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君
張夫子
多年前,我逛書店時常常能遇見洪禹平、王思雨、張炳勛三先生。以年紀論,洪先生與王先生要比張先生大十五六歲,但在我的印象中,他們好像是同一輩人。洪先生與王先生早年都讀過西洋文學和美術,跟他們聊天時,感覺他們年紀雖大,思想卻是趨新的。而張先生一輩子都寢饋于古詩文里面,思想雖然是“舊”的,但我們仍然覺著他“舊”得可愛。我跟他們有過交往,也曾親聆謦欬。洪先生有一肚子學問,文筆也清簡,說起話來言語卻常常是纏夾不清,須是側耳傾聽,才能明白其意。王先生呢?聲音低沉,言語不多,句句都很平實。二先生走后,我逛書店時還能常常見到張先生。有一回,我們幾位后輩聊起了王先生的掌故,說王先生有潔癖,每回逛書店總是帶上酒精和棉花,翻完書后就要把雙手擦拭干凈。不,坐在一旁的張先生更正說,他的口袋里裝的是鐳素,不是酒精。由此可見,張先生對王先生是很了解的。
張先生是一位清醒的守舊者。他知道的舊聞比新聞多,他認識的古人比今人多。不過,他對新詩、新小說、新學、新文化從來沒有流露出反感之色。他讓新的自顧去新,他只做自己的舊。他在舊學里發現新知,就自得其樂。我們圈子里的人大都稱他為“張夫子”,這里面不無幾分敬重的意思。
有一回,我問張夫子是什么星座。張夫子愣了半晌,訥訥地答道,啊啊,我從來沒有打聽過自己是什么星座。可我疑心他是天秤座。為什么這么說?因為我聽說天秤座的人喜歡寫對稱的句子,而且能比常人寫得更好。張夫子善作對聯,有人請他做嵌名聯,他很快能湊成一對。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中規中矩,不著痕跡。漢學家宇文所安談起唐詩中的格律詩時就曾涉及對偶理論,認為對偶跟中國人喜好平衡與對稱有關,而且與中國哲學思想有關,即:一切事物只能在與另一種事物的聯系中得到解釋,它們在同一時刻既是不同的,又是相應的。宇文所安援例說明之后,又作了進一步闡發,認為“對偶變得越復雜,就越需要讀者來完成省略的部分,解釋隱蔽的聯系”。盡管如此,我對今人寫對偶句子,雖說不反感,但也不贊一辭。我早年即持這樣一種偏激的看法:今人寫那種程式化的對偶詩句從表面來看是逞才使氣,從本質來看是一種創造力萎縮的表現。我還在一篇文章中引用了笛卡爾在《思想錄》中說過的一段不無挖苦的話:“凡是雕琢字句講究對仗的人,就像是開假窗戶講求對稱的人一樣;他們的準則并不是要正確講述,而是要做出正確的姿態。”我寫過幾首類似絕句的舊體詩,也嘗試寫過一首律詩。律詩中的三、四句與五、六句是要對仗的。說實話,以我的舊學底子,做出來的律詩自然是不成樣子的。何況,我骨子里也的確不太喜歡律詩,更不喜歡那種對偶句式。有一回我跟張夫子說出了這層意思,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我后來讀到張夫子幾首有感而發的律詩,不免要為自己先前貿然說出的話抱愧。我以為,張夫子無論做文言文,還是做舊體詩和對聯,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不“做”。不“做”就是好的。
