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跡象:湖北美術館館藏版畫

2017-06-12 08:19:07傅中望
長江文藝·好小說 2017年6期

傅中望

以圖像見證歷史,以圖像記錄歷史。從視覺藝術的角度,梳理和展示湖北豐厚的歷史文化以及與之相關的精神資源。不是回望,亦非緬懷,而是在回首中把握歷史,在回首中繼承創新,這便是“再回首”。

原湖北美術館館長

二十一歲那年,也就是1978年年初,正在戈壁灘上的農田里干活的李冬,怎么也沒有想到能走進學校,當上老師。教初一語文,還是班主任。

這以前,李冬是農工。全稱是農業工人。學歷是高中。說是高中,也只是個名聲。真正學到的東西,少得可憐,和十年前的高中生沒法比。

這不能怪李冬。不是李冬不愛學習,不愛讀書。是他命不好,趕上了動亂。1966年,李冬上小學二年級,也是從這一年開始,李冬的書包,再沒有鼓起來過。有好幾年,沒有課本,學工學農學軍,就是不學知識。進入70年代后,有課本了,也不是每門課都有。歷史課、地理課,一直到高中畢業,李冬一堂也沒有上過。

1976年,李冬十九歲。這一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政策繼續實行。于是從農場場部中學畢業的李冬,就和一群同年紀的學生娃娃,來到了偏遠的開荒連勞動。一年后,也就是1977年,恢復高考。怎么考,誰都不知道,都想試一試。這以前,是推薦上大學,沒有幾個能輪上。這一次不一樣,不用推薦了,憑分數,誰分數高誰就可以去上大學。沒有不想上大學的,都跑去考。李冬也去了。沒有經過任何復習,說說笑笑像玩一樣,直接從農田走進了考場。考的都是些什么題,考過后,李冬大都不記得了。但有一道題,李冬從來沒有忘記過。考題很簡單,問太陽是一顆什么星。李冬心想這個答案還用想嗎,那個火球火盆火爐一樣的太陽,經常把人烤得往屋子里鉆,往樹下面躲,往河渠里跳。李冬提起筆沒有一點遲疑地寫下了自以為正確的答案:火星。

這一年高考的分數沒有公布。李冬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但他知道那天和他一起走進同一個考場的人,沒有一個考過了分數線。也就是說,在下野地,在一個農場,這一年,連同前三屆和當年應屆的,一共有近二百個考生,沒有一個榜上有名。

說實話,廢除了十年的高考制度,一夜之間,突然恢復,究竟意味著什么,許多人是不太明白的,包括李冬在內。

下野地天很高,地很大。可下野地的人,沒啥野心,或者說沒啥遠大理想。男女老少加起來,兩萬人不到,來自五湖四海,說著各種方言。出生經歷不同,脾氣性格多樣。可不管去開會,還是去干活,都聽話得很,老實得像羊一樣。讓什么時間走,往什么方向走,從來不會說半個不字。

不是下野地的人沒出息,只是因為他們的人生,已經被安排,被確定,不需要他們自己再去想什么。早就有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日月一樣懸在頭頂,照亮道路。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都不會迷失方向。

也就是說,李冬也一樣,正青春,正是做夢的年紀,一樣沒有多想什么。從小就被教育,并且也真相信,做個農工很光榮,修理地球很偉大,餓不死,凍不壞,實在太幸福。尤其是想到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等著他們去解救呢,李冬怎么可能對高考落榜的事在乎呢。

從生下來,到長大成人,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三十公里外的奎屯(當時只是鎮,十年后才變成了縣級市),也就是師部。下野地有什么不好,李冬一點兒也沒有看出來過。當然,也就從來沒想過要離開。當然,能考上大學,去遠處過另一種日子,李冬也不會拒絕。可李冬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連太陽是什么星都不知道,還想考上大學,完全是白日做夢。1977年的落榜,讓李冬不再去想考大學的事了。

再好的事,如果離自己太遠,就很難會去想它。恢復高考,不知燃起了多少中國青年的希望,沉浸在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激動中,但這里邊肯定不包括李冬。

不把考大學當個事,喜歡下野地,愿意當個農工,不等于李冬就沒有追求了。是人,不管是什么人,都會有追求。只是追求的東西不一樣罷了。李冬發育正常,不可能例外。

干的是農活,和農民不一樣。農民干活,是記工分。到年底,按工分分糧食,分錢。農場的人,干農活,不記工分,只要去干。干多干少,不會太計較。到了月底,會發錢,也叫工資。工資多少不一樣,和級別,和工齡掛鉤。老農工(他們中有當過八路和紅軍的),當干部的(連長指導員還有場長政委),會多一些。多少差別不大,多的有七八十元,剛工作的,也有三十四塊錢。第一個月,李冬領了錢,回家給了父母十塊錢。父母高興得笑起來。說李冬長大了,懂事了,可以養家糊口了。

李冬的父母,也是農工。不識什么字,不餓著,有衣穿,就知足了,不會對日子有抱怨。同樣,對李冬也沒有過高要求。只要李冬不是個懶漢,不是個二流子,不干壞事,他們就很滿意了。

父親對他滿意,李冬不可能也對自己滿意。就算是不想著去考大學了,也不能就想著這一輩子扛著坎土鏝天天在地里干活吧。也就是說,這會兒的李冬其實也是有想法的。

這個想法,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是可以對誰都說的。不是錢的事,三十多塊錢工資,實在不多。但沒有人會覺得少,因為大家都一樣,顯不出誰比誰窮,誰比誰富。再說了,在農場,也沒有什么地方需要花錢,什么東西都沒有,就算有錢也沒有啥用。也和吃的事無關。吃得確實不好,可吃的是大食堂,吃的是大鍋飯。軍事化管理和平均主義,的確會抑制個人的欲望。不是錢的事,和吃無關,李冬想的呀,就是不要天天在農田里干那么苦那么累的活。

他首先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陳平國。

陳平國和李冬在一個連隊長大。兩家住的房子在一排。從小學到中學,都是相互的影子。不管是小人書,還是厚厚的字書,都是你看完了我看。有時候干脆躺在沙土地上,兩個人一塊兒看。也就是說,李冬看過的書,沒有比陳平國多過一頁。

看過的書一樣多,不等于別的方面也一樣。不管是大考小考,李冬的分數總是比陳平國高。作文課上,李冬的作文經常會被語文老師拿起來讀。陳平國的作文卻老是不及格。

這么說,不是說李冬比陳平國優秀。陳平國力氣大,是班里的勞動委員。他真的是勞動好。拾棉花,他是突擊手,一天可以拾兩百斤。每年秋天,農場的大喇叭里,都會傳出陳平國的名字。李冬也想讓自己的名字在下野地天空回蕩一下,也拼了命,可同樣一天干下來,他拾的棉花數量,只有陳平國的三分之一。

李冬連小組長都不是。高中最后一年,兩個都寫了入團申請書,結果討論時,陳平國通過了。李冬的票數沒有超過一半。給李冬提的意見是,不熱愛勞動,有點偷懶耍滑。

這個意見,沒有冤枉李冬。也就是說,在下野地干什么都行,李冬就是不想在大田里干活。這個想法不違法,可確實有點落后。

落后是落后,不等于這個想法是亂想,瞎想,不等于不可能實現。沒有錯,農場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可還有少部分人在干別的活。比如說,開拖拉機的,趕馬車的,打鐵做木匠的,在機關坐辦公室的,在衛生院穿白大褂的,在文藝宣傳隊跳舞唱歌的,在學校站講臺的。如果說,農場也有階層,那么這部分人,就屬于上層。

雖然只是農場的上層,要想進入也不容易。不管啥時候,一個位子,都有好幾個人在搶。每個位子,李冬都關注過。沒有發現一個位子,自己比別人更有機會和理由得到。

實際上,農場的人,沒有人不想成為這少部分人中的一個。但由于這些活兒,光憑力氣還不行,還需要技術,需要文化,需要能力。所以,多數人只是想想,卻永遠都不可能得到。所以李冬的想法能不能實現,他真的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這個農場,剛建起來時,全是大人。打仗打到新疆,把新疆解放了,上級不讓走了,說新疆需要保衛,就全都留了下來。過了幾年,大人們結了婚,成了家,才有了孩子。也叫農場二代。李冬是其中一個。二代生在和平年代,沒有趕上戰亂,有學上。只要想上,都能上到高中。稍稍不幸的是遭遇了動亂,該學的沒有學到。但畢竟比起父輩來,肚子里算是多少有點墨水了。

父輩們,打完仗,干農活,沒意見,怎么干都愿意。輪到李冬這一輩,就不一樣了,就不想受那體力勞動的苦了,尤其是像李冬這樣連共青團員都不是的落后分子,更是缺少與好逸惡勞意識做斗爭的力量。

問陳平國,咱們咋辦?陳平國說,啥咋辦?李冬說,總不能這么干一輩子喲。陳平國說,當然不能。李冬說,你有什么好辦法?陳平國說,當干部。

李冬看著陳平國,沒有想到他會這么想。確實,只要當了干部,就不用下地干活了。別說是大干部了,就是最小的干部(連隊的連長指導員司務長會計統計),只要動動腿,動動嘴就行了。不但不干活,還可以吃香的喝辣的。過年過節,人民群眾都搶著給干部送東西,請干部吃飯。

怎么樣才能告別繁重的體力勞動,李冬什么都想到了,但還真的沒有想到當干部。也難怪,連個共青團員都當不上,怎么可能會有當干部的機會呢?李冬搖搖頭,對陳平國說,這我可不敢想。

正在這時,連長背著雙手走過來。他是一個老八路,和鬼子打過仗。說他要不是因為一個字不識,早就當上團長師長了。看到老連長走到跟前,陳平國說,連長好。老連長說,你叫什么名字呀?陳平國說,我叫陳平國。老連長說,你們可以邊說話邊干活,不要耽誤了生產。陳平國說,我知道了,老連長。

老連長走過去以后,陳平國說,有什么不敢想的。你看老連長多老了,他不能一直這樣干呀,總是要離開崗位的,到時候,肯定會有人來頂替他的。

李冬說,那也不一定會輪到你呀。

陳平國說,不一定,就說明有可能性。

李冬說,這么說,你已經想好了?

陳平國說,差不多吧。

李冬說,能不能透露一點,咋樣才能當上干部?我也學一學。

兩個人好,陳平國也很想拉著他一塊兒當干部。陳平國說,首先得不怕苦,不怕累,讓老連長他們認可。

李冬一聽,馬上就泄了氣。 因為現在對他來說,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又苦又累了。

除了最不能忍受的又苦又累,還有一個難以忍受的事情,也搞得李冬很惱火。只是這個惱火,給誰都不能講。連鐵哥們兒陳平國也不能說。

這個事,別人會怎么樣,李冬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知從哪一天開始,身體上的某一個器官,就變得極其不聽話,像個魔鬼一樣,任何一種情況下,都可能跑出來折磨他。

冬天還好一些,有棉褲捂著擋著,它似乎也怕冷,會老實些。到了夏天,情況變了。只穿一條薄褲子,它好像也嫌熱,經常挺昂起來,把某處頂得像把小傘,擺出一種非要鉆出來透透風的架勢。搞得李冬不得不邊走路,邊把手伸進褲子口袋,隔著一層布,把它摁倒摁住,讓它不得胡亂動彈。

光這樣還不行,魔鬼作起亂來,不想辦法把它鎮壓下去,真不知它會釀成什么大禍。那會兒,公共場所,經常會有布告貼出來。上邊被判刑的人,幾乎就是兩類,一類是政治犯,一類是流氓犯。不奇怪,沒有富人,都一樣窮,搶劫和偷盜,沒有對象,也就沒有人干了。同樣,貪污和受賄也極少。私有制消滅了,什么事都有國家管著,什么都是平均分配,吃大鍋飯,錢多錢少一個樣,大家也就沒有興趣去斂財了。

這種布告,李冬只要看見了,沒有不上前去認真看的。而且主要是看對流氓犯的判決內容。每一次看,都是心亂跳,血倒流,緊張中還有些慌亂。因為,那個魔鬼這時總會跑出來搗亂,引誘著他,讓他也想去干那犯罪的事。

