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蝸牛

肖定麗

在綠山林的中心地帶，有一棵天天期盼樹神的紅皮樹，盼得伸長了所有的枝丫，盼得葉子都變成了眼睛的形狀。就在紅皮樹心都盼得發疼的時候，綠胡子綠眉毛綠袍子的樹神終于出現了。

“樹神，你聽到我的祈禱了吧？我每天都喊你很多很多遍！”紅皮樹顫抖著說。

樹神打量著紅皮樹說：“每天森林里喊我的聲音太多，那個一直喊的聲音，原來就是你。”

“不錯，就是我，我的好樹神！”紅皮樹眼里閃動著淚花。

“有什么事嗎？我瞧著你哪兒都好好的，待的地段又好，陽光充足，雨水也沒被誰擋住。”

紅皮樹說：“樹神啊，不是這些原因，是我心里生出一個夢想。”

“你這孩子，做個夢都這么著急喊我，我的事情多著呢……”說著，樹神就想離開。

“我的樹神爺爺，我說的不是夢，是夢想！”

樹神愣了愣：“是夢……想啊！一棵小樹變大樹的夢想？小樹都這樣，別急嘛！我敢保證你能長成一棵超級大樹。”樹神說著，還摸了摸紅皮樹。

“不是的，樹神爺爺！”紅皮樹紅著臉說，“這個夢想在我心里，像一百條蟲子在咬我的葉子，像一千只地老鼠在啃我的根。這個夢想不實現，我再也不想開花，所有的葉子都要掉光！”

樹神被嚇到了：“不開花，光落葉，那不就……好吧，快跟我說說，你的夢想是什么？”

紅皮樹呼了口氣，鄭重地說道：“我的夢想就是當一只動物，自由走動，像鳥兒那樣飛來飛去，像兔子那樣蹦上蹦下。我想看到更高更遠的地方，不是只有眼前這一小塊。”

樹神相當吃驚：“你變不成鳥，也當不了兔子。這山林里有幾萬棵樹，沒有一棵像你這樣，快放棄這個念頭吧！安安穩穩地當一棵樹，別傻了！”

“是喲，樹神爺爺，一棵不會動的樹忽然想變成會飛翔的鳥，能蹦跳的兔子，是有點難。那么，變成一只蝸牛呢？我想好了，如果能讓我自由走動，我情愿當一只蝸牛！”

樹神好一會兒沒說話，呆呆地盯著草地，但他的綠胡子在動，弄不清是在生氣還是在笑。

“請讓我當只小蝸牛吧！”紅皮樹懇求道。

“當小蝸牛非常難，但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就是你得吃很多苦才行。你吃不了這個苦。”樹神直搖頭。

“我能的，樹神！”紅皮樹非常堅定。

樹神嚴肅地說：“從樹變成一只蝸牛要經受可怕的痛苦。不僅僅是痛苦，你的生命也將變得短暫。”

“多短都沒關系！”紅皮樹果斷地答道。

“夢想，我知道的，這顆種子一旦在你這樣的孩子心里種下了，就會生根發芽，越長越大。只是，實現夢想就得留下痛苦的印記。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樹神爺爺！”紅皮樹點頭，清楚地回答。

樹神嘆了口氣，又思慮了好一會兒，才下了決心：“好吧，閉上你的眼睛！”樹神揮了揮綠袖子，紅皮樹沉沉地閉上了眼睛，怎么也挑不動眼皮，他本來要大睜著眼睛看著自己實現夢想的，現在什么也看不見了。樹神后退幾步，迅疾地舞動綠手掌，猛地朝紅皮樹推去。紅皮樹感受到一陣極強的風呼嘯著吹向他，接著是刀砍斧剁般的一痛，嘭——他那顆木頭的心瞬間碎裂了！

紅皮樹痛得天旋地轉。接下來的日子，紅皮樹沒有一天不是在疼痛中度過的，那塊被樹神刺破的地方，傷口是那樣大那樣深，難受得他的眼淚止也止不住。他呻吟著，在疼痛中昏迷，又在疼痛中蘇醒。痛，痛，持續不斷地痛，沒完沒了地痛，來回吹蕩的清風沒有讓它有半點減輕，點點滴落的雨珠也沒有讓它有絲毫消弱。

