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露萌
因為《中國詩詞大會》,身為點評嘉賓的蒙曼又火了一把。她第一次出名是2007年在央視《百家講壇》上主講《武則天》。蒙曼講的武則天和一般人對武則天的看法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因此遭到了質疑,但也收獲了眾多擁躉。此后,她5次登上《百家講壇》,并在這兩年成為“成語大會”“詩詞大會”“謎語大會”的點評嘉賓。對于“詩詞大會”的火爆,蒙曼認為,中國人一直詩心未泯、詩性未死,只是被生活隱藏了起來,“詩詞大會”只是重燃了人們的詩心。而伴隨著重新燃起的詩心,10年間,蒙曼也完成了從一名大學老師到著名文化學者的優雅轉身。
“中國文化是一桶牛奶,將它打成酥油,最上面的部分就是詩”
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孩子們沒有那么多游戲和游樂場,對蒙曼來說,唯一的樂趣就是讀書。在她六七歲的時候,讀到了地質出版社的一套《唐詩故事》,一共4冊,作者王曙是個地質工程師。翻開灰綠和黃色的封面,里面的故事一下子把蒙曼吸引住了。
由于父母都是老師,工作都比較忙,蒙曼5歲就被送去讀小學一年級。那時她年齡太小,父親常常要在教室門口觀察監督,但只要父親一離開,她就鬧著要回家。從小學到中學,蒙曼始終沒斷了逃課的念頭,也跟她如今的學生一樣討厭考試,想方設法裝病逃避。初一時,學校有一段時間搞基建,每天下午放假半天,等學校基建結束了,她仍然不去上課,這樣居然蒙混過關了好久,父母竟也沒有覺察。每天,他們和蒙曼一起從家里出發,走一段路,然后在一個岔路口分開,這時蒙曼再趁機偷偷折回家里。逃課自然是不可取的,但蒙曼也不是出去玩,而是回到家里看書。家里有一個裝著很多書的大箱子,父母為了防范大她4歲的哥哥偷看課外書,把箱子上了鎖,還在上面壓了好多東西。瘦瘦小小的蒙曼找來錘子,硬是把書箱的鎖砸開了。
后來,學歷史、教唐史,蒙曼沿著父輩的足跡踏上了三尺講臺。所謂“詩必盛唐”,研究詩歌既是工作也是興趣,她樂在其中。“詩是中國語言和情感的提純。”蒙曼打了個比方,“中國文化是一桶牛奶,將它打成酥油,最上面的部分就是詩。”“詩是煉出來的,語言是,境界是,情感還是。”
“詩詞能讓你的眼睛耳朵都更善于發現美的存在”
細心的觀眾可能會發現,今年的“詩詞大會”決賽上,涌現出了眾多“才女”,臺下的點評嘉賓是三男一女,而臺上的選手則是“萬紅叢中一點綠”。蒙曼說:“其實年輕女孩子的心靈跟詩的氣質是高度吻合的。詩本來就是該講情懷的,抒情詩是詩中主流,而少女的心是最敏感的,對善和美的渴望也是最強烈的。”蒙曼很高興看到臺上跟臺下相反的性別比例:“這說明女學提升了,也證明了詩這種形式跟年輕女性天真純潔心靈的天然吻合。”
蒙曼并不是第一次坐上傳統文化節目的點評席,除了兩季《中國詩詞大會》外,她還是《中國成語大會》和《中國謎語大會》的點評嘉賓。從201 6年開始,《見字如面》節目熱度的攀升,便給綜藝節目注入了一股清流,也讓觀眾看到了有別于娛樂節目的文化之美。《中國詩詞大會》第二季的迅速火熱,在蒙曼看來是情理之中的:“人不僅僅是追求耳目的享受,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就是,人是有精神追求的。詩詞能給人提供的正是這種心靈的滋養。”