好在,和魔鬼反復的斗爭中,李冬找到了對付魔鬼的辦法。完全沒有人指點,更沒有從書本中得到啟示(李冬能看到的書中,和性有關的文字來自馮德英的《苦菜花》和老舍的《月牙兒》),頂多是那些成年男女農工們放肆的玩笑,會多少給李冬些點撥。自有一天夜里,實在忍受不住了,從還睡著別人的學生宿舍里跑了出來,到樹林子里靠著一棵樹,仰起頭望著天上的一輪圓月,把那個魔鬼抓到手中,進行了反復的蹂躪,直到把它弄得落花流水,低下了高昂的頭,才讓他突然開了竅,找到了打敗魔鬼的法寶。

不過,每一次用這種方法打跑了魔鬼,李冬隨著滿足感的消散,也會變得不安,一種羞恥感隨之涌來淹沒了他,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道德品行。可禁不住又想,如果不是找到了這個對付魔鬼的方法,也許自己的名字早就被魔鬼送到了那張蓋著大紅印章的布告上。兩害相權取其輕,這么一想,李冬的自責就會少一些了。

不止一次,李冬都這樣想,那些被判了刑的流氓犯們肯定不知道如何對待那個魔鬼,要是知道了,他們絕不會被那個魔鬼送進勞改隊的。

實際上,一個發育正常的男人沒有不流氓的。李冬也一樣,農場的廁所一個比一個破爛,只要發現與女廁所的隔墻有裂縫和洞孔,就算是想到了被抓住的后果,也會忍不住湊過去偷看。就算是什么都沒有看到,李冬也會興奮得小臉通紅。

不過,李冬怕苦怕累,大家知道。李冬很流氓,卻從來沒有人發現,也沒有人說。在一群剛畢業的高中生中,說到李冬,都會說這個家伙作文寫得還不錯,可干活不太行。沒有人會說他別的方面不好。看來李冬偽裝得還不錯。

也不全是偽裝。與苦和累比起來,另一個讓他惱火的事,還真是有點顧不上去多想了。因為那些農活確實繁重。農忙季節,可以每天披星戴月,揮汗如雨,連著一個多月不休息一天。回到房子里,骨頭像散了架一樣,這個時候,就算是女人光著身子站到面前,那個小魔鬼也會無精打采的。所以,李冬迫切想做的事,就是如何可以不用去干體力活了。

分析了一下,當干部的希望幾乎沒有。李冬不得不另作打算。別說,沒有用多長時間,李冬就找到了想干的活兒。

這個活兒就是當一個拖拉機手。

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老連長說,趁著農閑季節,多拉些肥料撒進地里,讓明年的莊稼長得更好。白天人用馬車用爬犁子往地里拉,到了晚上繼續用拖拉機往地里拉。李冬和幾個年輕人就被安排了跟著拖拉機裝卸肥料。

李冬沒有想到開拖拉機的駕駛員是個女的,還是一個上海支邊青年。

對上海支邊青年,李冬并不陌生。從1964年到1966年,共有兩批上海青年來到了下野地。李冬從小學讀到中學畢業,一直都有上海青年當他的老師。

這些上海青年來的時候,全是二十歲左右。看起來個個都是大人了,但年紀也就是比李冬大個七八歲左右。實際上和李冬還算不上兩代人,李冬只能喊他們大姐大哥。

女拖拉機手名字后邊有一個蘭字,李冬他們就喊她蘭姐。

聽說蘭姐剛結婚不久,還沒有生孩子。生了孩子,夜里要帶孩子,就不可能上夜班開拖拉機運送肥料了。

蘭姐在農場待了十年了,可大城市女人味道還在。說不上這個味道是什么,反正是讓李冬一看,就覺得她和農場別的女人不一樣。

往車上裝卸肥料時,蘭姐有時會從駕駛室下來,指揮他們如何可以多裝一些。不知為什么,只要蘭姐離他近一些,他的胳膊就好像一下子有了力氣,揮得更高也更快。似乎想讓蘭姐注意到他有多強壯,多能干。

可蘭姐好像一直在看那些肥料,對干活的人不太在意。看裝滿了車斗,蘭姐就跳到駕駛室里發動車子,準備離開。

這時大家要全爬到車廂里去,跟著拖拉機去卸肥料。李冬最后一個往上爬,車子已經起動了。李冬扒住車廂邊,剛要使勁,結冰的地面打滑,李冬沒站住,倒在了地上,半個身子溜到了車底下。

車子已經行駛,李冬被拖了幾步,手扒不住車廂邊了,整個人掉了下去,滑進了車底下。就在后輪要碰到他的身體時,拖拉機停了下來。

蘭姐從駕駛室跳了下來,跑過來,嘴里叫著,儂個小杠豆(上海話小傻瓜的意思),勿要命了。

蘭姐一急,說出了上海話。

扯出了李冬,一看沒有什么事,蘭姐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說,阿拉差一點要被你害死了。

李冬也嚇得臉色蒼白,想再爬到車子上去,可腿嚇軟了,使不上勁。蘭姐說,行了,你坐到駕駛室里來吧。

拖拉機駕駛室不大,兩個人都穿著棉衣,坐在里面有些擠。蘭姐說,有暖氣,把棉衣脫了吧。說著,自己先把棉衣脫了。

李冬也跟著脫了,只穿著一件絨衣。蘭姐穿的是一件米黃色的毛衣。

荒野上的路,說是路,不如說是車子軋出的轍印。拖拉機行駛在上面,像是喝醉了酒的漢子一樣,搖來晃去。

蘭姐讓李冬抓住車門把手。李冬抓住了。可蘭姐只能抓住方向盤,遇到大的坑洼,會被彈得離開座位。

這時蘭姐毛衣下面鼓鼓的胸脯,就會跟著跳起來,像是在里邊藏了兩只兔子,著急掙脫著跑出來。李冬看到了以后,趕緊把頭扭向車窗外,想著再不看了。可走了一會兒,又不由得把頭轉了過來,看蘭姐握著方向盤,像個船長一樣鎮定自若,偶爾會罵一句,這爛路,想把人顛死呀。

罵也沒有用,搖晃跳蕩得厲害時,蘭姐好像要把李冬擠到車子外面似的,有兩次拐彎時,蘭姐半個身子幾乎壓到了李冬臉上,讓李冬聞到了從她毛衣里散發出的強烈氣味,搞得他好像要暈過去了一樣。

蘭姐說,你要是嫌顛,可以坐到后邊去。李冬趕緊說,我喜歡坐在這里。

還有一次,蘭姐去抓換擋的把桿,要不是李冬躲得快,差一點就碰到李冬的那個魔鬼了。要知道那會兒,那個魔鬼已經在搖晃中醒了過來。要是真的讓蘭姐碰到了,蘭姐肯定要把他當流氓了,不知會怎么臭罵他。

蘭姐說,你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李冬說,是你救了我。蘭姐說,你也救了我,要是我沒有回頭看,真出了什么事,我還怎么活。

這一說,真不知該是誰感謝誰了。蘭姐說,以后我拉運肥料,你就坐駕駛室,外邊太冷了。

開拖拉機多好呀,不用拿著坎土鏝在地里揮汗如雨了,大冷天也不會在野外受凍了,這個時候李冬冒出了開拖拉機的念頭一點兒也不奇怪。

李冬說,我想跟你學開拖拉機。

蘭姐說,別干這個,沒出息。

又顛了一下,李冬的右胳膊肘碰到了蘭姐的胸脯。好像碰得有些疼了,蘭姐不由得哎喲了一聲。

第二天,李冬去連部找老連長。

老連長見到他后,問他是不是差一點被拖拉機軋在輪子下。李冬說,是差一點,多虧駕駛員蘭姐看見了。老連長說,要不給你換一個活兒干?李冬說,不用,我可以繼續干,我喜歡拖拉機,老連長,你讓我學開拖拉機吧。老連長說,這個事可以考慮,不過目前機務班不缺人員。李冬說,我想當蘭姐的徒弟。老連長說,這可不能由著你。

這兩天,李冬頭一次覺得往地里運送肥料的事,竟是這樣美好,沒有一點苦和累的感覺。他真的希望這個活兒可以一直從冬天干到春天,當然能干到秋天更好。

似乎有意和他過不去。美好的活兒干到了第三天,就接到了通知,讓他去場部的教育科報到。催得很緊,上午通知了他,下午就讓他走。

原來就在他想著要當一個拖拉機手時,另一個人也想到了他。只是這個人想到他,不是想讓他當拖拉機手,而是想讓他去當老師(準確說是代課老師)。

兩天前,下野地農場管教育的副政委,來到了農場的學校(全名是下野地農場子女學校),問學校的許校長為什么七七年沒有一個考上大學的。許校長說,學校太缺老師了,好多課程恢復了,沒有人教。干部說,你點名,全農場的人,老的少的,你隨便挑,你要誰,就給你誰。

許校長想了一會兒,說了一串名字。其中就有李冬的名字。

想的是當一個拖拉機手,落到頭上的卻是去當老師。盡管想到能有機會成為蘭姐的徒弟,在蘭姐身邊天天可以聞到她散發出的氣味,讓他不由得心醉神迷,但如果讓他在拖拉機手和人民教師之間作選擇,他還是不會有片刻猶豫。畢竟場部的影劇院電燈自來水,還有學校的圖書室大操場,都是偏遠的生產連隊沒有的。

在宿舍里收拾行李,陳平國過來幫忙。陳平國說,高興了吧,可以不再干農活了。李冬說,舍不得你。陳平國說,鬼才相信你的話,不過,你這樣說,我還是高興的,不用擔心我,我當不了老師,也不會老在地里干活的。

行李放到了自行車上,騎著穿過營地時,想到了蘭姐。但聽蘭姐說,她上完夜班,會整天在家睡覺,從她家門前經過時,就沒有停下去打招呼。但走出了很遠,走在路上,還在想著蘭姐。

到了學校,見到了許校長,李冬問許校長怎么會想到讓他來當老師。

許校長說,1964年我從師范畢業,一來農場,就在連隊的小學校當老師。

李冬說,你那個時候就教我。

許校長說,中學時,我到場部學校來當老師,一直當到校長。

李冬說,你還教我,你是看著我長大的。

許校長說,你沒啥壞毛病。

李冬說,可我連太陽是什么星都不知道。

許校長說,我去地區查了你們七七年的高考分數,農場所有的考生中,你的分數是排在第三位的。

李冬說,真的嗎?這我可沒有想到。

許校長說,你還年輕,可以邊教學,邊學習。“四人幫”耽誤了你們,你們要把失去的時間奪回來。你的作文寫得不錯,就教語文吧。

李冬說,我聽校長的。

回家給父母報告了當上老師的消息,母親激動得流下了淚水。父親拿了三百塊錢給李冬,讓他去買一輛自行車和一塊手表,算是給他的獎勵。

父母親會為李冬高興成這個樣子,并不奇怪。一是這兩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民,做夢都沒有想到能養出一個教書先生。二是農場這三年畢業的高中生有兩百多個,如今能當上老師的也就頂多十來個人。沒有請客送禮,沒有走后門找關系,憑的完全是孩子的真本事,這是多么的不容易呀。

母親親手把一只下蛋的雞宰了,說是要慶賀一下,順便給李冬補補身子骨。父親打開了一瓶子伊犁大曲,給李冬倒了一杯,非要讓李冬喝。李冬說不喜歡喝酒。父親說,你是教書先生了,是大人了,可以喝酒了,要學著喝,要不別人請你去做客,你會應付不了的。

一杯酒下肚,李冬的臉馬上漲得通紅。母親心疼李冬,呵斥住了父親,不讓他再給李冬倒酒。李冬喝酒上臉,臉紅得厲害,其實也沒有多難受。父親多喝了幾杯后,就倒下去睡了。剩了李冬和母親繼續坐在那里吃飯說話。

