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

鄭愁予

鄭愁予，本名鄭文韜，1933年生于山東濟南。在中國、臺灣及美國受教育，后在美國愛荷華、耶魯、三一學院等大學任講師、資深講席、終身教授等。近年任香港大學、東華大學、清華大學榮譽教授，金門大學專任講座教授、香港珠海學院顧問及多所大學駐校作家。香港國際詩人筆會、香港大學、元智大學、中國文藝協會等多個團體頒予終身成就獎。

《鄭愁予詩集》被選為對臺灣最具影響力的30本書單、二十世紀新文學經典之一、中原大學畢業必讀十本著作唯一詩集，并為大陸、港臺、南洋華語教育等地區選入官方語文教科書。其詩被譜成歌是華文新詩為數最多者。

詩人鄭愁予以人類復雜而豐富的境況作為詩歌寫作的原動力，通過雜揉東方和西方文化精華，建立起獨特的詩歌美學意境，在悲憫生命和時間的領悟中彰顯出不可代替的原生氣質。他把詩歌作為詩人自覺完成文化使命的語言實踐和目的，同時賦予人的性靈，以韻律、節奏、色彩和結構等諸多要素為飛翔之翼，為漢語詩歌貢獻了豐贍輕靈的意象。他的領悟源于對宗教的深切理解和冥想，源于對美學的敏感和哲思，因而清純、抽象，具有形而上的意味。他以俠義詩人之稱擔當人類精神之道義，以浪子詩人的別名詮釋厚重的鄉愁與故國悲憫，以山水詩人的身份出離塵世但并不逃避現實。他窮其一生精力致力于以詩歌展示事物的本質，以及用藝術虛構及重現現實百態，并演奏出以上各類主題嘹亮而多聲部的變奏。

（林雪執筆）

鄭愁予獲獎作品選登

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噠噠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客來小城

三月臨幸這小城，

春的飾物堆綴著……

悠悠的流水如帶：

在石橋下打著結子的，而且

牢系著那舊城樓的倒影的，

三月的綠色如流水……

客來小城，巷閭寂靜

客來門下，銅環的輕叩如鐘

滿天飄飛的云絮與一階落花……

黃昏的來客

是誰向這邊馳來了呢

這里有直立的炊煙

和睡意朦朧的駝鈴

你也許是來自沙原的孤客

多情而爽朗的

邊城的孩子

你也許帶著被放逐的憂憤

擰著鞭子似的雙眉

然而，你有輕輕的哨音啊

輕輕地——

撩起沉重的黃昏

讓我點起燈來吧

像守更的雁

讓我以招呼迎你吧

但我已是老了的旅人

而老人的笑是生命的夕陽

孤飛的雁是愛情的殞星

風雨憶

露重了，

夜百合開了；

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亮亮的，想你……

想如穗落的日子，想那些小事，

想你在風中掠著短發的小立之姿，

想你扯著裙角說，我累了，

就在山腰上找塊石頭坐下來……

記得河邊風雨的小徑，

你挑燈挽我夜行，

風由竹林奪去你手上的光，

我笑了，因我夸言我的眼是燈，

要走，你必靠我扶持，

記得你賭氣淋著雨，說：

我寧愿回去……

露太重了，像淚珠滾下唇邊，

百合花的嘴張得太大，像在驚訝。

尚憶及我們湘水的橫渡，

南來的風突吹落我們的傘，

小舟只是斷橋，浪太大了又有何用？

尚憶及你黯然地說：

傘落了，像別離一樣，

我們都失去了依靠……

哎，風雨的日子對我們太長了，

傘落之后，我們都像濕土的葵蓮，

各懷著陽光的夢等待……

等待，等待

而，朋友啊！你說這些不都是小事么？

是的——

露珠就這樣干了，

百合就這樣謝了……

野店

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黃昏里掛起一盞燈

啊，來了——

有命運垂在頸間的駱駝

有寂寞含在眼里的旅客

是誰掛起的這盞燈啊

曠野上，一個朦朧的家

微笑看……

有松火低歌的地方啊

有燒酒羊肉的地方啊

有人交換著流浪的方向……

牧羊女

“哪有姑娘不戴花

哪有少年不馳馬

姑娘戴花等出嫁

少年馳馬訪親家

哎——

哪有花兒不殘凋

哪有馬兒不過橋

殘凋的花兒呀隨地葬

過橋的馬兒呀不回頭……”