張夫子除了堅持寫日記,還一如既往地給熟識和不熟識的朋友寫信。他平日里多用毛筆寫文章,寫信也不例外。信是寫在花箋或方格稿紙上,長行細字,清清爽爽。他寫完了幾封信,通常堆放在一邊,積少成多,就一并郵寄。有一回,他拎著一只裝了一大沓信的袋子去往郵局,途中不小心滑倒,信封從袋子里掉出來,散落一地。有人從旁扶起他,看見地上的信,十分驚訝,臨走時忍不住拋下一句:這年頭怎么還有人寫信呀?夫子聽了,也重復了一句:這年頭怎么還有人寫信呀?是自問,也是自嘲。在網絡時代,不知道微信聊天、伊妹兒通信算不算魚雁往返。反正魚游得很快,雁也飛得很急,終究沒有像手札那樣古風可懷。在我們這一代人中,我很少見到有誰寫信了;即便有,也很少見到有人用毛筆書寫了。前陣子,張夫子辦了一個“懷馨閣名家來札展”,我見到別人寫給他的七十封手札,料知他寫的信遠遠超過此數。沒錯,手札會漸行漸遠,但不會就此澌滅。正如電燈可以代替蠟燭,打火機可以代替火柴,但蠟燭和火柴不會就此消失。
張夫子其人與其文幾乎是一體的。他走路紆徐,文章也是娓娓道來;言語溫和,行文也是一派散淡。一脈古風、一顆誠篤之心、一種失傳的禮儀,都浸染在他的文字里面。因此,我即便看到他詩文中有那么多對仗、那么多套路,讀來也仍舊是那么親切。換成是別人,我就覺得不免做作了。
阿才的桃源
樂清的讀書人若是不認識桃源書店的阿才,他是算不上讀書人的。樂清的讀書人,有事沒事,喜歡蕩到阿才的“桃源”。我有一位朋友甚至開玩笑說,他可以不買書,但不能不逛阿才的書店。吃過晚飯,他就管不住雙腿似地蕩過來,直把阿才的書店當作自家的書房。其他人也大抵如此,如果不買書,就看看書;如果不看書,就跟阿才聊聊天;不聊天也行,就坐著,聽別人聊一些書事。“桃源”并不是什么好去處,但不來“桃源”走動走動,他們的生活似乎少了一種樂趣。
我的作家朋友中,藏書上萬冊的,十個手指都數不過來。開書店的,少之又少。一般來說,作家是不宜開書店的。也聽說有幾個作家開過一陣子書店,后來就關門大吉了。在我看來,作家開包子店準會比經營書店賺錢。至于作家何以不能開書店,我也說不出理由來,這大概跟賭棍不宜開賭場、嫖客不宜開妓院是同一個道理吧。
原初的“桃源”是一家臨街店鋪,店小書雜,后來生意漸漸好了,阿才又在店后面的巷子里開了一家;門臉不大,店堂不深,但分為三層,歸置得當。熟客不必招呼,可以徑直上樓淘書。再后來,書多為患,阿才又在附近的巷子里租了一棟四層小樓,庋藏圖書,只對圈子里的讀書人開放。對我們來說,那里雖然談不上“書的海洋”,但靜若薄暮的池塘,我們在書架前逡巡一圈,也如繞池散步。
“桃源”里的常客,我大都認得——把書當作朋友的人來到這里自然也就成了朋友。我每回在“桃源”淘書總能碰上一兩個熟人,如果是在下班時間或雙休日,碰到的熟人還會更多。夜晚時分,巷子里行人寥寥,書店仍透著一縷溫暖的燈光。此時來逛書店的大都是阿才的老朋友(而且以老書蟲居多),有飯后來的,也有酒后來的。文字有暖意,讀書人來這里攏攏心氣,好像也完成了一樁什么事似的。在書業生態不景氣的今天,獨立書店,自由思想,一團活潑的空氣,是多么稀罕的事物。
阿才當然是好讀書的,難得的是,他身上有著舊式書店老板的氣息。如果有人進了書店就問,阿才,近來有沒有好書?阿才一定會抬起頭來答道:有的,有的,你看看這里頭的幾本書。從一問一答可以約略知道:問者大抵是好些日子沒來淘書了;答者似乎對每個人的讀書趣味略知一二。也有人,很奇怪,進了書店不怎么翻書,喝完一杯清茶,就徑直請書店主人薦書,而阿才也會像老中醫開藥方那樣列出一份長長的書單。那人也不怎么細看書單,就把書款結了。至于這些書的去向是自家的書房,還是公家的圖書室,就不得而知了。
阿才常寫日記,得空就發在微信上,記的大都是書事。誰買書,誰來店里小坐,誰說了些什么與書事有關的話,誰最近出了什么新書,誰在網上拍了什么舊書,等等。“桃源”的??唾I了什么書,他都一五一十地記在日記里。瀏覽微信時,偶然看到好書,我就留言,讓阿才給我留一本,隔日來取。有些人買了一摞書,就跟阿才說,記得把我寫進日記里啊。阿才點頭說,好。