和母親說話,不會說什么教書的事。母親說,當上老師了,不用再為工作的事操心了,可以考慮你的終身大事了。李冬說,剛當上老師,就談對象,不太好,別人會說閑話的。母親說,有什么好說的,你月份大,這就滿二十一了。早結婚,就早生子,早享福呀。李冬說,媽,你這是老思想,現在是新社會了,人老了,有國家,不用靠孩子。母親說,還是兒女靠著心里踏實。

別說,母親的話,李冬還真聽進去了。接下來一段日子,真的是把婚姻大事當個事了。直到有一天有一個女人給她說了一句話。

這個女人叫宗秀娥。

現在是三月,遇到宗秀娥要在兩個月以后,所以還不能馬上去說李冬和她的事,不妨讓我們先把視線落到李冬別的事上。

騎著新的飛鴿牌自行車,戴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李冬吹著口哨,穿過場部中心的一條馬路,離開商店往學校趕。

路邊有一個滿頭白發的男人叫住了他。他停下了自行車,站到了這個男人跟前,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了他是誰。

他叫吳長水。

很小的時候,李冬就見過他。是他上二年級時,父親帶他回來的。前一天,父親回到家給母親說,我認識了一個了不得的人,是個大知識分子,天天都看《人民日報》。母親說,人家有知識,和你有什么關系。父親說,讓李冬見見他,跟他學,也像他一樣有知識。

頭一次見到吳長水,父親讓李冬喊他吳叔叔。吳叔叔果然和別的叔叔不一樣。不管是什么時候來,衣服都是干干凈凈,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說起話來,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帶著一點江南口音,聽起來可好聽了。如果是冬天,吳叔叔的脖子上還總是圍著一條長長的圍巾。

那兩年,吳長水是李冬家的常客,不是吳長水自己要來,是父親喊著他來。來了以后,就讓吳長水給李冬說話。在父親看來,不管吳長水說什么,對李冬的成長都會起到很大的作用。

只有九歲的李冬和吳長水很難形成對話,吳長水到底說了些什么,李冬也沒有記住。只記得他說過,如果李冬再大一些,可以好好讀一讀《紅樓夢》。這是李冬頭一回聽說《紅樓夢》。當時吳長水還說,我這有一本,到時候我會給你看的。

李冬從聽說到讀到《紅樓夢》,中間隔了整整有十多年的時間。也就是說,這會兒看到吳長水時,李冬還是沒有讀到過《紅樓夢》。但李冬想起了吳長水的話。同時還想起了1967年的那天夜里,一群人戴著紅袖章,把吳長水從一間土房子里揪了出來,讓他站在一堆大火前,讓他看著把從他床底下箱子里找出來的書,一本本地燒成灰。

很快,全農場的人都知道了吳長水是個什么人了。他是從湖南的一個社會科學研究所下放到這里的。他的頭上有一頂看不見卻很沉重的右派帽子。

李冬回到家給父親說,我看不上《紅樓夢》了,它被燒掉了。父親說,那是本壞書,幸虧你沒有看。李冬說,可吳叔叔說那是本好書。父親說,以后你不能再叫他吳叔叔了。他是個壞人,我恨自己當時瞎了眼,覺悟不高,把他當成有才學的先生。我不會讓他再來咱們家了。

父親說到做到,當年春節,吳長水來串門,就被父親吊著臉擋在了門外。那一天以后,吳長水再也沒有來過李冬家。李冬在路上遇到他,也不喊他吳叔叔了。

這時站在李冬面前的吳長水,算起來也不過才四十剛出頭,但他的頭上已經沒有一根頭發是黑色的了。

李冬站在他面前,沒有喊他吳叔叔,也不知該說什么,只是看著他。

吳長水說,你長成大人了,聽說你當老師了,好啊,老師是個高尚的職業。

李冬沒有接吳長水的話,看著吳長水的滿頭白發,卻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從來沒碰過女人呀,他是不是也在用和自己同樣的辦法對付那個魔鬼呀。不知為什么,真想開口問問他沒有女人的這么多年是怎么過來的。

吳長水被打成右派時,正處在李冬現在這個歲數,剛談了個漂亮的女醫生,商量著春節時結婚。他給父母親說那些事時,李冬在旁邊聽到了。他說他和那個女醫生在湘江邊散步時,走路的人都會羨慕地盯著他們看。

聽說那個女醫生一直在等他,等到了1966年她才徹底絕望,與吳長水斷了來往。這時的吳長水不過才三十歲剛出頭,仍然風度翩翩,但已經沒有一個女人肯把終身交給他了。

有一次在家里,聽到母親罵過吳長水,說吳長水不是個東西,是個畜生。問母親發生了什么事。母親說,吳長水用糖果哄一個小女孩,把她弄到了自己的房子里了。

李冬一聽嚇了一跳。他經常看貼在墻上的布告,這方面的知識并不缺乏。弄個小女孩,要比弄個大女孩,比弄個大姐大媽們的罪大得多,懲罰起來也更嚴厲。

趕緊問后來怎么樣了。母親又說,幸虧別人看見了,告訴了女孩的媽媽,媽媽及時把門推開了,才沒有出事。

李冬說,沒準兒吳長水也就是看孩子可愛,給個糖果,逗孩子玩。

母親說,一個男人,一直找不上老婆,很容易就犯錯誤的。看來,母親是怕李冬別因為這個事犯下什么大錯,才催著李冬趕快找個對象的。

想到了這事,李冬看著吳長水,更不知該說什么了。

吳長水見李冬一直不說話,也就不想再多說了。說,我去政治處,打電話讓我來的,說是要問問我一些關于被打成右派的事。不知問了多少次了,還要問。

李冬說,很可能是好事,“文革”結束了,很多事都和過去不一樣了。

吳長水說,右派的事不是“文革”的事,不會有什么好消息的。我給你說呀,你還年輕,一定要記住呀,禍從口出呀,輕易不要把心里的話說出來。

李冬笑了笑,說,時代不一樣了,有一些悲劇不會重新上演了。

吳長水說,還是小心點好,小心點好。

說著吳長水轉過身,往場部機關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李冬說,那個《紅樓夢》,其實看不看都可以。

說完,他下意識地四處看了看,好像擔心會被什么人聽到似的。

李冬回到學校,去了學校的圖書館,問管理員,有沒有《紅樓夢》這本書?管理員說,沒有。聽說作為內部資料,只給級別很高的人看,一般人看不到。

李冬說,好多老電影都讓看了,一本古代的書,有什么不能讓大家都看的。

上完課走出教室,在校園里遇到了許校長。許校長問他課上得怎么樣,有沒有什么壓力。李冬說,有寫好的教案,還行。許校長說,要放松些,不要太緊張。李冬說,前幾天真有些緊張,現在好多了。

知道許校長這些日子,一直在物色老師。李冬想起了吳長水,給許校長說,吳長水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來當老師肯定行。

許校長說,這個人,我知道的。也去政治處打聽過。人家說了,他的右派帽子還沒有摘,不能來當老師。不過,我找到了另外一個人。也是老大學生,他的事情不大,沒有戴帽子,只是被單位開除了,作為盲流跑到了新疆,他很快就可以辦完手續來上課了。

像李冬這樣的高中生,來教個小學初中生還能湊合,要能把高中教下來,沒有相當于大學的文化水平,還真是不行。以前沒有升學考試這個事,教成什么樣子都沒有人管,恢復了高考就不一樣了。能不能考上大學,有幾個考上大學的,就成了學校辦得好不好的最重要的指標。中師出身的許校長要想坐牢這個位子,他不能不想辦法讓下野地農場學校在接下來的高考中有所突破,如果剃光頭他就很有可能當不成校長了。

許校長的心事,李冬明白。但許校長的壓力,李冬沒有。當上了老師,命運已經改變。接下來,李冬抓緊要干的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個老婆了。沒有老婆可真是不行,吳長水要是能有個老婆,肯定不會才四十多歲就滿頭白發了。

于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除了去上課外,李冬想得最多的事,就是老婆的事。

去買了一個小鏡子。從來不照鏡子的李冬,一個人時,經常會把鏡子拿出來,對著自己的臉看來看去。

干別的事,可以不管長相,但找對象這個事,長相是不能忽略的。男的對女的長相有要求,同樣,女的對男的長相也有要求。也就是說,長相往往可以決定你能找到一個什么樣的對象。所以,李冬對自己長相有些重視,也是合乎情理的。

認真看了自己的長相后,讓李冬找老婆的信心受到了一定的打擊。因為李冬的一張臉雖然說不上丑陋,但肯定和英俊沾不上邊。單眼皮,小眼睛,厚嘴唇就不說了,最可氣的是在他鼻子上還長了密密麻麻的雀斑。民間把這種雀斑形容成蒼蠅屎。你說,一臉蒼蠅屎的男人還能指望讓什么樣的女人喜歡上。

其實從初中開始,情竇初開的少年男女們就有了和性有關的游戲。就算是書里不讓寫,歌里不讓唱, 愛情成了最大的社會禁忌,也擋不住本能欲望的流露。幾乎每天都有一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故事在暗暗地流傳。并且這些故事的主角,總是班級里長得最好看的女生和模樣端正會打籃球的高個子男生。

這些故事并不完全是編造,李冬就曾經看到了有一對兒在上晚自習時,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他們不但朝著同一個方向走進了月光里,還走進了密密的小樹林里。李冬那會兒正在一棵樹下的暗影里對付那個折磨他的魔鬼。他看見了他們,他們卻沒有看見他。具體到了小樹林里,他們干了什么,李冬并沒有看見。可這并不影響他在給陳平國講述這件事時,說他看到了他們在親嘴。許多事是不用看見的,憑想象就可以進行正確的判斷。

李冬從來沒有進入過這些故事,成為其中的一個角色。真的不能說明他在這方面規矩老實,而是他的長相使他喪失了資格。李冬不但長了一鼻頭的雀斑,個子也只有一米七五,只會踢踢足球和打幾下乒乓球,籃球場上從來看不到他的身影。

就算是戈壁灘上,只要有人群,就會有男女。只要有男女,就會有幾朵艷麗的花。下野地農場的幾朵花,李冬見過她們開放,也離她們不遠,也有過近身聞香的機會。可說到伸手去摘,就和李冬關系不大了。比如說,現在就和他一個教研室的兩個姑娘,都比他小一歲。一個長了雙丹鳳眼,一個長了個柳樹腰。李冬不止一次用目光穿透過她們的衣裳,觸摸過她們光滑的肌膚。但早就在一年前,其中一個就和場長的兒子定了親,另一個也和場部保衛科的干事正談得火熱。還有那個被李冬看見走進了小樹林的班花,聽說進了農場的文藝宣傳隊后,幾個男人為了她反目成仇打了架。她一生氣,直接找了克拉瑪依的石油工人,一舉改變命運,過上了天天有白面饅頭吃(農場的主要食物是玉米面窩窩頭)的好日子。說來也怪,農場有著大海般遼闊的麥田,可每個月定量的麥面,不能保證三天吃一個麥面饅頭。聽說是打下的麥子大部分都去支援世界革命了。

李冬志向不高,體現在各方面。找老婆也一樣。干什么不管,只要長得順眼就行。這個順眼,對李冬來說,標準就是看見了人,心會動,身也會動。也就是說,行不行,他說了不算,還要那個小魔鬼把把關。

這個關把起來很容易。因為不管和什么樣的女人見面,那個魔鬼都會在場,并且都會表示出它鮮明的態度。這個事確實和它的關系太直接,它不能不當回事無所謂。不知為什么,以為那個魔鬼經常是不講原則的,感覺好像只要是個女的就能讓它激動起來,可真的和婚姻扯上了,它也變得一本正經起來。臉一般些還可以,但胸不大的,腰不細的,屁股不圓的,它就會馬上冷淡消極起來,讓李冬只好跟著搖頭。

當上老師兩個月了,還沒有看到李冬領著對象回來。母親著急了,就把一塊兒在地里干活的一個胖丫頭帶回了家讓他看。胖丫頭知道母親的意思后,迫不及待地盡起了兒媳的責任。到了李冬家,什么活都干,把母親喜歡得一個勁兒對李冬說,要是娶了這個姑娘,不但你有好日子過,我也會跟著享福。

