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蟈蟈的老去

殷健靈

夏天的天氣燥熱難熬，空氣中蒸騰著白哈哈的熱氣，讓人喘不上氣來。毛毛每日去汽水站打冰水，好讓毛爸爸回來后解渴。提著竹篾的熱水瓶，要走兩站的路，對瘦小的毛毛來說，實在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好在這兩站路走得并不枯燥，走過一排排的房子，還要經過一塊小小的田。這塊田不知由什么人耕種，它也許是世界上最小的田，但它上面居然還是長出了莊稼。毛毛在那里看到過蠶豆結莢，看到過油菜開花。現在是夏天了，那里傳來了清脆的鳴叫。有經驗的大人說，那是蟈蟈。

毛毛盤算著養一只蟈蟈。下一回，他沒有去打冰水，而是特意經過那塊小小的田。他蹲下，和莊稼齊高，耐心地尋找蟈蟈的影子。

這一蹲就是一個小時，循著聲音望去，仿佛目標就要出現了，撥開莊稼葉子，卻什么也沒有。后來，終于看見了一只蟈蟈，那綠色晶瑩的寶物站在向陽的葉子上正唱著動聽的歌，但還未等毛毛靠近，它就輕輕一跳，落入草叢，無影無蹤了。

幾次以后，毛毛漸漸有了經驗，當然這還要依賴毛爸爸傳授的經驗。在一根細竹棒上刻上一個個鋸齒狀的小豁牙，然后用另一根竹棒在上面摩擦，那聲音與蟈蟈的叫聲很相近。真蟈蟈聽到這聲音，被引得一個勁地歡叫，全然聽不見枝葉的響聲和靠近的腳步聲，只能束手就擒。這蟈蟈被托在掌心，猶如一塊碧綠的美玉。毛毛給它選了個精致的籠子，高粱秸稈編成的，形似燈籠。

每當毛毛攤開作業簿，籠子里的蟈蟈就開始歡叫。至于食物，小小的毛豆子就可以把它喂飽。每天侍弄蟈蟈，讓毛毛嘗到了當爸爸的滋味，養大一個小生命，竟如此甜蜜而滿足。

蟈蟈一天一天長大，翅翼結實，身體豐滿。秋天來了，它身體的顏色卻好像在一天一天變深。就好像不再新鮮的菜葉，漸漸變成了深褐色。這是蟈蟈老了的標志。毛爸爸說，等它真正老了，它就叫不動了。

毛毛不信，依然每日認真地喂養，眼看著蟈蟈身體的顏色越來越深。他把毛豆放在蟈蟈面前，看著蟈蟈慢慢吃完。它已全然不像以前的樣子，叫聲細弱，動作遲緩，果真像一個老蟈蟈了。

這時，下起了夜雨，秋的涼意滲透進來。毛毛將蟈蟈籠移到草堂里，希望能給它一點溫暖。希望你可以活下來—這不是過分的要求啊！毛毛想。他無法相信蟈蟈的生命會是這么短。

蟈蟈終于還是死了，當然是老死的。

爸爸說對了。它無聲無息地躺在高粱秸稈做的籠子里，像一小截深褐色的樹皮。

再見蟈蟈！這是毛毛第一次看見死亡。盡管是一只小小的昆蟲的死亡，卻已經把毛毛給哭壞了。

一米陽光摘自《文學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