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
就在擋風玻璃上撒一堆糞
雨天,對人類來說
已構不成多大威脅
居家有房,出門有傘
遠行有汽車和飛機
對鳥卻不一樣
當然那是對笨鳥
聰明的鳥會在人類的屋檐下避雨
甚至登堂入室成為寵鳥
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
笨鳥只能呆呆地
被雨淋著,干一些傻事
鉆不進汽車
就在擋風玻璃上撒一堆糞
搭不上飛機
就奮不顧身撲過去
讓心先晴朗一會兒
還有一個我隱于天地
每棵樹都有不同的活法
常青樹不怕冗繁
一年四季都穿著外套
落葉樹偏好簡潔
一到時節就脫光身子
柳樹喜歡彎曲,在水面渲染
婀娜和柔美。水杉篤定筆直
在天空展現執拗和剛毅
松柏喜歡用綠色隱身
銀杏沉溺用金黃出彩
……我和另一個我
也有不同的活法
我喜歡坐在樹下,與蝸牛交談
另一個我喜歡站在樹尖
聽飛鳥尖叫。還有一個我
隱于天地,拒絕誕生
她正把一張張美好發出去
窗外,一個小女孩
一直低頭在玩手機
春光明媚,她拍了很多花
也拍了很多自己
她正把一張張美好發出去
這是立春之后
我收到的惟一的一條彩信
發件人地址不祥
身份不明,稀奇古怪的號碼
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整個春天,我都忐忑不安
不知應該收藏,還是刪除
或者向上帝舉報
我在詛咒中拼命地割草
剩下的日子
我開始割草,從早到晚
拼命地割草
一望無際的草
割了又生,生了又割
像一個詛咒
我在詛咒中拼命地割草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在前世
錯把草籽當流沙
撒在了這片廣袤的土地
我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人
春天,我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人
在對面的山道上
把車輪踩得飛轉。春色濃稠
一個騎自行車的人
用全身氣力,踩著春天的輪子
身上的肌肉巖石一樣突兀
他忽而在山腰,忽而在山頂
忽而在一片草葉上
忽而在一滴露水里
春天飛馳,蜜蜂一掠而過
花朵轉瞬即逝,河流迫不及待
向遠方撲去。一個騎自行車的人
讓春天飛轉,自行車的后座
始終空著,除了我,誰都可以坐上去
他們和我做著同樣的事情
夜晚很靜
月光像藥粉,讓所有傷口
變得溫順
隔壁有人高聲說話
明顯是心虛
故意在掩飾什么
其實我知道
他們和我做著同樣的事情
只是我
更加自然一些
放縱一些
反正月光會把所有的痛
稀釋成記憶
剛好裝下我和我的夢
之后,太陽一個趔趄
下山去了?;貋淼奶摕o
如一個睡袋,剛好裝下我
和我的夢。沒法
我只能把萬家燈火扔在外面
把一生的包裹交還山風
把身上的舊傷
重新打開,讓月光飄進來
與痛住在一起。否則月光的孤獨引發的蟲鳴
會讓我坐立不安
再一次用頭去撞擊夜空
當第一朵花凋零的時候
一朵花
究竟能開多少次?
數學有數學的計算
藝術有藝術的幻想
哲學有哲學的洞悉
整個春天
我只在一株迎春花下
呆過一會兒
當第一朵花凋零的時候
我拋出這個問題
然后像一陣風
揚長而去,并用手
死死捂住耳朵
我總在尋找一些十分熟悉的東西
短暫的遺忘之后
我猛然記起自己還掛在窗外的樹枝上
像一件舊衣服,沒被收回
我有些失落,剛把手伸出
就接住了夕陽。這些年
我總在尋找一些十分熟悉的東西
比如鑰匙、打火機、剛剛說出的話
認識很久的人……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也沒有得而復失的悲傷
我總在不停的尋找中用暮色
把自己裹緊,像一只蠶蛹
如果不能破殼而出,成為蠶蛾
就安靜地沉睡,不再醒來
卻始終看不清人心的善與惡
烏云蓋頂的時候
我就是它劈出的閃電
晴空萬里的時候
我就是它放牧的白云
做一株匍匐的青草
能體會大地的冷與暖
做一棵挺立的綠樹
能感知天空的陰與晴
做一個人,卻始終看不清
心的善與惡。我只能用閃電
劈開人心,用白云
擦去灰塵,在人心里
種一些草,栽一些樹
在草和樹之間
放入一些陽光和鳥鳴
所有東西都有了別樣的意味
一些東西
說來就來了。你不知道
這些東西
其實早已存在這里
只是你的目光一直在遠處
未知的黑洞
只有入口,沒有出口
當你把目光收回
所有東西都有了別樣的意味
比如你拿起桌上的刀
卻并不關心它的鋒利
而是關心它的銹
和深淺不一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