李冬相信母親說的是真的,可那個姑娘胖得上下一樣,實在分不出各個部位有什么不同了。李冬試圖征求一下那個魔鬼的意見,可它像是睡著了一樣,怎么都喊不醒。它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李冬,你要明白你找個老婆是干什么用的。老婆可不是衣服,不合身了,不喜歡了,脫下扔掉再換一件就行了。那是你要天天穿的,要穿一輩子的。

這個道理,天下的男人都明白,李冬當然也明白。

場部是農場的政治文化中心,有機關辦公區有百貨商店有露天電影院有衛生院有拖拉機修理廠有棉花糧食加工廠。農場的人只要閑了下來,都會到場部來逛一逛,就像是鄉下人進城一樣。

這一陣子,到了晚上,大家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露天電影院,十年前拍的電影,一度除了《地雷戰》《地道戰》《南征北戰》全都不讓上映了,現在全都讓放了。老電影變成了新電影,吸引著男女老少蜂擁而至,一解多年文化生活枯燥的饑渴。

李冬也是每一場電影必到的人之一,學校離電影院有一千多米。露天電影院里沒有凳子,要看電影就要自己搬凳子。學校是凳子最多的單位,一到有電影的晚上,就會有排著長隊拎著大小凳子的人流,出現在學校通往露天電影院的路上。

就是去看電影時,遇到了蘭姐。

蘭姐拉了一車人,從連隊趕到場部看電影。他們那么遠來,不會帶凳子,都是站在后邊把電影看完。也是巧,蘭姐正好站在了李冬凳子的后邊。是蘭姐先看到了李冬,給李冬打了招呼。一看到是蘭姐,李冬掩不住一臉的驚喜,趕緊站起來讓蘭姐坐。蘭姐不坐。看蘭姐不坐,李冬也不好意思坐,也站著。蘭姐只好說,咱們擠著坐吧。凳子不長,兩個人坐有一點擠。可能有過在拖拉機駕駛室的經歷,李冬并不覺得擠。

兩個人邊看電影邊悄悄說著話。

李冬說,當時走得急,也沒有給你打招呼。蘭姐說,聽說你去當老師了,我可高興了。我說你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看來真是沒說錯。李冬說,那次的情況,真是越想越后怕。當時,你如果沒有回頭看,我不知這會兒人在哪里了。蘭姐說,是你的命好。李冬說,我給老連長要求過,要跟你學開拖拉機。蘭姐說,還是當老師好。李冬說,能當上老師,我也沒有想到,我會好好干的。蘭姐說,好好干吧,你們是農場新一代,這里是你們的故鄉。李冬說,也是你們的呀。蘭姐說,我們的故鄉是上海,聽說云南的知青正在鬧,我們上海青年也在串聯,大家都想回去。李冬說,你愛人是哪里人?蘭姐說,也是上海青年。李冬說,你們要是都走了,農場就沒有意思了。我們在這長大,哪都不想去。蘭姐說,一直都想回,我們沒有要孩子,就是想回到上海。電影快演完了,李冬說,要不,去我那里坐一會兒,我一個人住,很方便。蘭姐說,我開著拖拉機,要把一車人送回去。下次吧。李冬說,下一次來,直接去學校找我。蘭姐說,有空了,我會去找你的。談對象了吧?李冬說,還沒有影子呢。蘭姐說,該找一個了。李冬說,不好找。蘭姐說,不要太挑了,你這樣的,找個對象不難。李冬說,我要求并不高。蘭姐說,你想找個啥樣的?

李冬停了一會兒,放低了聲音說,想找個蘭姐這樣的。蘭姐沒有再說什么,用手指在李冬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李冬有些疼,可又覺得很爽。

以為很快可以見到蘭姐,沒有想到直到有一天聽說蘭姐和丈夫一塊兒回上海了,也沒有再見到蘭姐。

人和人真是不好說,相遇了,又分開了。分開了,又相遇了。有的一次相遇,會糾纏一生。有的糾纏成了一團,一旦分手,卻成永別。活著的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全是命里注定。可一切的發生,又似乎都是偶然,人力完全不能左右把握。

見到蘭姐的第二天,李冬住的房子里又搬進來了一個人。他就是許校長新物色的高中老師。

對他的到來,李冬有些不太歡迎,說實話,他太想一個人住一間房子了,干什么都方便。尤其是談對象。

再不方便,李冬也不能多說什么。房子是學校的公房,他是單身,不可能一人一間房子。學校想讓誰住進來就住進來,他是不能有半點意見的。

新住進來的這個人叫王時文,如果不是聽許校長說過他是上過大學的,光看他的樣子,實在是和那些在荒野里忙碌的老農工沒有兩樣。完全不像是吳長水,舉止言談神情,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而這個王時文,面目黑黃,皺紋縱橫,衣衫不整,腳蹬一雙布鞋,連襪子都沒有穿。并且還抽煙。抽的是自己用報紙卷的莫合煙。如果他自己不說他才剛過五十,誰都會把他當成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和這樣一個人共居一屋會有什么意思,李冬不用腦子都可以想得出來。當然,也可以不要太在意這個事,各人有各人的教學任務,用不著有更多的交往。彼此的日子沒有理由相互影響。這么一想,李冬也就不把這個老在眼前晃動的男人當回事了。同處一屋時,李冬有意不去和他多說話。并且,有些懷疑許校長是不是看走了眼,找了這個人來教馬上要參加高考的學生們。

倒是王時文似乎一點兒也看不出李冬對他的冷淡,只要一有機會就找李冬說話,問東問西還主動告訴李冬自己的經歷。王時文說,他當時在一家國家級的出版社當編輯,編的是百科全書。就是因為對當時的全民大煉鋼鐵發表了一點和報紙不同的看法,就說他思想右傾遣送他回老家農村進行改造。實在無臉回到家鄉面對父老鄉親,他就坐上西去的列車到了新疆,成了萬千盲流中的一個。他說在戈壁上他什么活都干過,當然更是什么樣的苦都吃過。

聽到王時文不停地說著他的事,李冬就打斷了他的話,問他,聽說,應屆高中班和補習班的三門課,都是你一個人教?王時文說,歷史地理,還有政治。李冬說,這么多課,你怎么教呀?王時文說,都屬于文科,相通的。李冬說,我怎么從來沒有看到你備課寫教案呀。王時文說,那些東西,都在肚子里裝著呢,用不著再寫出來。聽到王時文這么說,李冬有些不太相信地看著他。李冬說,上高中時,我從來沒有上過歷史和地理課,我能聽聽你的課嗎?王時文說,我的課,誰都能來聽。

去聽王時文的課,確實有因為沒有學過歷史地理想去補補課的意思,但主要還是有些不太相信這個農民一樣的老家伙能一個人教三門課,李冬要眼見為實。

站在教室門口,王時文使勁抽了最后一口煙,才把煙蒂扔到腳底下踩滅。像是得到了某種力量,他走進教室時,擺出的姿態和他的年紀有些不符。也就是他似乎一下子變得年輕了。

胳膊下夾著課本,站到講臺上后,他把課本放下,拿起了一根粉筆。至此一直到四十五分鐘后下課,他沒有再去碰那個課本,而是邊說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著。下課鈴聲響起時,他說,同學們,黑板上的這些綱要,你們必須要記在腦子里。

連著聽了四節課,李冬回到屋子里盯著頂棚發了一會兒呆。聽到門外響起腳步聲,李冬起身去打開了門,看到王時文站在門口。李冬頭一次主動地說,老王,一口氣上了那么多課,累了吧。

王時文說,我從來沒有這么輕松過,和我以前干過的事比,上課就像是休息過節一樣。

李冬說,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有一天會站到講臺上,所以一直在準備著?

王時文說,我自認為不算很笨,可很多事還是想不到,就像當年沒有想到會被開除一樣,這些年,什么都想過,就是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會到學校來當老師。

李冬說,你是不是有超常的記憶力?那么多地名人名還有年代,還有曾經發生的久遠的大小事情,你都能脫口而出。

王時文說,為了打發受苦受累的日子,我不得不把讀過的書,尤其是編過的百科全書的內容,再放到心里邊一遍遍去讀去琢磨去品味,這樣會讓我覺得時間沒有那么難熬。

李冬說,我明白了。

李冬明白了王時文為什么可以不用寫教案就能在課堂口若懸河了。但他卻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找個老婆會那么難。

他決定請教一下博學多識的王時文。沒有想到他一開口,就把王時文給問住了。他說,我可沒研究過這個問題。

看到李冬有些失望,王時文緊接著問了一句,你怎么會想這個事?

李冬說,我都二十一了,你說不想這個事,該想什么事呢?

王時文說,你應該想著去考大學呀。

李冬說,去年考了,沒有考上,不想去考了。

王時文說,范進中舉,考了多少年才考上的。

上中學時學過范進中舉這個課文,李冬說,那是封建社會,現在是社會主義社會,沒有可比性。

王時文說,我以為你聽我的課,是打算參加高考呢。

李冬說,什么考大學呀,我是覺得缺的東西太多,想給自己補補課。

王時文說,那就到大學里去補呀。

李冬說,我已經是老師了,自學就行了,不用去上大學了。

王時文說,這是不一樣的。

李冬說,有什么不一樣,你不是也上了大學嗎,現在還不是和我一樣,在這里當老師?

李冬的話噎得王時文一時不知該說什么了。

從農場的大喇叭里聽到了陳平國的名字,說他為了保護人民群眾的安全,挺身而出制止了一個正在行兇的精神病患者而光榮負傷。說他這種見義勇為舍生忘死的行為和精神,是每一個下野地青年學習的榜樣。

廣播還沒有聽完,李冬就騎上自行車跑出了學校,路過百貨商店時進去買了兩個水果罐頭。

在衛生院的病房里看到了陳平國。他頭纏著白紗布半躺在床上。

李冬坐到了床邊,問陳平國傷得怎么樣。

陳平國說,沒有什么事,就是被坎土鏝敲了一下,腦震蕩,輕微的。醫生說,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回連隊了。

李冬說,這么著急干什么,可以趁機多休息幾天嘛。

陳平國說,我現在是班長了,管著十幾個人呢。

李冬說,你當干部了?

陳平國說,還不算。要到連長才算干部。

李冬說,到底是怎么回事,廣播里說得也不太清楚。

陳平國說,大家在操場上集合,準備下地干活,那個外號叫二狗的家伙犯了精神病,舉起手中的坎土鏝往人身上砍。別的人要么嚇得亂跑,要么是站在那里發呆。只有我一下子沖了上去,擋住了他,挨了一下后抱住了他,把他摁倒在了地上。

李冬說,他的坎土鏝萬一要是挖到了你的要害處怎么辦呢?

陳平國說,那會兒,哪還顧得上想那么多。

李冬說,你真的成了英雄了。

陳平國說,當時我可沒有想當英雄。

李冬說,英雄都是這樣,沒有想當才能當上,真想了,反而可能當不上了。什么事,都要有機會才行。

陳平國說,給你說個事,剛才老連長來看我,給我說了,回去以后就讓我當排長。

李冬說,當了排長,就離連長不遠了,向你祝賀呀。

陳平國說,頂多兩年,我一定要當上連長。

一個女護士走了進來,給陳平國換頭上的繃帶。她戴著口罩,看不出臉長什么樣子,但一雙眼睛明亮有神。白大褂下晃動的身體,能看到隱約起伏的曲線。

年輕男女,離得近了,都會敏感。女護士感覺到了李冬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么,換好了繃帶,說一句,注意多休息。說完后轉身走了出去。

陳平國說,你有什么打算?

李冬說,我已經是老師了,知足了,不想那么多了。

陳平國說,總要想點什么吧。

李冬說,找個老婆,結婚生子。

陳平國說,是不是有些早呀?

李冬說,你還沒有往這方面想?

