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南音
潘國光的法度與靈氣
文 南音

潘國光先生
私底下 我喜歡叫潘國光先生為老潘,一來是因為親切,二來是因為在我眼里,他總不大像個畫家。潘先生與這俗世不太相融,從不和我討論他的畫該如何運作,他不善言辭,對于書畫家的外殼,不屑一顧,但是他給我的感覺卻是豪邁又沉穩,這么多年,一直從華發畫到銀絲,而且越畫越好,他筆下有其師張辛稼先生的神氣,又有自己的風格,情隨景遷,一圖一境,一境一意,法度與靈氣齊備。

一
這次他邀我賞畫,在一大疊山水小品中,我看見了他一支羊毫隨勢走化,松石蒼古冷峭,云峰熱情縱橫,時見山村籬落,牛背斜陽;竹林茅舍,雄雞唱曉。而太湖邊的春江歸漁,桃花紅遠;西山晚照,綠樹人家,別有一番風情;園林里的青瓦粉墻,雨后竹園;湖石三五,水溫樹茂,更是以細膩深摯的感情,創造了平凡而清新的畫境。這正是我熟悉的老潘的吳門做派,筆墨精良。
老潘不做聲,取出一山水長卷,有點富春山居之意,整幅作品氣息到位,技巧精嚴,又一副傳統筆墨的佳品。人家都說老潘臨古的功力非同一般,臨寫沈周,幾可亂真。我拍案稱善,將我的溢美之詞一一排上臺面。不料,潘先生對我眨眨眼,呵呵一笑。他變戲法般又取出一長卷軸子,徐徐展開,原來是《姑蘇名花圖卷》,此圖從蘇州的市花桂花開頭,玉蘭,芍藥,牡丹,水仙,秋菊,美人蕉,芙蓉,碧桃,凌霄,海棠,雞冠花,秋葵……繁花漸欲亂人眼。眾花高低錯落,左右開張,內收外緊,共處一卷,讓人一路看去,猶如進入了百花園,我沒見過集如此多吳地的百花于一卷的作品,這種信手寫來的功力體現了畫家極高的把握力。而更具難度的是,潘國光用線條,墨塊,讓眾花互相錯讓,自然又貼合,而且還畫出了眾香國里每一品種的氣質和特點。

曉鐘

《姑蘇名花圖卷》部分

潘國光筆下有其師張辛稼先生的神氣,又有自己的風格
似乎是考察我的眼力,老潘不聲不響,又取出一軸子。默默打開,并不說話,只是自己自顧自看起來,我好奇地走上一步,眼睛卻再也離不開了。此卷用筆比剛才的花鳥更進一層,無比輕松瀟灑,一打開畫卷,一股氤氳的水汽撲面而出。整幅長卷用簡淡之筆描繪物象,構圖簡略,卻常出乎意料,有些構圖看似散亂,但令人玩味不盡。而在老潘的筆下,那些傳統山水的繪畫技法忽然化繁為簡,天真稚拙的云山,隨性而為的屋舍,平和舒放的樹木,三五疏散有又韌性的線條構成的崖岸等等,相對于許多人的精心構置而言,全是不經意的。這一《巴蜀山居四季圖卷》,他畫出了三十多年里三赴四川的山水記憶,老潘并不打草稿,春夏秋冬,放松筆墨一路寫去。一會兒讓我感覺天地廣闊,一會兒又讓我體味到了筆墨奇趣,巴蜀印象,就像高濃度的老酒,都化在了老潘的氣脈中。我暗暗驚嘆,此圖放大了局部,都是一幅幅上佳的抽象畫,讓人心底一聲喝彩。


