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道

丁新生

清朝光緒丙申年間，新鄭縣北街路西成立了一家私人醫院，取名惠仁，該院設備齊全，醫生醫術精良，一時名噪周圍數縣。

惠仁醫院院長姓夏侯，名青，十六歲時到北京醫學?？茖W校讀書，畢業后回到家鄉，大力籌措資金，吸收一些官員、富人入股，并把西醫引進來，成立了內一科、內二科、外一科、外二科、婦科、兒科、骨科、急診、麻醉等科室，聘請同學擔任各科室主任，購置了檢驗、放射等器材。醫院運營了一段時間后，他想到，只有把醫院和賣藥結合起來才能發大財，于是成立了一個大藥房，他不但經營一些世界名藥，還自己制藥，購置了壓片機、糖衣機、粉碎機、攪拌機、洗棉機、漂洗機、發電機，重金聘請了上海的師傅指導生產，而用的中藥材都是云、貴、川的地道貨。時間不長，經銷的中西藥達一千多種。為了吸引顧客，醫院高聳的大門上掛著黑底紅字招牌，藥房兩側是落地玻璃櫥窗，晚上，霓虹燈光閃爍，很是漂亮。他的藥房有幾種貴重的藥在周圍數縣都買不到，若有用戶購買，必須由夏侯青親自批，不管窮富一口價。有一次，東鄉的年百萬看了病去買藥，夏侯青用拉丁文開了處方，年百萬不認識拉丁文，藥房的經理問他要五百元，其實成本僅五元錢。年百萬嫌貴不想要，跑遍了縣城十多家藥房都沒買到，也只好認宰了。

惠仁醫院利潤大，后來，買回一輛轎車放在醫院，讓人們十分眼饞。年終分紅時，股東手拿銀票人人笑得合不攏嘴，縣里幾個官員很興奮，捋著胡須笑得把眼瞇了起來。

夏侯青辦醫院并非一帆風順，也曾出過幾次醫療事故，病號家人來鬧事，都被警察抓了起來。后來，在縣太爺的幫助下，賠錢了事。

民國十一年八月，醫院里來了一位病號，中等身材，穿著一身西裝，黑領帶，白襯衣，腳上的黑皮鞋擦得照人影，白凈臉，高鼻梁，闊嘴巴，說話慢聲細語，像個娘兒們。陪同他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女的說，他們是長葛縣和尚橋鎮人，主人姓蕭，名萬卿，這是二少爺，剛從上海做生意回來，就碰上陘山的土匪來搶劫，還把他打傷了。夏侯青知道蕭萬卿家里掛著千頃牌，于是馬上把蕭二少抬進手術室，親自給他把肚子里的兩顆子彈取出來。夏侯青安排最好的病房，并讓兩個護士護理蕭二少。蕭二少醒來，看到一個高個頭的大夫，穿著一身白色的工作服，胸前掛著聽診器，那雙明亮的大眼親切地望著他，一股暖流涌上來。夏侯青說，手術很成功，很快會好起來。接著給他推薦新藥和設備，比如減痛泵什么的新玩意兒。蕭家有錢，無論推薦什么就用什么。夏侯青親自給二少制定食譜，什么好就吃什么。一個月后，二少基本上康復了，夏侯青勸他再鞏固一段時間，二少覺得肚子有點隱隱作痛，就繼續住了下來。

出院那天，仆人結賬，共花去八萬塊大洋。蕭二少說，夏侯院長救了我的命，這點錢不算啥，并向夏侯青連連道謝，最后說，我父親生病臥床不起，想麻煩你給老人看看病。出診費、車費付一千塊大洋。夏侯青很興奮，立即讓司機把車開過來，就和蕭二少一塊兒出發了。

出了南關，過了雙洎河大橋，不遠是個三岔路口，正南是去長葛縣方向，西南是禹縣方向。蕭二少說，夏侯院長，我想先去觀音寺拜菩薩，麻煩繞點路吧。夏侯青知道，觀音寺距縣城西南二十里，就在去禹縣的大路旁，于是讓司機拐上通往禹縣的官道。

時間不長，就來到了觀音寺。司機剛要停車，忽然，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夏侯青和司機后腦勺上被冰涼的槍管頂住。蕭二少說，繼續向前開！夏侯青不由出了身冷汗，忙問道，你，你們是什么人？蕭二少道，同行，都是拿刀的人！夏侯青噢了一聲。蕭二少說，可我的刀沒你的厲害，你的刀殺人不見血，我蕭老二打家劫舍二十余載，放過窮人無數，可你貧富通吃，佩服啊！今天請你到山寨住些日子，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土匪綁了他的票。

兩個月后，他的司機送來十萬塊大洋，蕭二少才放他下山。路上，司機連聲嘆氣，道，沒想到栽到蕭二少手里！夏侯青冷笑道，等著瞧，待他肚里的紗布動起來時，還得上門給我送錢！

選自《百花園》2016.6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