對此,蒙曼的解讀是:“缺什么補什么。”比如現在出門就是霧霾,人們就開始羨慕古人“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的日子。“現在一看,‘上青天了嗎?沒有,上‘灰天了。”蒙曼笑道。所以面對詩的時候,人們如同洗了眼,腦補的其實是已經看不到的畫面。再比如,大家會覺得跟人打交道很累,所謂“城里套路深,我要回農村”,人們渴望的是詩中真誠的友情——“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在物質生活過于豐富的今天,娛樂節目僅能滿足感官刺激,卻無法填充精神生活。“這些詩詞就是把我們缺失的東西補進來,讓你的心靈更豐盈,讓你的情感更升華,甚至能讓你的眼睛和耳朵都更善于發現美的存在。詩給人提供的就是現代社會中很難得的一種精神上的美感,所以,今年詩詞就借著《中國詩詞大會》這樣一個恰當的形式點亮了。”
“對春花秋月的感情區別于電冰箱就是詩意”
好詩之人往往有一顆赤子之心,在蒙曼看來,所謂詩意,就是能感受到美。許多人說,在家里泡個茶、養個花就是詩意。蒙曼認為,詩意不止于此:于自己而言,對春花秋月的感情區別于電冰箱就是詩意,看見新一批的孩子入學,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好好教這些年輕人也是詩意,因為我們的未來掌握在他們手里。她說:“在本季《中國詩詞大會》中,最有詩意的是修車師傅王海軍,當這位65歲的老人吟出‘云游青山看夕陽,斜陽田間釀麥香。翠柳鶯飛山雞唱,燙壺老酒醉他鄉時,誰能想象這首詩的作者就是面前只有小學文化的白發翁呢?3年寫了1 OOO多首詩,每天寫在小黑板上兩首,掛在自行車攤的旁邊,只要有人幫他改一個字,他就給人買一瓶啤酒。這比‘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更有詩意,因為他是真誠的、不含任何功利色彩的熱愛,這就是最貼合詩的赤子之心。”
“有些東西形式主義到了矯情的程度,那不是詩意。”蒙曼經常聽人講“茶要這樣喝,那樣喝”,她嗤之以鼻:“茶道是日本人儀式主義的東西。中國的茶道重精神而輕形式,真正喝茶的時候沒那么復雜,是很放松的狀態。“人能放松下來才是詩意。”蒙曼覺得,如果因為儀式感特別強而使自己每天都處于緊繃的狀態,反倒沒有詩意了。
不知蒙曼的父母在給她取名字的時候有沒有想到,女兒日后會崇尚自由的慢生活。閑暇的時光,蒙曼最愛的就是躺著看閑書,開卷有益,無所不讀。陽臺上的跑步機是前房主留下的,她從來沒用過。她不喜歡跑步,也不擅長任何技能型運動。記得小學的時候,體育老師用了整整一堂課也沒教會她跳繩,后來老師自己放棄了——至今她仍未學會如何讓跳繩準確地落在腳下的同時自己能雙腳越過,更驚詫于人們能將此動作連貫重復上百次。大學的軍訓,耳尖的蒙曼聽到班主任問教官:“要不要把她拉出來單訓?”她至今仍感激教官體諒女孩子臉皮薄,任由她在隊列里格格不入。蒙曼喜歡爬山,因為無需任何技能。一般的運動總要有對手,但爬山不需要,可結伴而行,也可獨自享受,“當行則行,當止則止”,自在。
蒙曼一直很喜歡的兩句詩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她說向往生活在沐浴著清輝的世界里,每個人看見月亮都可以寄托自己的想法,而且無法贈人、不可言說,也不必跟其他人共享。“就希望天上永遠有這樣一輪明月,地上永遠有看月亮的人。如果世界能夠和平到大家都可以去賞月,生活富足到不必總低頭撿錢而是抬頭看看月亮,而且人若有看月亮的精神說明他有好心情,這就夠了。這樣的生活就是詩意的生活。”
(摘自《北京青年周刊》,本刊有刪節)(責編 拾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