當你唱起我這支歌的時侯

我的心懶了

我的馬累了

那時——

黃昏已重了

酒囊已盡了……

小河

收留過敗陣的將軍的淚的

收留過迷途的商旅的淚的

收留過遠謫的貶官的淚的

收留過脫逃的戍卒的淚的

小河啊，我今來了

而我，無淚地躺在你的身側

沙原的風推不動你

你沉重而酸惻地嘆息

月下，一道鐵色的筋

使心灰的大地更懶了

我自人生來，要走回人生去

你自遙遠來，要走回遙遠去

隨地編理我們拾來的歌兒

我們的歌呀，也遺落在每片土地……

山居的日子

自從來到山里，朋友啊！

我的日子是倒轉了的：

我總是先過黃昏后度黎明。

每夜，我擦過黑石的肩膀，

立于風吼的峰上，

唱啊！這里不怕曲高和寡。

展在頭上的是詩人的家譜，

哦，智慧的血系需要延續，

我鑿深滿天透明的姓名。

唱啊！這里不怕曲高和寡。

小溪

偃臥在群草與眾花之間

浮著慵困的紅點和流著年輕的綠

像是流過幾萬里，流過幾千個世紀

在我憂郁的眼神最適宜停落的線上

像一道放倒的籬笆

像彩帶束著我小園的腰

當我散步，你接引我的影子如長廊

當我小寐，你是我夢的路

夢見古老年代的寒冷，與遠山的阻梗

夢見女郎偎著小羊，草原有雪花飄過

而且，那時，我是一只布谷

夢見春天不來，我久久沒有話說

三年

阿拉伯宮的神話早已結尾了，

何我們千百個窗戶的籬笆

仍無一扇門？

牽牛花的手握著綠意輕然伸過去，

流螢悄悄飄過去，

落葉摟著風也舞過去了，

圣誕的小鈴鐺，又搖過一串祝福，

何我們千百個窗戶的籬笆

仍無一扇門？

寒暄，是駕以微笑的初馭者，

當然不同于我們輕車熟徑的相顧，

即招呼也該有個邏輯的手勢呀，

自然不是我們無意的眼神。

我才知道，有更長于一千零一夜的童話：

牽牛，螢火，落葉——

啊，已三代了的生命，而我們

何其大方地吝嗇著呀！

圣誕，天開了，又是一個圣誕，

何我們千百個窗戶的籬笆

仍無一扇門？

愛，開始

自從愛情忸怩地開始，小蓮莉，

你生命的盈盈的眼，才算迷人了，

喲，十七歲，好一個動人的初戀呀。

春天日深，眉叢也更濃，

相思不也重了么？

自從愛情忸怩地開始，

喲，小蓮莉，好一襲珠綴的長裙呀。

引起宇宙間最最綺麗的追蹤：

追蹤你的

那七星的永恒的光亮；

追蹤你的

那一周的七個日子；

追蹤你的

那七根弦上的戀歌；

追蹤你的

那年輕的七個心竅的狂熱；

追蹤你的，喲，蓮莉呀，

你不讓曳揚在腳后的長裙垂落么？

當你跑上生命最高的海拔，

那時，你什么也不看見，

那時，將是一片云海了……

小小的島

你住的小小的島我正思念

那兒屬于熱帶，屬于青青的國度

淺沙上，老是棲息著五色的魚群

小鳥跳響在枝上，如琴鍵的起落

那兒的山崖都愛凝望，披垂著長藤如發

那兒的草地都善等待，鋪綴著野花如果盤

那兒浴你的陽光是藍的，海風是綠的

則你的健康是郁郁的，愛情是徐徐的

云的幽默與隱隱的雷笑

林叢的舞樂與冷冷的流歌

你住的那小小的島我難描繪

難繪那兒的午寐有輕輕的地震

如果，我去了，將帶著我的笛杖

那時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要不，我去了，我便化作螢火蟲

以我的一生為你點盞燈

貝勒維爾

你航期誤了，貝勒維爾！

太耽于春深的港灣了，貝勒維爾！

整個的春天你都停泊著

說要載的花蜜太多，喂，貝勒維爾呀：

貿易的風向已轉了……

大隊的商船已遠了……

陸地和海搶去所有的繁榮

留這一涯寂寞給你

今年五月的主人，不是繁花是戰爭

你那升火的漢子早已離去

貝勒維爾呀，哎，貝勒維爾：

帆上的補綴已破了……

舵上的青苔已厚了……

雪線

廊上的風的小腳步踩著我午睡的尾巴，

一枝藤蔓越窗了……

我采一個守勢，將鏡子掛在高處。

對了，我要我小雪山的夢呢！

別離的日子刻成標高；

我的離愁已聳出云表了。

所以，我是雪線以上的生物。

春的睫毛竟掩上我的窗，

如果說白眼球算得詛咒，

哪哪，我把鏡子掛在高處。

鐘聲

七月來了，七月去了……

七月遺下我們。

八月來了，

八月臨去的時候

卻接走那個賣花的老頭兒……

于是，小教堂的鐘，

安詳地響起，

穿白衣歸家的牧師，

安詳地擦著汗，

我們默默地聽著，看著

安詳地等著……

終有一次鐘聲里，

總有一個月份

也把我們靜靜地接了去……

獲獎感言

感謝青蓮居士李白詩仙，在他道成仙壽已歷時13個世紀（1255春秋），忽在某日他感慨仙命生涯亦不過是凡間數字的無常，就舉杯吟起詩句來：“滌蕩千古愁，留連百壺飲。”正好他的故鄉發起李白詩獎，微信告知這一屆青蓮居士本人受邀助選湊趣。

李白以詩提升人間的思維層次，又帶回人間煙火，為眾生寫詩，這點與杜甫如出一轍。杜甫寫下詩史，李白寫出詩魂，詩人這般動人心魄的能量，用詩仙、詩圣封號只限予兩人，然則還有眾多胸懷氣質的古人、現代詩人呢？容我貢獻此一中肯稱謂——“性靈詩人”。正體字是這樣寫的：靈，“雨”代表老天，以巫代表主祭的族人。從禱歌到詩經、楚辭，有甚多以增進合群共生的詩章，也有神話意味“神魂交往”之篇，顯示詩人與庶民皆是受關注的對象。性靈是詩的主旨，也是詩能感動人的力量，屈原、李白、杜甫可謂萬古不移性靈詩人的塑像。

我寫了滿多年的詩了，仍在“悟”的過程中，近幾年檢視作品，悟出來我是為性靈做長工的，不會只為造了巧句子而自娛。性靈主義是永遠前衛不落伍的。從盛唐起，樂器樂理具備，百年后乃有性靈詞人，辛棄疾：“江晚鄭愁予，山深聞鷓鴣”，“鄭”字出現了，名正言順，我的名兒果然在名單上。謝謝青蓮居士，謝謝李白詩獎諸位委員。

（鄭愁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