阿才不僅賣書,也藏書,尤其是難得一見的舊版書。光是溫州地方文獻,他就藏有三千余冊,其中不乏一些彌足珍貴的原版舊書。但他的書除了擺在架上,有一部分也藏在肚子里。如果不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他寫些書話,想必他后來也不會寫出那本有關鄉邦著作見聞的小書。閑時翻翻他這本書,就有一種坐在冬日的陽光底下與人得片刻談的感覺。他的文字跟他平時聊天一樣,很謙和、質樸。我見過一些書店老板或是所謂的藏書家,略知一些版本目錄的知識,便擺出一副坐擁書城、唯我獨尊的面目。我跟他們聊天時,他們動不動就說古書如何如何好;你跟他談現代文學,他就跟你說現代的東西不值唐人一行詩,厚古薄今,舍近求遠,思想之冬烘有點近于晚清遺老。阿才不然,守舊而不惡新。店堂里人影安閑的時候,他就會跟我一邊喝茶,一邊聊些自己訪書、購書、拍書(當然是舊書)的經歷,而我就跟他聊一些現當代或國外的新書。這些新書,經他寓目入耳,就能記在腦里,之后不久,也就會在書柜上見到書影。
與阿才熟識的人都知道,“桃源”是一家“夫妻店”。書店是阿才一手創辦的,但阿才的妻子更像個懂得經營之道的職業經理人。夫妻二人,在理性世界與感性世界之間,不溫不火地經營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大部分時間,阿才像收銀員那樣坐在柜臺后面的電腦前,除了偶爾收錢,便是上孔夫子舊書網拍書,或是打理自己的網上書店;阿才的妻子忙里忙外,有時雖然嗓門大了些,但知道她的人都說,她是一個心直口快的女人。老板娘信佛,也吃素。孩子不聽話,她就會給他一嗓子:阿彌陀佛啊——尾聲有點長,顫抖一下,就收住了。據我所知,佛家有金剛怒目的一面,也有菩薩低眉的一面,更多的時候,老板娘總是作低眉的菩薩相。那些常來“桃源”買書的人,大都跟她很談得來。她尤擅說佛,好像這世上唯有信佛才最好的。如果有人因為她的奉勸而篤信佛教,對她來說,比做了一筆大生意還要高興。有一回,我在書店淘書時,看見她從外面帶回幾株鮮嫩的芥菜,并且告訴我們,這菜是她剛從一位親戚家的菜園摘來的。邊上恰好有一位淘書的老主顧,她就十分熱忱地送他一株。那位老主顧,也是我朋友,據我所知,他是主張吃素的,見魚肉敗胃,見瓜菜則喜。他憑空得了菜,也許跟淘到一本好書是同樣愉快的吧。那時我便想,“桃源”除了賣書,其實還可以附帶賣點瓜菜的。進而又想,老板娘如果行有余力,還可以在“桃源”邊上開個素菜館的。
讀書的人與不讀書的人,從面相可以看得出來。阿才的面相很平和,脾氣也好(至少我沒見過他跟誰發過脾氣)。有一回,有條貌似藏獒的高加索犬盤踞在書店門外的一棵樹下,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阿才的妻子見狀,有些忐忑不安,一則是生恐這狗發狂咬人,一則是怕客人見狗擋道,不敢進門。阿才的妻子臨出門時,叮囑阿才務必把這條狗設法攆走。阿才出門,與狗打了個照面,見狗面善,也就無話可說,回到店堂,繼續與我們聊天。未幾,阿才的妻子從外面回來,見狗還在,不罵狗,反倒數落阿才。阿才沒回話,就從店堂里走了出去。我以為阿才會想法子攆狗,或是去找狗的主人。沒承想,他僅僅是再度跟那條狗打了個照面就回來了,而且十分平靜地對妻子說,沒事,這狗不惡。妻子氣得哭笑不得,只是一徑地埋怨,卻不敢拿狗出氣。也奇怪,狗的主人遲遲沒來,狗就坐在樹下,一動不動。我跟阿才開玩笑說,這樹若是菩提樹,這狗也定然會是一條得道的狗。阿才微微一笑。狗在外面,阿才在屋里,相安無事。我想這就是我眼中的“桃源”世界了。
老張:慢走的馬
