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自寒
磨白醬的時間在春天。
清明前后,土墻邊的楊樹和柳樹都綠了。毛茸茸的飛絮落到蜘蛛網上,一顫一顫的,蜘蛛興奮地爬過來四處張望。下面的蒲公英花苞正等著一個好日子,朝蜘蛛網上方的天空開放。
到了選定的日子,祖母很早就開始準備。先把袋子里的黃豆倒在簸箕里,一同倒出來的還有隔年的灰塵,輕煙一樣四下飛散;再用簸箕簸出雜質,“唰啦啦,唰啦啦”,小石子和碎顆粒有節奏地彈跳到地上。剩下的豆子,祖母也要一顆顆仔細挑揀,把不飽滿的、被壓扁的豆子都擇出來,然后把簸干凈的豆子泡進瓷盆里。泡上一天一夜,等豆子泡漲之后撈出來,煮熟備用。
整個院子豆香彌漫。祖母通常會先拿個小瓷碗,盛上半碗豆子,灑點兒香油,讓我先解解饞。噴香的豆子,沙軟的口感,多年來一直令我難忘。石磨轉動的聲音隔著一堵矮矮的土墻傳到街上。青磚壘成的墻基,上面摞了土坯,縫隙中還露著麥秸稈的硬茬兒。魯北的農村有很多這樣的土墻。夏天,絲瓜、扁豆、葫蘆的藤蔓沿著土墻攀援到鄰居家的院子里。一串串的花,風一吹,兩個院子都有晃動的花影。兩家的女主人也常踮著腳攀著墻根咬耳朵,一邊嘀咕著什么,一邊竊竊地笑,仿佛舌根下藏著的秘密終于找對了人家。時間久了,土墻的某個地方被磨得十分光滑。貓兒就常踩著那兒跳上去,若有所思地瞭望一會兒,然后“嗖”的一聲,便沒了影兒。
煮熟的豆子蒙上一層紗布,放在瓷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