陳平國說,我打算至少當上了干部以后,再談個人問題。

這時,李冬很想問問陳平國想女人的難受,他是用什么方法解決的。可想了想,還是沒有能說出口。

1978年,性仍然是忌諱的話題,就是在好朋友之間,也不會公開談論。不談論,不等于不存在。只要是正常人,與此相關的焦慮,不同年齡階段,都會程度不同地存在,并會帶來各種后果。弄好了,花前月下,結婚生子,白頭到老。弄得不好,就會圖一時之快,身敗名裂,淪為罪犯。更多的時候,只能是壓抑,實在壓抑不住了,就用某種方式發泄。只是發泄過后,會更空虛,更自責,會覺得自己很丑惡很骯臟。所以,一定要找個老婆。有了老婆,同樣一件事,同樣的行為,就完全是另外一種性質,另外一種說法了。正如李冬這會兒,對別人說,我想找個老婆,成個家,別人聽了,會認為很正常,會說,是的,是該找了。并且有熱心的,還會主動幫忙牽線搭橋當紅娘。如果他說,真想有一個女人,隨時陪在我身邊,我只要難受了,她就會馬上讓我痛快舒服了,別人肯定會另眼看他,罵他是個大混蛋大流氓,會告訴別的姑娘,離這個家伙遠一點,他可不是個好東西。

應該說,李冬在這方面把握得還不錯,到目前為止,除了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不要臉外,別的人,包括陳平國,都不知道他曾經多次把遠在樣板戲和電影里的女主角,包括近在身邊的蘭姐和幾個大胸細腰的公認的漂亮女生,強拉硬拽進了他想象出的小房子,干了見不得人的壞事。

沒有人知道,當然也就不會說他不好了。許校長除了當面夸他聰明能干,課講得還不錯以外,還在全校的老師大會上表揚過他,說他管理學生有辦法,再調皮的也能被他治住。連同一個辦公室里的老大姐都說他一定能成為一個最優秀的人民教師,并主動說要給他介紹對象。

才當了幾天的老師,準確說是代課老師,就獲得了這么多的贊賞和肯定,他怎么可能還胡思亂想去作別的打算呢?他去和補習班的那些人一塊兒聽王時文講課,只是為了充實豐富自己的知識,可以更加勝任老師的工作,而不是想考上大學離開下野地。就是找老婆,雖然主要目的不那么純潔,但也不是一點高尚的部分都沒有。比如說,有了老婆,他就可以不被這個事情困擾了,就可以更加安心地全力以赴地去培養革命事業的接班人了。

別說,有時這么一想,李冬不禁對自己佩服了起來。同時把不考大學和找老婆的行為的意義升華了。霎時間他似乎變成了一個完全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也是有了這個想法,他才會臉不紅地對同辦公室的大姐說,大姐,你說要給我介紹的對象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大姐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一拍巴掌說,是我侄女,長得可好看了。

沒有過多久,大姐真的把她的侄女帶到了李冬的面前。這個比李冬小一歲的姑娘長得真是很好看。不但好看,還讓李冬覺得她有些面熟,只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見過了。

好看的姑娘看到李冬也愣了一下,但隨后臉色就平靜了下來。不像李冬總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動。因為李冬可以說是一眼就看上了姑娘的長相。

男女在相互一點兒不認識的情況下通過媒人見面,長相對兩個人的關系在最初階段會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二十一歲就能當上老師在農場并不多。他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鼻頭上的雀斑。

長相不管有多么重要,兩個人見面,都不會說到長相這個問題的。姑娘開朗大方,沒有這種場合下的拘謹。一開口就說,我見過你。李冬笑了笑,試圖想起見面的場合。努力了一下,沒有想起,只能繼續笑。姑娘說,你認不出我,可我能認出你。前幾天,你是不是去過醫院,看你的一個朋友?李冬一下子想起來了,說,你是那個護士。姑娘說,記性不錯。李冬說,怪不得看你有點面熟。

這個開頭,讓李冬高興。好多緣分,都與巧合有關,病房里剛見過,就又被介紹認識,不能不說是個好兆頭。女護士,屬于上層建筑的一員,長得又好,不能不讓李冬動心。不但李冬心動了,連那個潛伏的魔鬼也有了回應。這讓李冬的臉有些發燒。不過他的臉不白,有點紅,不大容易看出來。

李冬想弄成這個事,就主動了一些。問姑娘叫什么名字。姑娘說她叫王芳。這讓李冬馬上想到了一部名叫《英雄兒女》的電影。李冬說你長得挺像王成的妹妹。對這樣的夸獎,王芳沒有顯得多高興,說,好多人都這么說。李冬說,王芳歌唱得好。王芳說,那首歌都會唱,你也會唱吧。李冬說,我唱歌不行,跑調。王芳說,我覺得男人都要像王成那樣。李冬說,現在和平年代,那樣的英雄少了。王芳說,你為什么不去當兵?這一問,真把李冬給問住了。因為李冬真的是沒想過這個事。李冬說,是不是美女都愛英雄呀?王芳說,當然呀。李冬說,現在是和平年代,很難產生王成那樣的英雄了。王芳說,可以不去打仗,但要有英雄的樣子。李冬說,你說的這個樣子,是不是要高大魁梧,要濃眉大眼?王芳說,不光是長相,還要有事業。李冬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我覺得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干出名堂。王芳說,只怕是有些行業,怎么干都不會有名堂。李冬說,我覺得護士這個職業就很偉大。王芳說,有什么偉大的,端屎倒尿的,我早干夠了。李冬說,那你為什么還要干這個?王芳說,要是工作可以自己挑,我才不會干這個的。我想,你這個老師,也不是你鬧著來當的吧?李冬說,我……我覺得當老師還行。王芳說,沒有人喊你臭老九?這一問,李冬愣住了。這個詞,可不是個好詞,有幾年用它罵人,罵有文化的人,罵得很厲害。這兩年不大有人說了,李冬都快忘了,所以王芳一說,就讓他愣了一下。李冬說,時代不同了,不會有人再把老師當臭老九了。王芳說,反正我覺得老師這個事,是老先生干的,不適合年輕人。

王芳離開時,回衛生院。李冬要去送,王芳不讓送,說不遠,一會兒就到了。不讓送李冬就沒有去送。說了再見,可沒有說什么時候再見,其實是不會再見了。

這個王芳,李冬倒是心動了,身也動了。可王芳沒有看上他,他再動也沒有用。有點受打擊,可不大。婚姻,是大事。只要事大,解決起來就會難。李冬才二十一,有的是時間,他決心繼續努力,一邊教書,一邊找老婆。

腦子里關于老婆的事想得有些多,對別的事就會沒什么興趣。住同一個屋子的王時文再和李冬說話時,經常會被他打斷。

王時文想給他說說漢武帝和唐明皇,李冬卻問他,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王時文說,五十三了。

李冬說,你比我爹還大。

王時文說,你得叫我伯伯了。

李冬說,你有孩子嗎?

王時文說,當然有了,我結婚晚,孩子今年才二十,比你還小。

李冬說,這么說,你肯定有老婆了?

王時文說,沒有老婆,怎么會有孩子?

李冬說,你老婆呢,你不該住在單身漢的宿舍里呀。

王時文說,我老婆在老家,沒有接來。

李冬說,老婆不在身邊,這么多年你是怎么過的?

王時文說,這算個啥,好歹我還娶了個老婆,有了自己的孩子。

李冬說,你老婆長得好看嗎?

王時文說,村子里最難看的一個,好看的輪不上我。

李冬說,你可是知識分子呀。

王時文說,可我那會兒連村子里的二流子都比不上。

李冬說,你是不是覺得很委屈呀?

王時文說,我覺得我很幸運。

李冬說,為什么?

王時文說,像我這樣的,不知有多少被戴上了右派帽子,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被鎮壓了,被勞改了,被管制了,被餓死了,被累死了,被折磨死了。可我不但還活著,還娶了老婆,有了孩子,你說我能不覺得自己很幸運嗎?

李冬說,也倒是,吳長水活得就不如你。

王時文說,誰是吳長水?

李冬說,一個老右派,他滿頭白發了,連老婆都沒有找上。

王時文說,你們趕上了好時代呀。

李冬說,至少不用擔心找不上老婆了。

王時文說,不只是找老婆的事。

李冬說,但我認為找老婆是男人一輩子最重要的事。

王時文說,可這個最重要的事是和許多事有關系的。

李冬說,那你給我說說,你說的許多事都是些什么事。

王時文說,我總覺得你應該去上大學。

李冬說,又來了,那么多人都沒有上大學,還不是一樣活得好好的?

看李冬有些不耐煩了,王時文說,不說了,明天還要上課,我得睡覺。覺睡不好可不行,會影響到講課。

王時文這一點比李冬強,說睡,只要躺下,不到十分鐘,就會響起呼嚕聲。可這些日子李冬躺下了,不胡思亂想上一個小時,是睡不著的。想什么,不用多說,猜也能猜得到。

只是不管李冬怎么想,這個時候,都不會想起一個叫宗秀娥的女人。更不可能知道他的人生將會因為這個女人發生重大的改變。

宗秀娥是誰,這么厲害?要去問,問遍下野地,怕是沒幾個人知道。一共兩萬人不到的地方,真厲害的人,都會知道。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尤其是女的。這么說,她不厲害?可不厲害,李冬的人生,怎么會被她改變?

看來,這個事,得往細里說,要不,會弄不明白。

農場重視教育,各個連隊,都有學校。人少的連隊,只有小學。人多的連隊,還會辦初中。只有上高中了,才會全都到場部的學校。所以,全農場的高中生,相互之間,沒有不認識的。該上高中了,不是都去上的。會有少數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去上高中,上了初中,就直接去工作了。宗秀娥下面有兩個弟弟,父母就讓她早工作了。早工作了好,不花家里錢了,還可以貼補家中的開支。這段時間,流行的是讀書無用,宣傳的是知識越多越反動。所以,上不上高中,沒有人當回事。

也就是說,李冬到了場部上學,宗秀娥沒來。結果,同樣年紀,同在下野地,卻沒有機會謀面。連面都沒有見過,就別說認識了。不認識,不是個事,影響不到誰。只是到了1978年初夏,李冬當了老師,而宗秀娥還在連隊。還在連隊,但不干農活了。從十七歲干農活,干到二十歲,從大田干到了連部,成了一名統計。連隊不干農活的人,除了連長指導員,還有會計、統計、出納和文教。宗秀娥能當上統計,說明她比許多人強。

統計這個活兒,主要是填報表,開了多少荒地,種了什么莊稼,摘了多少棉花,打了多少麥子。宗秀娥負責統計上來,報到場部的生產科。她所在的連隊,是個小連隊,叫良種連。良種連,主要是生產糧食的種子。報的數字沒那么多。有一些閑時間,翻些閑書看。和老電影一樣,這兩年,一些老書,又重印了,一些新雜志,也發行了。就算在偏遠的荒野,想看書,不用太發愁,總會找到書看的。宗秀娥看書,不想干啥,只是打發時間。當然,也會免不了透過書本,看到更遠的地方,更多的東西。

學校和良種連,雖然都擔任培育新苗的任務,但性質完全不同,工作在不同行業,難有機會碰面。相距只有三公里,李冬回父母家,會從良種連過。宗秀娥去場部辦事,一條近路,會穿過校園。不敢說,沒有在路上遇到過,或者說在商店和書店遇到過,但可以肯定,在五月的這一天來到以前,他們相互之間,完全是一無所知。

學校接到了一個任務,去良種連去給玉米定苗。學生在農場作為無償勞動力使用的惡習,還沒有來得及廢除。學生下去勞動,叫學農。每個班級必須要班主任帶隊,盡管心里不愿意去,可李冬還是接受了許校長的安排。

每一個班級負責一塊條田。去哪一塊條田定苗怎么定,由連隊排出的人員負責引領和提出要求。

有十幾個班級的中學生一起來到了良種連,技術員不夠用,就把連隊的業務人員派了出去,充當臨時的農業技術員。

說到這,都會明白了。派給李冬這個班級的技術員不是別人,正是宗秀娥。

看到宗秀娥,李冬一個想法變了。小伙子一塊兒聊天,說到女人,都說,找對象,別去連隊找。理由是,女人只要好看,連隊待不住,會調到場部。一些服務單位,適合女人干。到各個連隊挑人,好看,容易被看見。看來,再怎么挑,也會有漏掉的。場部待了這些日子,出了門,遇上年輕女人,不由會去看。認真想一想,像眼前這個樣的,真是沒有幾個。