天臺山紀游

山水清音

得魚換醉
二
據說文以拙進,畫以拙成,一拙字有無限意味。如桃源犬吠、桑間雞鳴,何等淳龐。至于寒潭之月、古木之鴉,工巧中便覺有衰颯氣象。潘國光先生所繪,減而愈減,達到了筆墨之洗練簡賅,卻令人頓生含蓄沉健之美。我一定要潘先生說說這些作品的創作心態和技法,他對我說:“我沉浸在我的記憶里了,忘記了還有什么筆觸。”還說:“我想我不是在畫這些,而是在寫一種氣韻。”
為把握這種飄渺而靈動的氣韻,中國山水畫在千余年的發展中形成了一套規整玄妙的程式。然而,隨著對自然世界認識的不斷提升,陳規的程式成了人們走近那山那水的羈絆。
老潘說,傳統的山水都說“法”。其實“法”不是目的。多年以來,他一直琢磨什么叫做輕松地作畫,輕松,不是松弛,也不是松懈,而就是一層層松開去,將所謂的精致和風雅丟個干干凈凈。他覺得真到了那個境地,就能生機勃發,氣息暢通,真正的靈氣于其中生發。他謙虛,如今的作業,只是觸摸到了這個意思。

《巴蜀山居四季圖》部分
我想,很少有人能學會凈化自己,而真正的好手,一定是上手一點,扔一點,學到最后,空空妙手,卻又什么都有。凈化,就是忘掉了那些勾、擦、渲、染,忘掉還有個自己,讓身心和整個宇宙融為一體。這就是超越頭腦,隨性生發,或者說這就是脫胎換骨,就是修行。潘先生一直在修行。
有個比喻論畫家,說如果看不見突破,常講燈還沒亮。那是因為,藝術之神是暗室孤燈,亮燈的時候,窗簾拉開的時候就是畫家凈化成功的時候。我想,老潘是看到了一縷光線正在頭頂亮開了。
三
重復古人不是藝術,重復自己也只是技術。
潘國光先生給我的驚奇近年越來越深。中國的山水畫,一向映襯著中國人對自然造化的認知和態度,古老的毛筆也勾勒著他的精神世界。我想,老潘正在逼近的無技巧境界正是他技巧運用的成功和創新。人文,不應是一種文質彬彬的搭建,而是人類的原始創造力的閃現。
這幾年,他花鳥、山水、書法并舉。從前人家只知道潘先生善畫山水,可很少人知道他本行是花鳥,更少人知道,原來潘先生書法也極有造詣,一管長鋒羊毫捏在了畫家之手,輕輕松松,筆隨意走,毫不遜色。我記得魯迅先生說:“書法不是詩,卻有詩的韻味,不是畫,卻有畫的美感,不是舞蹈,卻有舞蹈的節奏。”套用在老潘身上,也正合適。書法不是山水,卻有山水的韻味,書法不是花鳥,卻有花鳥的美感,心境、意境、技法、節律、章法等要素缺一不可。
中國有個傳統,說筆墨同源,書畫同一。老潘的書法早年頗有碑學功底,近年來的手追心摩,使他的畫有著一股書卷氣,他的花鳥是寫出來,他的山水也是寫出來的,細觀他的筆觸和軌跡,體現著他對書法的高度認知。放大了看,就知道老潘一筆一劃,寫成了他心中的花鳥,動物,山水,人物。他將書法的線條和感悟融入畫中,或許就是今天,我看他的東西有不一樣味道的原因,“以書入畫”的寫意性的筆法,有著“內美”。
這種內美,我想是養精蓄銳,引而待發;斂氣凝神,心無旁騖。這些內美,也讓我看到了一個畫家的本心,返璞歸真。筆墨的高級不在于技巧的繁復,而在于沒有自我的執念。沒有執念,則能放下所謂的傳統,行筆有度,心手雙暢。曾經海上有位名家說過,做人要老實,作畫不能老實。老潘的實踐讓我感覺這話真是大錯特錯。搞藝術還是要老實,不但要老實,還要老實到底,學的東西,是自己的,但畢竟還是別人的,所以,做一個老實人,就是要學一路,一路放下,學到最后,剩下的東西,才是自己的。
所以我覺得,老潘的確不是一個畫家,他是一個行者,他也是個“凈化器”。他一次次地行走,一層層地凈化,我發現了他筆下的線條越來越松,筆墨富氧度越來越高,心中的藝術緯度,總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