老張跟所有我們稱之為老張的人沒有什么不同,惟獨不同的是,他戴著一副老式的大號眼鏡,讓人感覺那是一雙戴在鼻子上的玻璃手銬,以免目光游離。鏡片不太清晰,這使得陽光下猛然收縮的眼瞳四周仿佛蒙上了一層灰影。他朝我們這邊看時,目光是冰冷的。匆匆瞥上一眼,他又偏過頭去,好像不太習慣被人從正面凝視,神情中帶有幾分知識分子的傲慢、謹慎和孤僻。那時我雖然近視三百度,卻從未戴過眼鏡。我對那些戴眼鏡的人始終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敬畏感。一位詩人(我忘了是誰)曾說過:眼不能以視來驕人,卻以它們的眼鏡來驕人。想想吧,目光透過玻璃來看人,其本身就帶有玻璃的鋒利。這樣的人一開始往往難于接近,因為他的眼睛是隔著玻璃跟你說話的。那一回,如果不是詩人拉著我走上前去跟老張打招呼,我想我跟他的認識可能會推后幾年。老張向我點點頭,表示打過照面了。也沒說幾句話,他又低頭走開了。
我跟老張認識也算有些年頭了。作為一名熟悉的朋友,我曾這樣粗略地分析過他:他的雙眼近視,精神視野卻是遼闊的;面部表情簡單,內心世界卻是豐富的;形體靜止,思維卻是異?;罱j的。如果讓我為老張畫一張肖像畫,我會毫不猶豫地為他畫一幅側像,除了夸大他的鼻子和眼鏡,我還得設法用夸張的線條來表現他的走路姿勢。老張的走路姿勢很獨特,給我留下的印象頗深。如果他迎面向我走來,我通常只能看到他的側面,因為他是習慣于側身走路的,仿佛那條大馬路在他眼中只是一條狹小的通道,而它的盡頭必然是一扇窄門。他走動時雙臂擺動的幅度極小,步幅也不大,循著筆直的路線緩慢地移動。換成一種詩意的說法,那是一種靜止的行走。老張跟我走在一起,步子總顯得有些緩慢(一種與年齡無關的緩慢)。一個人拖著自己的影子走路似乎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提腳、抬膝、起步、交叉雙腿,每一個動作都在關節處得以延宕、減緩。當他慢下來的時候,你會覺得他身邊的事物突然加速了。老張曾帶著自嘲而又夸張的口吻跟我們說,如果他跟一群螞蟻并排行走,他也會被一只只螞蟻拋在身后的。這是真的,有一天,我在街頭看到一匹緩步行走的老馬,忽然產生了一股沖動,想喊它一聲“老張”。我不知道老張身上有馬的影子,還是馬身上有老張的影子。馬和老張緩慢移動的形象常常會重疊在我的記憶中。
一個性子遲緩的人總能牢牢地控制自己的生活節奏,他不會無緣無故地為某個生活目標加速而滑出太遠。有幾回,我跟老張一起外出開會,他得了空閑,便獨自一人去陌生的地方閑逛。他通常是一邊抽著煙,一邊閑蕩。他就那樣漫不經心地順著手頭那一縷煙所指的方向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但比我們走得更遠。因為他已經走進了自己的內心世界。有時他就長時間地站在某個地方,讓萬物都跟他保持著一種可供觀察的距離。他的手臂另一端仿佛永遠是一根煙,還冒著細小的思想的火花。他打量著每一個陌生人的形態舉止,這樣持續了一會兒,他就可以約略地在腦中辨別出這個或那個人大抵屬于哪一種類型。而他就像熟悉自己的十根手指那樣熟悉每一種類型的人。很多人都對運動的事物感興趣,而老張更傾向于靜止的事物。讓我不能理解的是,他對那些在我們看來近乎乏味的事物都會發生興趣:電器廣告牌、垃圾、電線、報紙的中縫、墻壁上的污痕、水泥地上的痰跡。這種分散的觀望集中在某一點時,就如同經過定影處理一般深深地印在他腦中。他有時會為目之所遇的事物羅列出一張冗長的清單。在某種意義上,他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旁觀者、粗手大腳的統計員、代表正義的目擊證人和偏執的陰謀論者。
