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岳舊事(下)

王鑒偉,蘇州人,書法家、作家。著有《藝術的生活》等文集。
車子駛進大院,素樸的小樓,牌匾上“華山醫院”大字赫然。時近黃昏,院中甚是寧靜,司機送我至急診室方才離去。醫生一量體溫,三十九度,取聽診器胸背聽過一遍,讓我趕緊掛水。
觀察室空空蕩蕩,水掛得很慢,燒漸漸退去,頭腦始覺清醒,心也安心下來。然過不多久,體溫復又疾升,長夜漫漫,病倒他鄉,心里幾多惆悵。夜班醫生聞訊趕過來加了兩次藥,直到深夜燒總算退去,輾轉反側,不覺東方既白。
護士遞來賬單,藥費加上床位,只三十多塊,便宜得不可思議。醫生再三告誡,華山峻險,高燒初退,一夜未睡,萬不可上,我連連點頭稱是。
步出醫院,如飛鳥脫籠,無比輕松,在路邊喝了碗稀粥,元氣倍增。此處離景區尚有距離,一打聽,有纜車上北峰,心想這有何難,遂將醫生叮囑拋諸腦后,直撲過去。
至索道站,坐纜車迅疾上升,四周危峰亂疊,直插云天,不多時已身在北峰。陡路延伸,巨巖擋道,抓住鐵索攀援越過,以為將近山巔,豈知其上更有西、南諸峰,拔地而起,若在天際,高度遠超北峰。
打起精神前行,猛見一嶺陡然,下臨深淵,勢如懸龍,脊背鑿出一線窄道,緩緩爬行,如履薄刃,絲毫不敢大意。過險嶺,汗已濕透上衣,駐足山亭,在攤上吃了兩片西瓜,起身向南峰攀去。
穿過一道石門,壁刻榜書“懸崖勒馬”,一大群游客正圍聚在崖邊下看,不時發出驚嘆。趨近一探,但見絕壁千仞,棧道橫懸其上,險絕不可名狀,此華山最險之“長空棧道”,幾位婦女見之膽寒,嚇得尖叫,我本恐高,心跳加快,連退幾步。
心緒稍稍平復,上前再觀,棧道乃破舊木板搭成,寬不足尺,毫無防護,游客鼓噪相互慫恿,卻無人敢下。此時,一女子向下攀去,眾人激動起來,如看大戲。我突然間熱血沸騰,躊躇再三,一時逞強,毅然隨之而去,耳旁掌聲一片。
過臨崖窄道,手腳并用踩著凹坑垂直向下,沒幾步遇女子折回,狹路相逢,心“砰砰”直跳。死命抓緊鐵索,單腳騰空,側身讓過,引得崖上觀眾喝彩。交匯間,見其身形健壯,背包上居然印著“中國登山隊”,后悔已遲,唯有咬緊牙關。
身臨萬丈深谷,貼緊石壁艱難下行,性命攸關,絲毫不敢放松,腳尖踮到棧道,緩緩橫向挪步,拐過一個彎,驀地喧囂頓失,恍若到了另一時空。
棧道盡頭乃一平臺,寬不過數米,昔道士隱此修煉,不食人煙,妙不可言。孤身而立,如出凡塵,天地悠悠,滌凈浮躁之心。歸途無礙,返身上去,眾人歡呼,直如醒了一場夢。這是十八年前的景象,今棧道重修,游人只需買票,綁著安全帶下去探奇,不復當年之險,此后話也。
奮力登上極頂,但見峰壑崢嶸,冠絕五岳,怎不令人豪氣蕩胸。徒步下山,小腿走得痛脹。過“千尺嶂”始漸平緩,出景區大門,回望諸峰,遠在云端之上。
暮色將至,霞光初現,吸一口山林之氣,未作停留,搭上列車,向西匆匆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