干了兩天活兒,一塊條田里的玉米定完了,帶著學生回到學校。人回來了,心沒有回來。離得不遠,吃過晚飯,騎著自行車,二十分鐘就到了。騎到連部,停在了一排土房子前。問過住哪一間房子,直接去敲了門。門開了,宗秀娥說,你來了。李冬說,沒事,過來看看你。宗秀娥說,想到你會來,沒有想到這么快。李冬說,怕不快點來,再見面,你不認識我了。宗秀娥說,你好認,見一面,就記住了。李冬說,你咋知道我會來?宗秀娥說,咱倆一樣大,可我參加工作早,比你早三四年,見的人多,人心里想啥,不用說出來,一看,就能看出來。李冬說,那你說,我現在想啥。宗秀娥說,想喝水。說著,宗秀娥端來一大杯涼白開,說,看你一頭汗,快坐下歇歇。真讓她說著了,這會兒,確實渴。接過水,李冬咕咚咚全喝了。

學生們定苗,老師和技術員跟著,看干得怎么樣。不用老跟著看,可以到樹下面躲開日頭的曝曬。兩個人有時站著,有時會坐下來。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都一直有話說。說到了盧新華的小說《傷痕》,還說到了劉心武的《班主任》。宗秀娥說,連隊訂了一份《中國青年報》,別人不看,等于是給她訂的。李冬說,和你說話,感覺你不像只上了初中。宗秀娥說,沒上高中,有些后悔。李冬說,上了高中的,好多也是混,沒學到什么。宗秀娥說,還是不一樣,上了高中,就可以考大學了。李冬說,去年,一個都沒有考上。宗秀娥說,再接著考呀。李冬說,瞎耽誤工夫,美好的生活處處有,下野地一樣也幸福。宗秀娥說,確實,像你這么年輕,能當老師,是挺了不起。李冬說,許校長聽了我的課,說我講課講得好。

這幾天,騎著自行車再來見宗秀娥,話題有了變化。說她,連隊丫頭,風吹日曬,都黑不溜秋的,你咋這么白?宗秀娥說,天生這個樣,前幾年干活,就沒黑,現在當統計了,常坐辦公室,就更白了。又說她,你是單眼皮,可眼睛一點兒也不小。宗秀娥說,我眉毛細,不往下壓,就顯眼睛大了。還說她,說咱們這里的水含一種東西,喝多了,牙齒會黃,你的牙怎么那么白?宗秀娥說,我小學開始,就天天刷牙。這話,李冬有點信,他上了中學,成了住校生,才開始用牙刷,他的門牙,就有一點點黃。再說她,女人干農活,干著干著,腰就粗了,你咋沒有粗?宗秀娥說,以前更細,像個豆芽,這些年,飯量大了,明顯胖了些。李冬說,你這才不叫胖呢。心里想繼續問,可話到了嘴邊,還是沒有問出口。要說宗秀娥身上最惹眼的,還是她的胸。薄薄的的確涼襯衣,被撐得好像隨時要裂開。當然,還有細腰下面的起伏。也是只能在心里想,不能問出口。

一句話,李冬在意的,宗秀娥全有。更重要的,通過聊天,有一個事實,得到了確認——宗秀娥還沒對象。這讓李冬大喜。這以前,說到女人,李冬腦子里,會跑出來一群。自從見了宗秀娥,李冬再想到女人,只有一個人了。而這個女人的身份,初中生,連隊統計,都讓李冬自信心大增。并且那個小魔鬼也一再慫恿,用它獨有的方式,對李冬說,這個女人,難得呀,你可不能錯過。還說,她是老天給你的禮物,只要你開口,就會跟你走。

果然,有一天黃昏,在田野上散步,李冬說,我喜歡你。

宗秀娥看看他,臉有些紅,說,我有什么好?

李冬說,沒有見過你這么好的。

邊說邊去抱宗秀娥,宗秀娥沒有躲開。

不但沒有說不,沒有躲開,還讓李冬親了她的臉。雖然李冬接著要去親她的嘴時,宗秀娥用手擋住了,沒有讓他親。說,別太著急,這種事急不得。

離開宗秀娥后,披著月光,一路唱著歌,騎著自行車回到了學校。沒法不興奮。這次親了臉,下次就不會只是親臉了。再下一次,再下一次……不能想了,再不能想了,再想下去,那個小魔鬼又該和他過不去了。

干什么都沒心了。老想著去見宗秀娥。王時文找他說話,不管說什么,說著說著,李冬就沒興趣了。王時文說,你有點不對勁。李冬說,怎么不對勁了?王時文說,像丟了魂。李冬說,沒有的事。王時文說,你被一個女人迷住了。李冬說,這不好嗎?王時文說,好是好,只是為你可惜。李冬說,可惜什么?王時文說,你天資不錯,努力一下,完全可以考上大學。李冬說,為什么非要考上大學,不上大學,就不會有好日子嗎? 我要讓別人知道,不上大學,也一樣會有幸福生活。李冬有些生氣了,王時文不說了,笑了笑,卷起一根莫合煙抽了起來。李冬說,你少抽一點,搞得我也是一身煙味。王時文說,好,好,我到外邊抽。說著走到門外去抽了。

什么叫幸福,那就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上完了課,回到宿舍,換了干凈的衣服,推著自行車,往門外走。王時文說,小李,晚上我給補習班上課,講歷史大事件對人類的影響,你不去聽了?李冬說,我還有別的事,沒時間。說著,頭也不回地騎上了自行車。

和想的一樣,這次見到宗秀娥,親到了她的嘴。

頭一次親,不太會親,以為咬住嘴唇就行了。還是宗秀娥先伸出了舌頭,伸到了李冬的嘴里。李冬這才知道,親嘴其實親的不是嘴,而是嘴里邊的舌頭。舌頭纏到了一起,與嘴唇咬到了一起,那種滋味是完全不一樣的。

有一陣子,李冬好像暈過去了。醒過來以后,李冬本能地順著宗秀娥的脖子,繼續往下面親。只是親到了某個地方時,就遇到了紐扣。李冬伸手去解紐扣。宗秀娥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的手活動。宗秀娥說,再好喝的酒,不能一次喝得太多了。太多了,會傷身體的。

被攔阻,李冬不會生氣,傻子也能看得出來,這個事,宗秀娥一樣也是真喜歡。只是她不想太慌亂。步子不要太快,可以看到更多好風景。節奏慢一點,是為了更充分地享受。同歲,不等于同樣懂事。上過高中的老師,并不是什么知識,都會比一個只上過初中的小統計豐富。

在宗秀娥面前,倒是李冬有點像個小學生。從不傷李冬的自尊,反而讓李冬很受用,因為從宗秀娥身邊離開時,李冬總會有新的收獲,整個人像是又長大了一點,成熟了一點。

正躺在宿舍里回味著和宗秀娥相處時的愉悅,吳長水推開門走了進來。

看到吳長水,李冬有些意外。上次是在路上偶然遇到,兩個人說了幾句話。雖然小時候,吳長水被父親多次帶到家中,但現實的原因,他們之間并沒有形成值得重視的關系。也就是說,吳長水沒有理由來找一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小伙子見面。

意外讓李冬有些發愣,不知吳長水有什么事,看著吳長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吳長水好像明白了李冬在想什么。吳長水說,我實在太激動了,想找個人說說話,下野地的人都不理我,我想你不會不理我的,你是老師,有些話,只有你能聽明白。

李冬趕緊說,當然不會。你說,有什么話,你盡管說。

吳長水掏出一張紙,讓李冬看。吳長水說,我被平反了,我不是右派了,可以回研究所工作了。

李冬看到了一張蓋著大紅五星印章的紙上寫著一行字:關于吳長水的平反決定。

吳長水說,我們的黨真是太偉大了,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已經不抱一點希望了,完全死心了。可黨并沒有忘記我,我算個什么呀,一棵草,一粒沙子,可慈母一樣的黨啊,總是這樣關心愛護自己的兒女,給了我重新做人的機會,我滿腹的感激真的是無法表達呀。

墻上正好掛著領袖的像。吳長水直接把腰彎下來,鞠了一個深深的躬。

再直起身來,兩行熱淚順著吳長水的眼窩子淌了下來。弄得李冬不知該用什么話來安慰他。想起了曾和許校長說過的事,李冬說,平反了好,可以什么工作都干了。要不,我帶你去見見許校長,你到學校來當老師吧。學校現在正缺你這樣的老大學生。

吳長水說,不,我不會留下的,我還要回到我的研究所去,繼續我國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課題,為黨的革命事業做出應有的貢獻。

李冬說,你當時為什么被打成了右派?

吳長水說,因為我當時還有些糊涂,說社會主義在有些方面要向資本主義學習。我確實說了錯話,打成右派并不冤枉我。

李冬說,可這些年,你真是吃了不少苦呀。到現在連老婆都沒有找上,你真的就沒有怨言嗎?

吳長水說,你爹媽打過你沒有?

李冬說,當然打過。

吳長水說,你怨過他們嗎?

李冬說,沒有。

吳長水說,這不就對了嗎。這么大個國家,治理起來容易嗎,難免會有一點失誤。個人的一點委屈,算不了個什么,是不該去計較的。

不得不承認,和吳長水比,這樣的思想境界,李冬是沒有的。只想著宗秀娥,想著早一點把這樣一個女人弄成自己的老婆。

吳長水說,李冬呀,你還年輕,前途遠大啊,又趕上好時候,一定會大有作為呀,正在復習考大學吧?

李冬說,我認為當一個老師挺好的。

吳長水說,上了大學,就可以當一個更好的老師了,活得更好了。

李冬說,我以為,一個人活得好不好,和上不上大學沒有什么必然關系。

吳長水說,那倒是。我只是說,你這個年紀,正是學習知識的好時候。大學里有書,有許多書。

李冬說,你不是讓我不要去看《紅樓夢》嗎?

吳長水說,不看《紅樓夢》,還有別的書可以看嘛。比如說,馬克思的《資本論》。

李冬說,除了小說,我不愛看別的書。

吳長水說,我當時就是小說看多了,才出的事。現在想想,當時不看《紅樓夢》,我或許還真當不了右派。

李冬說,為什么?

吳長水說,像賈寶玉一樣,要做個性情中人,想說什么,就去說什么了,全不考慮利害關系。那個書,看不好,就會把人看壞了。

李冬說,怪不得《紅樓夢》到現在還是屬于內部資料,只有高級干部才能看到。

吳長水說,不過,如果有機會能上大學,還是一定要去的。

最近一個時期,李冬真的不太想和這些老家伙說話。在他們看來,好像只有學習讀書和工作才是正經事。完全不知道正常的人生是不能缺少愛情這道彩虹的。與王時文和吳長水的接觸,讓李冬明白了自己這個時候應該去做什么。他才不會讓那些老家伙的悲劇在自己身上發生呢。別看他們個個歷經滄桑無所不知的樣子,可以肯定他們不會知道和宗秀娥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會有多美好。

李冬這么想的時候,怎么也不會料到,一個星期以后,他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一頭扎進了涌向1978年高考考場的洪流中。

世事難料,不僅是歷史大變革,一個人的一生中,也總有那么幾次,被意外改變,被逼迫選擇。朝著預定的目標出發,到達的卻是另一個地方。不是對與錯這么簡單,也不是好與壞這么分明,但卻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悲歡離合什么場景都在。

一個人的命運,被什么決定,沒有一個人會預先知道。李冬也一樣。

一番長長的深深的舌頭的糾纏過后,兩個人都像窒息了一樣。重新開始呼吸,好像空氣不夠用了,只能不停地大口喘氣。

宗秀娥仍然綿軟著,半躺在李冬的懷里,分明是李冬再做什么事,她都沒有抵御的能力。

散發著香味的胸部,離李冬的臉極近。隨著宗秀娥大口喘氣,也不停地起伏著,分明也不愿意再忍受束縛,等待著解放。

這個解放很容易,只要松開兩個衣扣。盡管以前數次伸手,都遭到阻攔,李冬這一次還是沒有猶豫,又把手伸了過去。

觸到了紐扣。宗秀娥沒管。紐扣解開了,衣襟掩不住了。李冬看到了鼓圓的白潤。只看到了一角,一股熱的血直往頭上沖。要是全看到了,不知會怎么樣。李冬太想去感受了。

抓住了衣襟往一邊扯。單薄輕柔的布料,卻一下子不順從了。沒有扯動,再一用勁,還是沒有扯動。一看,宗秀娥的雙手變成了紐扣,衣襟又恢復了遮掩的作用。

李冬說,讓我看看,它有多美。

宗秀娥說,真想看?