怎么才不那么痛呢？紅皮樹告訴自己：想想鳥兒的歌吧，歌詞里唱著遠方的彩云，海上的大帆船，沙漠里叮當叮當的駝鈴聲……想想兔子講的故事吧，故事里的小鼠跨過小溪，越過高山……想想翩翩起舞的小蝶……想著這些，疼痛似乎減輕了些。

哦，一天什么時候變得這樣長？白天怎么還不過去？天黑睡著就不痛了！夜晚怎么還沒有完？天亮就不會那么痛了！

一天又一天……傷口終于愈合了。疼痛凝結成一個圓圓的鼓包。整棵樹都枯了，只留下這段帶有鼓包的樹枝還蘇醒著。吧嗒！鼓包樹段從紅皮樹枝上掉落在地。

紅皮樹動了動，搖了搖，他竟然能朝前移動了！“我變成蝸牛啦！”瞬間明白過來的紅皮樹——樹蝸牛哭了！樹蝸牛伏在綠草地上，哭得多么痛快，又多么高興啊！樹蝸牛緩緩朝前爬動，他的身體還很沉很重。

太陽高高升起來。熱烘烘的陽光照在樹蝸牛的身上，越來越燙，好難受。他仰起臉來，當他是樹的時候，陽光令他十分享受，現在他只覺得太陽如同火盆，長長的火舌要把他烤焦。雖然能夠爬動，但沉重的身體拖累著，每次的努力只能爬行一點點，就像沒有動一般，離濃濃的樹陰似乎還有十萬八千里。有口水喝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小口！

樹蝸牛從沒這樣渴過。當他是樹的時候，龐大的根須隨時送上清水，讓他喝個飽。熱！干！渴！呼吸要停止了，森林搖晃著在樹蝸牛的眼前打著轉。難道樹神說的生命短暫，是指剛實現夢想就死去嗎？他還沒有行走三寸遠呢！遠遠的、悶悶的，樹蝸牛的耳邊響起樹神模糊的聲音：“孩子，后退，爬回到原來的樹根前，把腳伸進泥土里，你就又復活了，還是原來的紅皮樹。向后轉吧！轉吧！轉吧……”樹蝸牛知道枯去的紅皮樹在哪里，就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只要他轉身，很快就能到達。

“不——我要當向前爬的蝸牛！”樹蝸牛朝著枯樹相反的方向，朝著明亮耀眼的前方，拼盡全力爬……噼啪！樹蝸牛身上的樹皮裂開，脫落了！那厚厚的、緊繃繃束縛著樹蝸牛的樹皮碎屑四處崩散。樹蝸牛全身輕盈，伸縮自如。樹蝸牛成了一只真正的蝸牛，一只自由的蝸牛！

憑著一只蝸牛的敏感，他向著水源爬去。來到清澈的小溪邊，樹蝸牛咕咚咕咚一頓暢飲。樹蝸牛覺得從來都沒喝過這么甘甜的水。而這甘甜的小溪邊，是他靠自己的力量爬來的。

忽然，他從水面上照見了自己的身影，他是多么精神又漂亮的樹蝸牛喲——高高鼓起的圓殼，弧線優美，上面布著一道一道的花紋，彎彎繞繞，細密流暢，色彩斑斕，美麗精致，高貴典雅！那些看上去美妙絕倫的花紋，是各種各樣的疼痛留下來的痕跡。

樹蝸牛幸福地仰起頭來，打量眼前的世界，他下巴上的一滴清水跌落進水里，于是，整條小溪都為樹蝸牛蕩漾開了笑靨（yè）。

早晨，樹蝸牛馱著陽光上路了，他要去百靈鳥歌里唱的地方，他要去兔子講的故事里的地方，沿著蚱蜢的路線，朝著蝴蝶的方向，一只小小的蝸牛，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