生活中的老張永遠是那副淡定、自足的樣子:失意的時候他不動聲色,得意的時候也不會忘乎所以。在他感覺很糟心(這是他時常提到的一個方言詞匯)的年頭里,他很少跟我們表露內心的一些想法。有一年冬天,我的工作單位搬到了他的單位附近,便時常過去叨擾。老張的辦公室沒裝暖氣,一進門就感覺有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他的胡子尚未刮過,臉皮粗硬,像凍土一樣,似乎也透著一股寒氣。他那時穿著一件陳舊的陰丹士林藍棉襖,佝僂著腰,坐在背光的位置。見我進來,他便站起來,緩慢地轉身,泡茶,問候,待客之道不冷不熱。然后坐下,恢復原來的坐姿。正如他一成不變的行走姿勢一樣,他的坐姿也很少改變。一個人,十年如一日,就那么坐著,連全身的關節都要坐成木椅的一部分了。那時我才明白,他的行姿與坐姿正是他的堅忍性格的一種外化,由此而生發開來的一系列動作也便有了內在的連續性。也就是說,老張有自己的一套處世哲學,他的個體生活的完整不會被外人輕而易舉地攪亂。就像是一臺天平,微小的擾動之后它又會回復平衡狀態。有幾個老張的朋友,平素有事沒事總要來他的辦公室走一遭,仿佛那幾張舊椅子就是為他們準備的。他們在那里坐著,不說話,只是喝茶灌水、抽煙、發呆。過了許久,就撳滅煙頭,拍拍屁股,走掉了。老張仍然坐在那個陰暗的角落。唯一挪動的是墻上的陽光。找老張聊天的人很多,因為他有一雙善于聆聽的耳朵。我所知道的情況往往是這樣的:一些找老張聊天的人后來總能跟另一些找老張聊天的人聊到一塊,且形成一個煙圈般可以時聚時散的談話圈子。而老張呢?就躲在這些圈子的邊緣,更多的時候,他能十分得體地保持著一種對一切了然于胸卻又不愿說破的緘默。坐在老張對面的是一位有學問的學者。老張每回跟我一提起那位學者就會肅然起敬地說:他很了得,讀過的書比我多。顯然,老張覺得自己跟他有“差距”(其間的“差距”不僅僅是一張辦公桌)。學者開口說話,老張就洗耳恭聽。老張由此發現自己是一個無知的人。于是他就索性讓自己變成一個無知的人。跟學者來往的,多半是一些有學問的或者自以為有學問的人。他們聊天的時候,老張除了泡茶、遞煙、微笑,其間很少插嘴;有時也會悄無聲息地從他們當中抽身出來,回到自己孤獨的世界中去。別人的談話與他無關了。學問與他無關了。老張沒有對面那位學者的口才,那些圣賢的話他也好像是羞于出口的。他從來不拿學問向人炫耀,有時候甚至故意把自己和文字都弄得很笨拙(我不知道他的生活是否也在無意間模仿了他的作品)。與老張有過接觸之后,你就會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大智若愚的人。有一天,有位作家在老張的辦公桌上讀到了一篇剛剛打印出來的文章,讀到一半,問老張:是你寫的?老張點頭說是的,那人霍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說,原來你他媽的一位哲學家呀。人到中年,老張的頭發開始從中間部分凋謝。漸漸地,也就顯露出一個哲學家的睿智腦袋來。
老趙
老趙,我們姑且稱他為老趙吧。寫這篇文章的時候,老趙正在路上,沿著京杭大運河一路南行。聽說他要馬不停蹄地走兩個多月,而且邊走邊寫,有點像古代的行腳僧。他從北京東華門外出發,經行天津、滄州、德州、臨清、聊城、濟寧等地的運河,就仿佛由隋而唐而宋而元而明而清,對于一個田野考察者來說,空間與時間是交織在一起的。此時正是春天,“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多年前的老趙可沒這么灑脫。我不知道,他退休之后為何如此輕松地“放下”。也許他“放下”的時候,恰恰是他“拿起”的時候;他“拿起”的時候,恰恰是他“放下”的時候。老趙當過“地方官”,為政心閑,能看點書,寫點東西,為讀書人做點事,這在官場人物中算是少見。這幾十年來,老趙一直喜歡文墨,喜歡在文人圈里扎堆,因此被樂清人稱為“文化人的老朋友”。