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餃子

李清淺

1

這是朋友的哥哥和嫂子的故事。女孩是哥哥的同事，非常樸實、善良，在他看來，是一個特別美好的姑娘。他想一輩子呵護(hù)她，卻一直遲遲未帶她去見遠(yuǎn)在老家的父母。

事出有因，打他記事起，媽媽的眼睛就不太好，雖不至于完全失明，卻也只能隱約看到模糊的影子。他鼓了許久的勇氣才對女孩坦露。原本擔(dān)心女孩會嫌棄媽媽，結(jié)果女孩牽著他的手柔聲地說：“媽媽的眼睛不好，還把你養(yǎng)得這么好，肯定很不容易吧，抽時間帶我回去看看她吧，我想對她說聲‘謝謝。”

2

七尺男兒，因為她體貼明理的一句話，感動得濕了眼眶。

晚些時候他打電話告訴媽媽，說過年要帶女朋友回家，媽媽猶豫了一下才問：“她知道我的事兒吧？”

媽媽一向擔(dān)心自己的眼睛會成為兒子找媳婦的“絆腳石”，他心疼極了，說：“媽，你放心，她知道，她和別的女孩不一樣。”

電話那頭的媽媽停頓許久，才連說了兩個“好”字。他知道，媽媽是太開心了。

女孩決定大年初三來他家，年前全家人就齊齊上手準(zhǔn)備那桌飯。殺雞、汆丸子、做蒸碗，他們村初五才有集市，為了買到新鮮蔬菜，爸爸在初三一大早就騎著他那輛“老飛鴿”，去七八里外的鄰村買菜。

那桌給未來兒媳婦準(zhǔn)備的見面飯，是他家?guī)啄陙碜盥≈亍⒆钣眯牡囊徊汀?/p>

媽媽的眼睛不好，平日家里做飯的是父親，擔(dān)心父親忙不過來，那天媽媽便幫忙打下手，媽媽雖然看不大清，包餃子卻又快又漂亮，兩只靈巧的手輕輕一捏就包好了。

他則坐在狹窄的客廳，有些局促地陪著女孩聊天，房子不大，家具也略顯老舊，可是屋內(nèi)屋外收拾得一塵不染，連掛了多年的門簾都換成了新的。

3

菜陸續(xù)上桌，涼的、熱的、葷的、索的擺了滿滿一桌子，女孩吃得津津有味，不停地夸這個好吃那個好吃，他有些感動，也有些欣慰。

他歡喜地看著她大口吃菜大口吃飯的樣子，大大方方的，顯得特懂事，若不是當(dāng)著爸媽的面兒，他好想親親她的臉蛋兒，說一聲“謝謝你”。

熱騰騰的餃子上桌了，父親給女孩盛了滿滿一大碗，她忙接過，說“太多了”，他知道她已經(jīng)吃了許多菜，這一大碗是有點為難她了，便體貼地說道：

“你先吃，吃幾個算幾個，剩下的我吃。”

說完才發(fā)現(xiàn)父母臉上有些笑意，他有些紅了臉，而女孩也低下頭，小口小口吃著餃子。

突然，女孩發(fā)出了一聲劇烈的咳嗽，他緊張地站起來為她拍背，還倒了一杯水給她。女孩喝了一大口，解釋是吃得太急，嗆著了。他笑著讓她慢點吃，他猜她肯定還是有點緊張，準(zhǔn)媳婦第一次見公婆嘛，盡管在他看來，她是一個俊媳婦兒。

女孩繼續(xù)若無其事地吃餃子，滿滿一大碗，吃得千千凈凈。他心里驀地就有了些底氣，覺得這一餐后，他和女孩的事基本就算定下來了。

4

晚些時候，他送女孩回家，四下無人，他牽起她的手，問她對父母的印象怎么樣，她笑了，說：“很喜歡他們，很善良、很老實。”她說這些話時，兩只眼睛特別亮，把他們頭頂上的星星都比下去了。

他的心倏地就落了地，拉著她的手，猛然發(fā)現(xiàn)她白色的外套口袋中有東西要掉出來，便提醒她，她忙說：“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躲閃中，半個餃子竟從她的口袋中掉了出來。

女孩的臉驀地漲得緋紅。

他驚訝極了，為什么會把餃子裝到口袋里，而且是半個？

女孩咬著下唇不肯言語，他撿起來，發(fā)現(xiàn)里邊有一根白發(fā)，應(yīng)當(dāng)是媽媽幫忙包餃子時不小心包進(jìn)去的。

怪不得她被嗆得咳嗽，可是為了避免家人尷尬，她竟把那半個餃子偷偷塞進(jìn)口袋。

他一時哽咽，說：“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她笑了，淡淡地說：“我到你家看到這一大桌子飯就想好了，無論和你成不成，叔叔阿姨這么用心地給我準(zhǔn)備飯菜，我一定要好好吃。”

就是那一刻，他決定娶她為妻，那么善良的女孩，除了一輩子和她在一起，他不知道如何表達(dá)他的喜歡。

然后，就這樣過了很多年，他們依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雖然偶爾會吵架拌嘴，卻從來沒有說過“分開”這樣的字眼兒，因為她那么體貼、那么善良，而他又特別懂得珍惜。

（摘自《人生與伴侶》） （責(zé)編 拾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