李冬說,太想看了。

宗秀娥說,不看,會死嗎?

李冬說,差不多。

宗秀娥說,可以讓你看,可你得答應我一個事。

李冬說,我答應。

宗秀娥說,光答應了,還不行,還要做到。

李冬邊答應著,說保證做到,邊在想,我年輕力壯,能有什么事做不到呢。

宗秀娥說,參加高考。

李冬沒有想到要他做的是這樣一件事,他愣住了。王時文和吳長水讓他參加高考,他不奇怪。可宗秀娥會提出這么個要求,并且是在這樣的一個時候,還附加了這樣一個條件,不能不讓他有些意外。

宗秀娥說,只要你拿到通知書,它們就是你的,你想怎么樣都行。

說著,宗秀娥抓住了李冬的手,把它放在了胸脯上。隔著衣衫,李冬感覺到了它們躍動的熱力和渾圓和彈性。

李冬說,你這個條件有點怪。

宗秀娥說,我喜歡文化高的男人。

李冬說,我已經是老師了。

宗秀娥說,我更想你是個大學生。

李冬說,不上大學,也一樣能活得好。

宗秀娥說,你是不是沒有本事考上呀?

李冬說,考上了,你真的……

宗秀娥說,你看我像個說話不算數的人嗎?

李冬說,我萬一考不上呢……

宗秀娥說,只要你真在乎我,你就能考上。

李冬說,不考大學,我也會讓你幸福的。

宗秀娥一下子站了起來,整理了衣服,臉放平了。說,那我們就算了吧。看來,你說喜歡我的話,都是假的。

李冬說,你為什么這么說?

宗秀娥說,所有的書上都寫著,一個男人只要真愛一個女人, 他會為了這個女人連命都可以不要。可我讓你去考大學,你都不肯。

李冬說,不是我不肯,是我沒有想去考。

宗秀娥說,那你就不能為了我去考一下?

李冬說,當然可以。

宗秀娥又走過去,把李冬抱到了懷里。

宗秀娥說,去吧,要不,我們的愛情也太一帆風順了。我們應該讓它接受一點考驗。

李冬說,行,我答應,我去考。

宗秀娥說,還要考上。

李冬說,萬一考不上呢?

宗秀娥說,你不會讓我看不起你吧,不會讓我失望吧?

李冬說,我會拼盡全力,可我擔心……

宗秀娥主動親著李冬說,我就知道你能行,農場的男人里,像你這么聰明的不多。以后,你不要往我這跑了,我會去看你。別把時間浪費了,要全用在復習上。

回到宿舍,對王時文說,我要參加高考。

王時文一臉驚喜,說,真的?

李冬說,我一定要考上。你說,我能考上嗎?

王時文說,你只要聽我的安排,我保證你能考上。

李冬說,我聽你的,離高考還有兩個多月了,我一直沒有好好復習,真的能行嗎?

王時文說,時間確實有點緊張。換別的人,可能不行,但你可以。

李冬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比別人聰明?

王時文說,主要是我和你住在同一間房子里。

李冬說,你是說只要你幫我,我一定能行,你不會是吹牛吧?

王時文說,去年的高考題我研究過了,我知道重點在什么地方。

李冬說,你以后不要抽莫合煙了,我給你買紙煙抽。

王時文說,你現在必須每天晚上抽出兩個小時,就在咱們房子里,我給你單獨補課。

李冬說,那我以后得改口了,不能叫你老王了,要叫你王老師了。

王時文說,叫什么無所謂,重要的是讓你考上大學。許校長說了,這次高考,每考上一個學生,就給我獎勵一百塊錢。

李冬說,原來你是為了錢呀。

王時文說,也不全是,許校長把我調到學校來,讓我脫離了苦海,我要報答他。他說,再沒有人考上大學,他這個校長就沒臉干下去了。再說了,咱倆能住在一個房子里,也是前世修來的緣分呀。我幫你考上大學,這一輩子,你就會一直記著我了。

李冬說,就這,我也忘不了你了。

王時文說,對了,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參加高考嗎,怎么突然改變主意了?

李冬說,我想為祖國四個現代化的實現,做更多更大的貢獻。

王時文說,你覺悟提高得可真快。

1978年考大學,考文科,只要考五門課就行了。一門歷史,一門地理,一門語文,一門政治,一門數學。李冬是語文老師,作文又寫得不錯,不用再花什么力氣,憑著打下的基礎,不會考得太差。政治平常不用多管,到了最后半個月,突擊背一下,也能八九不離十。要下功夫的就是剩下的三門了。數學連幾何都沒有學過,不能不惡補一下。能拿多少分沒有把握,只能是憑運氣了。盡管歷史和地理從來沒有學過,可這兩門的分不能丟得太多。丟多了,就很有可能會失利。

王時文坐在李冬的對面,抽著李冬給他買的二角錢一包的紙煙,對李冬面臨的現狀進行著分析。李冬眼巴巴地看著王時文,像看著一個大救星一樣。他知道,憑他的底子和已經浪費掉的時間,沒有不同尋常的策略,他是不可能在三個月后榜上有名的。對別人來說,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還待在原來的地方,干著以前干的事情,可對李冬來說,就可能失去他眼看就要到手的人生幸福。一想到宗秀娥提出的條件,李冬就忍不住會激動。他對王時文說,我的未來,全靠你了。王時文說,只要你聽我的,我就保證讓你考上大學。

王時文拿來了兩張地圖,一張是世界地圖,一張是中國地圖,讓李冬貼到了床邊的墻壁上。給李冬說,躺到床上沒有事了,就給我看地圖,要看到眼睛里,記到心里去。世界主要的一些國家,在什么地方,中國的名山大川,在哪個省市哪個方位,必須要一清二楚。

吃過了飯,別的人到門外乘涼去了。一批老歌讓唱了,年輕的老師,都有一個本子,上面抄了許多歌。不需要敲鑼打鼓迎接最高指示了,也不再要求去演唱八個樣板戲了。下野地文藝宣傳隊解散了,有幾個人分到了學校。有一個會拉手風琴的,還有兩個會唱歌的。以他們為中心,聚了些年輕人,沒事了,就湊到一起唱了起來。他們不考大學,對生活很滿意,唱的時候,能感受到那種發自內心的快樂。這以前,李冬有時也會湊過去,跟著哼幾句。但現在不可能了。不但不能出去一起唱歌,還要把門關起來,不讓歌的聲音傳進來。有一次,李冬還走到門外,讓他們遠一點,不要離他的門口太近。因為這個時候,王時文要給李冬上課。

同樣是上課,給李冬上課,和課堂上完全不一樣。李冬半躺在床上,王時文站在床邊。李冬拿一個本子,邊聽邊記。王時文拿著一根煙,不停地說著。李冬這姿勢,有些不太像話。可王時文不在意,因為只有這樣,李冬才方便去看地圖。王時文抽著煙講,雖然有些嗆,可李冬還是讓他抽。因為王時文只有手上有煙,說幾句抽上幾口,他就會講得神采飛揚,更生動鮮活,讓李冬一下子就記住了。王時文給許校長說了,不讓他抽煙,他講課講不好。許校長為了實現農場學校高考零的突破,破例允許王時文上課時可以抽煙。

再重要的歷史事件,都會發生在某個具體的地域。把歷史和地理放在一起講,更容易被記住。對李冬來說,只有在有限的時間內,獲取最有效的信息,才有可能發生奇跡。所以,王時文給他講課時,只要講完了,李冬就會問一句,告訴我,哪些東西是我必須要記下來的。而王時文了不起的地方,就是能不斷地找出真正的重點,讓李冬死記硬背下來。弄得一直愛睡懶覺的李冬也不得不早起,拿上復習資料,走進學校旁邊的小樹林里,一句句一段段反復地念背著。

為了榜上有名,要過什么樣的苦日子,李冬算是知道了。更是明白了,為什么要把《范進中舉》選進了學生課本里。如果不是腦海經常浮現宗秀娥的面龐和身軀,他怕是早就把課本扔到一邊,跑進一群年輕人的歡歌笑語中了。

好像知道李冬有多苦,宗秀娥總是會在十天左右,出現在李冬的面前。并且每次都不是空著手來。拎在手中的,除了農場自產的時令水果,還會有熬燉的鴿子湯和雞湯。

王時文這個方面不迂腐,看到宗秀娥來了,總會找個借口從屋子離開,把房子留給李冬和宗秀娥。水果和雞湯鴿子湯當然是李冬需要的,但宗秀娥知道李冬更需要的是什么。除了定下的規矩不能破壞以外,李冬別的要求,宗秀娥基本都會滿足。甚至有幾次李冬耍起了賴皮,非要宗秀娥幫他的忙,把那個不聽話的魔鬼給鎮壓下去。宗秀娥似乎也知道這個時候,這個魔鬼會對李冬的復習帶來什么影響,也就溫柔地用她鮮蔥一樣的小手,讓那個魔鬼老實了下來。同樣一件事,宗秀娥來做,帶來的快樂感覺似乎增加了許多倍。

宗秀娥說,要不是看到你拼了命在復習,才不會這樣慣著你的。李冬說,就算是對我的獎賞和鼓勵吧。宗秀娥說,好像你是為了我才考這個大學的,你要是嫌苦,干脆就別考了。李冬說,不,我考,我一定要考上,要不你會看不起我的。宗秀娥說,光是怕我看不起你?李冬笑了,說,女人有多厲害,我真的是知道了。宗秀娥說,你知道個啥,等你考上了大學,你才會真正知道。

有了宗秀娥的水果和肉湯還有獨特的獎賞,李冬難免會在宗秀娥離開后,煥發出高昂的學習斗志。王時文看出了這個變化。作為過來人,王時文不用問,也會想得到在他離開后屋子里發生了什么。看到王時文怪怪的笑,李冬就說,你不要亂想,我們只是在談對象,關系是很純潔的。王時文說,我才不會亂想。只是我不明白,別的小伙子只要一談對象,就再沒有心情干別的事了,補習班好幾個家伙就是這樣,一和姑娘打得火熱,成績馬上就不行了。你卻正好相反。李冬說,因為我們的愛情是偉大而又純潔的,所以產生的效果也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給王時文講明真實的原因,不是李冬不誠實,對王時文說謊話,而是現實中,實在有太多的事,可以去做,卻是不能說的。

兩個月,一眨眼就過去了。高考如期來到。1978年7月8日,下野地學校有210人走進了考場。一共有18個人過了錄取線。其中17個是文科生,最厲害的一個考上了北京大學,最差的也考上了地區的師范大專。李冬的語文考了68分,歷史考了74分,地理考了72分,政治考了80分,數學考了43分。錄取線是260分。李冬總分337分,考上了新疆大學。李冬不敢相信自己能考這么高的分,拿到通知書時,高興得跳了起來。倒是王時文有些不滿意,說李冬要是能再提前幾個月參加高考復習,肯定可以考進北京上海的大學。

許校長讓學校食堂殺了一頭豬,把考上大學的學生和任課的老師請到了一起。李冬走到了王時文跟前,握住了他的手,說,沒有你我不可能考上大學。旁邊的考生們也圍了過來,大家都不知該如何表達對這個農民模樣老師的感激,干脆把他抬了起來,歡叫著扔到了空中,落下時,再一齊上前把他抱住。

紅燒大肉是李冬最喜歡吃的,可李冬只吃了幾口就不吃了,拿著錄取通知書騎上自行車朝良種連趕去。是的,也許沒有王時文,李冬不會考上大學,可是如果沒有另一個人,高考的事,李冬是連想都不會去想的。

