丹丹的十歲生日了，她收到好多珍貴的禮物。我坐在窗前，望著陽臺上一株花出神：小小圓圓的花朵，紅艷艷的，那么芬芳動人。媽媽說，這叫珍珠月季。第二天清晨，我摘下一朵朵帶露的小花，串在長長的絲線上，送給小丹丹。啊，好漂亮的珍珠項鏈！

小丹丹的生日宴會，沒邀請大人參加。在垂柳青青的小溪邊，我們用細沙做成圓圓的蛋糕。再折下十截柳枝，插上“蛋糕”。每一截柳枝梢頭，都放上一朵紅紅的桃花。小丹丹的十歲生日燃得好絢麗。小丹丹撮著小嘴兒一吹，一朵朵桃花——一朵朵火苗，便落進了“祝你生日快樂”的歌中了。小伙伴們拉起小提琴，彈起吉他，隨著蜜蜂、彩蝶，在開滿野花的草坪上翩翩起舞……

宴會結束了。小丹丹約我明年再同她一起過生日，再送她一串珍珠項鏈。我要栽好我家的珍珠月季，用心澆水施肥，用心修剪。明年一定會開出更多更美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