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螄殼里做道場”

老凡,十七歲當學徒,后成電氣工程師。五十過后,偶有文字見諸報章,《傳奇唐伯虎》、《古新郭人物》等書也獲出版。平生好吃,且不懶做,竭盼有緣相交諸多同好。
在蘇州,最為人愛的還屬“醬爆螺螄”。舊時的蘇州曾有這樣一道風景線,每到傍晚時分,大街小巷里都能看到手挽著竹籃,沿街叫賣著“阿要買螺螄,鮮吱吱咯醬爆螺螄”的小女孩。竹籃里端放著一只砂鍋,四周捂蓋著舊棉胎,若是遇上了買家,兩調羹螺螄一分錢,撒上五香粉,熱乎乎,香噴噴,先饞倒的是不相干的過路人。做這種近乎無本生意的往往都是窮人家的孩子,稍強的也有擺攤的,民國元年(1912),玄妙觀三清殿后面的彌羅寶閣遇火全毀,不久后廢墟上就形成了后來著名于世的玄妙觀小吃世界,其中就有很受人歡迎的醬爆螺螄攤,一個銅板一盆,遇上不太會唆的,攤主給你一根發簪,用以剔出螺螄肉,這種狀況一直到1960年代還有。那是一個世稱“三年自然災害”的苦年代,所有的物質都奇缺無比,玄妙觀的螺螄攤也成了熱門地,三分錢一個油紙三角包,里面大概能有三五調羹醬爆螺螄,吃客也都顧不上身份,迫不及待地邊走邊唆起來,人行道旁滿地都是吃剩的殼,腳一蹭,“嘩啦啦”地小孩都覺得很好玩。
也許是身價太低,外加吃相也稍顯狼狽,所以一般飯店里很少有螺螄上桌,不過也有另辟蹊徑,專以螺螄為主打的商家。上世紀八十年代,在新落成的“吳中商城”中,就有這么一家,店名就叫“螺螄飯店”(如今已移至蘇州工業園,店名也換成“螺螄大酒店”了)。當時這家飯店的主打菜就是“醬爆螺螄”,另外還有一些菜肴也都和螺螄有關聯,其中一道“田螺塞肉”,味道之鮮美,舉箸難放。
田螺的取肉過程和剔螺螄肉差不多,妙就妙在先將田螺肉和五花肉丁放在一起剁成糜后,然后在回填至螺螄殼內,濃油赤醬一陣滾,肉香螺鮮,一吸一吮,湯汁四溢,肉螺鮮嫩脆爽,難怪有人將其與海中珍品“鮮鮑”相媲美了。另外,田螺的營養、藥用價值極高。在蘇州,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說某一日,唐伯虎見祝枝山有些郁郁不樂,便問為了何事,祝枝山告知唐伯虎,兒子腹脹如故,幾日不下小便,數度延請郎中,絲毫也不見效。唐伯虎略一思忖,寫下一首詩迷:“圓頂寶塔五六層,和尚出門慢步行;一把團扇半遮面,聽見人來就關門(打一物)”,接著說道,將此迷底選大的備三個,與一枚薤白頭共搗碎,敷于肚臍處,一日后病就會好。祝枝山一看就明白謎底是“田螺”,趕緊按方施用,一日后果然見效。傳言而已,未必真有此事,但《本草綱目》中也確有記載:“水氣腫滿,大蒜、田螺、車前子等分,熬膏攤貼臍中,水從便漩而下,數日即愈。”
在江南,還有一句耳熟能詳的的俗語“螺螄殼里做道場”,常常被用來形容能在方寸之中做出大市面的事情。關于這句俗語的出處,江南大致有兩個版本。一個是“杭州版”,大意為北宋南遷,大批難民涌入杭州,因無以維持生計,只得在錢塘門外靠剔螺絲肉賺幾個辛苦錢,日積月累,錢塘門堆起了一座座螺螄殼小山頭。風波亭上岳飛遇害后,有一獄卒悄悄地將岳飛等人的遺體埋在了螺螄殼堆里。二十多年后,岳飛冤案得以昭雪,宋孝宗派人從螺螄殼堆里找到了岳飛的遺體,下旨移葬至棲霞嶺,并召集江南各地一百二十名高僧匯聚在原葬地螺螄殼堆處舉辦水陸道場,杭城百姓振奮,奔走相告曰:“朝廷要在‘螺螄殼里做道場’,超度岳飛等一干忠臣啦!”另一個版本則更多一些宗教幻化的色彩。清嘉慶年間成書的《吳下諺聯》中,作者王有光對“螺螄殼里做道場”給出了這樣的腳注:“螺螄大如雀卵,其殼固渺然者耳。乃里邊三轉旋窩,如僧家所謂大乘、小乘、最上乘,具此殼內,故和尚可于此做道場也。又如道家所謂上界、中界、下界,具此殼內,故道士亦可于此做道場也。”
蘇州人似乎更認同后一個版本,認為螺螄不止是餐桌上的美味,而且還是能給人帶來福報的神物。錢泳在《履園叢話》說了一個故事:明隆慶年間,有位名叫韓永椿的陸慕人,家境貧寒,每日早起總會拿起掃帚把河兩岸的螺螄掃入水中,四十年不倦,后來子孫果然出息,孫兒韓世能金榜題名,官至禮部左侍郎。韓永椿也因孫而貴,被朝廷賜贈一品冠帶,韓氏家族三百年來皆為吳中望族。袁枚的《子不語?卷二十》也有一段類似的記載:《掃螺螄》,說的也是蘇州府太倉人王某祖上掃螺螄放生,從而給后人帶來了逢兇化吉的福報。
雖然,這兩則故事都帶有很濃的神話色彩,然而也可見得,小小的一粒螺螄在蘇州人心目中所占的地位,在許多情況下,美味給人帶來的不僅僅是感官上享受,同時還是一種文化的載體,承載著歷史文化的世代相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