老趙說,我嘛,附庸風雅而已。我跟他開玩笑說,鄙人因為善于說謊而變成小說家;你呢?因為“附庸風雅”而變成真風雅。老趙策劃過不少文人雅集,什么“八月靈山行”、“六洲印月”、“三禾秀警營”等等,有詩,有酒,有快意。與老趙相交的文人也不會覺著自己是在巴結什么權貴,因為老趙在本質上就是一個文人,所謂“游大人之門,諂固可恥,傲亦非分,總不如蕭然自遠”在他們看來是沒有的。朋友出書,老趙若能在經濟上幫點忙,總會不吝出手。他的辦公室里常常擺放幾摞朋友出的書。新書放外頭,舊書放里頭??腿藖碓L,若是喜歡,可以隨手拿一冊,就仿佛到菜場買菜,可以順帶拿幾根蔥。
老趙詩不泥古,文章厚今。樂清文人出書,有不少是請老趙作的序。所以,“趙序”是出了名的。老趙在序中論人,每有精到之處。比如他寫畫家胡鐵錚,說他聲如銅鐘,日飲斗酒,寧可居無竹,不可食無肉(胡尤好豬蹄)。寥寥幾筆,就把畫家的風神寫了出來。他寫書法家半溪:“于煙,他喜歡抽的是牡丹;于畫,他喜歡的是梅花;于茶,他喜歡平和沖淡的;于字,他喜歡的卻是奇崛雄放的那一類。”若是沒有與這些人有深交,恐怕也難寫出他們可愛的怪癖來。老趙父親去世,很多文人朋友都送去了挽聯,老趙一一敬錄,印成一冊,名為《不易園紀念集》,是紀念老爸的。他在序中寫道:(父親)去世當日凌晨,月光淡白如水,地面霜清。這又是一種別樣的情懷了。
老趙身上有一種久違的“江湖氣”(此江湖非彼江湖,或者近似于一種鄉野之氣吧)。己丑暮春,老趙牽頭組建了“三禾文化俱樂部”。從前,這樣的組織,應該叫“三禾吟社”或什么的?!熬銟凡俊笔且环N洋氣的叫法,也是一種隨喜的做法。這樣一種狀態真是好:有閑,可以讀點書;有錢,可以喝點酒。老趙常說這樣一句話:光有酒肉朋友不行,但朋友沒有酒肉不行。有點酒,談興就來了,把酒杯置于體制外、物外,人就有了放松、在野的狀態。說起話來,天南地北,任意東西。那時候的老趙是真實的老趙,也是可愛的老趙。
老趙酒后必寫字,仿佛寫字有醒酒的功效。若是帶著七分醉三分醒,他常常會俯身案前,兩肘支著,揮筆時,略有些不勝酒力;若是半醉半醒,字也極難立得起來;若是酒醒了六分,寫的字則是諸體皆有,八大有之,寐叟有之,鄧文元有之,于右任有之,周昌谷有之;及至酒醒七分,如睡獅猛醒,遂作全力搏兔之狀,此時肘已離氈,筆隨意轉,心手雙暢,往往會有神來之筆。有一回,微醺之后,有人請他寫一幅字。一不小心,竟寫出兩行漂亮的字來。他舍不得送人,趕緊卷入懷中。
聽朋友說過老趙的一段逸事,覺得可以記下一筆。說是有個村官突然心血來潮,在山上造了幾座亭臺樓閣,堆疊出一種極為俗氣的“悠悠古意”。峻工后請老趙去參觀,并索要幾個墨寶。老趙看了看四周,問,四周的樹?支書答,砍了,用來造園。又問,原來清代那塊石碑?村長答,看不清楚,砌到墻里去了。老趙沒作聲,回來后悶悶不樂地對身邊的同行者說,某某二公,狗屁不通。這字也就不題了。
然而,老趙談起那些老鄉,多半是流露溫情的。聽老趙說,他村上先前有位老隊長,人稱余忠伯,質樸如泥。余忠伯手頭有一方木制大印,正方形,底下刻有“谷”或“豐”之類的大字,里面裝著石灰。農忙時節,他的工作就是,走到谷堆前,很認真地蓋上一個大印,有時還會一邊蓋,一邊唱:“黃金印,黃金印,一畝能打三千斤?!蔽衣犃?,也舉一例:在我們隔壁村的畜牧場里,有個跟余忠伯一樣威風的過磅員。每回給豬稱重之后,一看斤兩過關,他就陡地一聲喝道:推出去,斬了!老趙當過多年的政法委書記,恐怕也沒他們這么威風過吧。
老趙,名樂強,柳市湖橫人氏。常自署“官山趙氏”——趙氏屬樂清的“花園趙”,“官山”就是他老家后面那座山,亦名馬鞭山。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