自行車車輪飛轉,載著李冬奔向那個叫宗秀娥的女人。路兩邊,是水渠。里邊的水,是雪水。天再熱,水也會刺骨。李冬常往水里跳。孩子時跳,當了老師,也一樣往里跳。沒有澡堂,水渠就成了澡盆子。這么一想,停下了自行車,跳到了水里。沖去汗,還有塵土。心也靜下來,往近處看,看到條田里,麥子已經熟了。玉米正抽穗,棉花才結蕾。往遠處看,雪山蒼蒼,荒野茫茫,飛禽高翔,走獸奔跑。一直在這長大,熟悉得已不在意。拿出通知書,才明白這風景,很快就會看不到了。聽說,烏魯木齊是個大城市。還沒有去過,不知它是什么樣子。直到這會兒,李冬才意識到,那張大學的通知書,不再僅僅改變的是他和一個女人的關系。很有可能,它改變的是李冬整個的人生。

其實寫到這,可以不再往下寫了。因為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誰都可以想得出來。

沒錯,宗秀娥看到了李冬的通知書后,什么都沒有說,就把衣服扣子給解開了。

倒是李冬看著沒有衣襟遮掩的雪峰后,像是被閃電擊中一樣了,不會動彈了。不能說沒見過。農場一些老娘們兒,不在乎,不管場合,孩子餓了,扯開衣服就讓孩子吃。但大姑娘的,真是頭一次見。無數次想,卻怎么都沒有想到有這么美。不能不驚呆。

看到李冬發呆,宗秀娥想笑,看李冬呆著不會動了,就推了李冬一下,把他推醒了,推進了兩座雪峰的深谷間。

用雪峰來形容,顯然不合適。雪是寒冷的,是刺骨的。可這個雪峰山谷,分明是溫暖的是綿軟的。就像是掉進了云團里,李冬飄浮到了天上……

是的,一對青年男女,關系到了這個程度,不管再發生什么事都正常。

醉了的李冬,不愿醒來,還要醉得再厲害些。明明天黑透了,還不走,非要和宗秀娥一起睡。

一起睡,李冬要干什么,宗秀娥明白。只是宗秀娥越明白,越不肯答應李冬。

李冬說宗秀娥說話不算數,說好了,拿到了通知書,全都給他。宗秀娥說,已經給了。

李冬說,還沒有。只給了一半,還有另一半。

宗秀娥說,不是不想給另一半,是這個時候不能給。

李冬說,這個時候不能給,什么時候能給?

宗秀娥說,等你去了大學以后,就給你。

李冬說,這有什么不同?

宗秀娥說,別忘了,你盡管拿到了通知書,可你人還在下野地。

李冬說,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宗秀娥說,可你還沒有離開,下野地的規矩還能管著你。

李冬說,現在,只有我們倆,再沒有別的人了,我們干什么,別人管不著。

李冬伸手去關燈,被宗秀娥攔住。宗秀娥說,千萬別拉燈。

李冬說,不拉燈不行,屋子里干什么,外邊的人可以看見。

宗秀娥說,那就什么都別干。

李冬說,為什么?

宗秀娥說,這些日子,咱倆來往,連隊干部找過我,說要注意點。這會兒,沒準兒就等著呢。盼著你不走,把你我捉在床上,好看一出戲。看戲我倒不怕,大不了,不干統計了,去田里干活。你就不一樣了。大學肯定不能去了,老師更是別想當了。弄不好,落個臭流氓的名聲,一輩子抬不起頭。錢小紅的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一說錢小紅,李冬就記起來了。這個事,全場通報過,農場的青年全知道。錢小紅是個小美人,在機關招待所當服務員,追的人多。她一會兒和這個好,一會兒又和那個好,影響很不好。這種流氓活動不打擊,社會風氣就會被污染。干部們商量后,決定采取行動。一天夜里,錢小紅和男友在屋子里談情說愛,太激動了,沒有把持住,就親熱了起來。埋伏的民兵,砸破了門,把他們堵在了被窩里。一男一女,一絲不掛拉了出來,好多人圍著看。干部們當場宣布,錢小紅下放到連隊養豬場,去伺候一群老母豬。錢小紅受不了這種侮辱,當天夜里在屋子里上吊自殺了。而那個男的,一個剛剛調到場部生產科當干事的青年,最后以流氓罪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宗秀娥說,我一定會去看你的。

李冬說,你可不能哄我。

宗秀娥說,你想想,這些日子,我可有一句話,說過了又不算?

李冬說,還真沒有。

宗秀娥說,我說過,我稀罕你是個大學生,我會真稀罕。

說完話,從宗秀娥房間出來。朦朧的月光里,看到幾個男人站在不遠處抽著煙。沒準兒他們就是一直在等著宗秀娥屋子里的燈滅。李冬想走過去問問他們。只是看到李冬朝他們走過去,幾個男人有些慌亂地轉身離開了。

別看宗秀娥是個女人,連高中都沒有上過,可考慮事情明顯比李冬成熟。如果今天晚上不堅持主見,順從了李冬的要求,那么會發生什么后果真的是難以預料。李冬再次意識到了宗秀娥是個厲害的女人。

被宗秀娥迷住的李冬,從來沒有忘記過陳平國。通知書給宗秀娥看過后,馬上想到要給陳平國看看。

陳平國對李冬考上大學沒有多高興,反而說當老師挺好的,不一定非上大學。

李冬說,我也一直這么想。可考上了又不能不去呀。

陳平國說,你這一走,見個面就難了,想說個話都找不到人了。

李冬說,放假就回來了。再說了,頂多四年,就畢業了。

陳平國說,畢業了,你還回來?

李冬說,下野地這么好,你又在這里,我怎么能不回來?

說這個話,不是李冬說假話。沒離開過,別的地方有什么好,不知道。說上了大學,還要再回到下野地,李冬說的是心里話。何況,還有宗秀娥。考大學,就是為了得到宗秀娥。只要宗秀娥在下野地,他就沒有不回來的道理。

老連長說話算數,陳平國從醫院回到連隊后,馬上宣布讓他當了生產排的排長。一下子成了下野地農場最年輕的排長。

讓李冬沒有想到的是,陳平國還有了對象。問陳平國,你不是說,要等當了干部,至少當了連長以后才找對象嗎?

陳平國有點不好意思,說,情況有些特殊。

問陳平國有些特殊,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陳平國說,和漂亮沾不上邊,只能說不太難看。

李冬說,那是什么吸引你了,是不是特別有氣質?

陳平國說,實話給你說吧,她父親是副場長,和老連長一塊兒參加過解放戰爭。

李冬說,原來是高干子女呀。

陳平國說,你知道的,我父母是放羊的,人家不嫌,愿意嫁給我,我還有什么可說的。

李冬說,這倒也是個理由。

李冬告訴陳平國,說他也有了一個對象,叫宗秀娥,在良種連當統計。

陳平國說,你看上她啥了?

李冬想說看上她長的了,可又覺得太俗,就說,她老實本分。

陳平國說,你把她喊上,到我這,我也把我對象喊上,咱們四個一塊兒聚聚,到胡楊河谷。

考上了大學,辦理了戶口遷移的手續,等于就不再是下野地人了,不用再登上講臺了。當然也就沒有工資了。有規定,工作五年的,去考大學,可以帶工資。李冬才工作三年,不能帶工資。也是這個原因,父母對他考上大學,沒有很高興。說話時,還有些埋怨。說不但沒有了工資,連老師的工作都沒有了。說不定,上了大學出來,還當不上老師了。李冬告訴父母,這個不用擔心,許校長說了,等著他回來。還說只要他回來,要讓他教高中,還讓他當教研組組長。母親問,大學讓不讓結婚?李冬說,學生怎么可能讓結婚?母親說,等你畢業出來,你多大了,好姑娘早被別人找了。李冬說,這個事,不用愁,放心吧,你兒子打不了光棍。說這個話時,想到了宗秀娥。想著要是把宗秀娥帶到母親跟前,不知會把母親樂成什么樣子。想過,也說過。可宗秀娥說,不著急,等李冬放暑假回來,會跟李冬一塊兒見他的父母。

不想馬上見李冬父母,說是去陳平國那里玩,馬上答應了。離去學校報到還有幾天,抽出一天時間,騎上自行車,帶著宗秀娥去了開荒連。

開荒連的戈壁灘上,有一條峽谷,被洪水沖刷而成。洪水過后,淺坑深溝,會留下一部分洪水,把自己弄成了湖泊和河道。有了水,草和樹也就落了戶。接著,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也就搭了窩,建了巢。這樣一個地方,沒有人見了不會停下來,四處走走看看。沒有人來了一次,不想再來第二次的。

陳平國拿了彈弓,還有漁竿。干這個事,陳平國比李冬行。打了兩只野鴿子,釣了十幾條野鯽魚。拾了些干樹枝,架起了一堆火。這樣的野餐,李冬和陳平國不稀罕,帶來的兩個姑娘,卻高興得不行。

陳平國的對象,叫劉琴。看上去比陳平國大,實在太平常了。李冬心想,這樣的姑娘,要是別人介紹,頭一次見面,他是一定不會同意的。可看陳平國的樣子,好像對她挺上心的。烤好了鴿子和魚,都會主動遞給她,讓她吃,似乎生怕她不高興了。

這么一比,李冬就越發覺得宗秀娥難得了。覺得自己的運氣好,能遇上宗秀娥。同時,也有點為陳平國抱不平。他個頭比李冬高,雖說談不上英俊,可和李冬比,還是要帥一些。至少陳平國的臉上是光滑的,沒有蒼蠅屎,完全可以找個更好看一點的。看來,陳平國確實不如李冬那么好色。

秋天開學。離開下野地農場去烏魯木齊報到。沒有長途班車,只能站到路邊向過往的汽車招手。那會兒開車的司機許多都是從部隊復員下來的,程度不同地受了學習雷鋒活動的影響,有空座位時,看到有人搭便車就會把車停下來。尤其看到站在路邊的是年輕姑娘,更是會沒有一點猶豫。不是他們有什么不好的動機,只是認為婦女是弱者更需要幫助。

李冬提著個木箱子和行李卷在路邊站了一上午,也沒有搭到一輛愿意捎帶他的便車。最后還是宗秀娥來到他的面前,幫他攔停了一輛解放牌大卡車。

停下車的司機發現不是宗秀娥坐車,而是李冬要坐車,有點想反悔。宗秀娥說,我就在路邊的這個連隊上班,你下次路過來找我,我請你吃西瓜。下野地西瓜很有名,這么一說,司機笑了起來,讓李冬把箱子放到了大卡車上,人坐到了駕駛室里。

李冬坐在司機旁邊,一只手伸到了窗子外邊,一直朝宗秀娥揮動著。看到宗秀娥和整個下野地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漸漸地消失在了一條不斷清晰起來的地平線上,李冬不知為什么在激動興奮中有些憂傷,有些迷茫。

這一年,在中國一共有610萬人參加了高考,考上的有40萬。李冬只是其中的一個。每個在1978年考上大學的人,都有著自己的內在和外在原因。李冬的這個故事不知會不會再有第二個。不過,對只有二十二歲的李冬,這個故事只是剛開了個頭。

不知李冬走進大學要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應該首先跑到大學的圖書館里,問,有《紅樓夢》嗎?能借給我看看嗎?因為,坐在從下野地駛向烏魯木齊的大卡車上,除了想到了宗秀娥以外,他真的也想到了吳長水給他提到的《紅樓夢》。當然也想到了王時文。就算是宗秀娥給了他參加高考的直接動力,但沒有王時文這個人,并且是恰好和他同住在一間房子里,李冬此時的人生又是怎么一種樣子呢?無法猜測和假設,只能說一切都是天注定,所有的安排都不能逆轉,任何一個環節,哪怕是極其微不足道,也是不能缺失的。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年內,圍繞著李冬所發生的許多事情,很有可能大部分都會出乎我們的意料,完全沒有按照故事目前指引的方向展開……

選自《作家》2017年第5期

原刊責編 王小王

本刊責編 向 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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