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鏡臺

燕壘生

杭州北面的黃湖鎮(zhèn)，下轄一個青山村。在青山村的荷葉嶺上，有座古剎叫石泉寺，唐代始建，一直延續(xù)至今，正對山門的是一條石徑，盡用鵝卵石鋪成。

這條山徑兩旁長滿了草木，但在山門下數(shù)十步處，卻有一塊光禿禿的方形石壁。這塊石壁非常平整，幾如人工打磨而成，當(dāng)?shù)厝藗髡f這是唐末黃巢兵敗至此，用寶劍削出的。因為黃巢起兵時是憑法術(shù)讓人在井中照影，說照到什么就會是什么，結(jié)果手下徒眾照出或?qū)⒒蛳啵S巢自己照出的則是帝王，因此起事才如此容易。

等到兵敗逃到此地后，他想穿過石泉寺逃往德清，結(jié)果被僧眾阻擋。黃巢就在石泉寺外削石為鏡，說如能東山再起，就再映出帝王之相，他也將盡屠石泉寺僧眾。結(jié)果，石鏡中照出的卻是黃巢的無頭之像，于是余部兵心大亂，黃巢也以為天意要絕滅自己，就此自殺，而這塊石壁也被稱作石鏡臺。

這事自是附會，不值一哂。到了清朝初年，石泉寺已是個有僧眾百余人的大寺，當(dāng)時住持是個年逾七十的老僧。這住持佛法精深，名望甚高，因為自覺圓寂在即，急于找一個接班之人。而寺中僧眾里，他最為屬意的有兩個，一個叫德祥，一個叫德真。兩僧年紀(jì)都不甚大，但都聰慧過人。

住持因為拿不定主意，直到圓寂還不曾定下。不過圓寂后，卻傳出遺言，說寺院里有一個石鼓，誰能擂響石鼓，便成住持。

百余和尚都試了一遍，當(dāng)然誰都擂不響，德祥試了試也不行。輪到德真時，他拿的鼓槌卻是兩節(jié)竹筒。竹筒一扣上石鼓，發(fā)出“咚咚”的聲音，正與鼓聲相類，和尚們?nèi)寄康煽诖簦m覺德真投機(jī)取巧，但皆認(rèn)為這大概是唯一的破解之道，于是德真就成了下一任住持。德祥一怒之下，離寺出走，誰也不知他的下落了。

德真接位后，石泉寺蒸蒸日上，香火一日盛過一日。到了第一年年尾，大雪封山。這也是常事，每年到了這季節(jié)，僧眾便下山掃雪，好迎接新年來進(jìn)香的村民，可誰知這一年特別奇怪，掃了前面，后面積雪；掃了后面，前面又積雪。他們無計可施，就去向住持稟報這件怪事。

德真當(dāng)時正在禪房喝茶，聽得這話，伸手指從炭爐里夾起一塊火炭，讓一邊的沙彌張開手說：“放在山門外。”沙彌見火炭燒得通紅，不敢去接，德真便自己走到山門口，將火炭放下。

說來也怪，火炭一放在山門石階上，一條山道上的積雪盡化成水，沿路流入溪中，一會兒路也干了。德真看了一眼沙彌后，嘆道：“看來我為住持時石泉寺這一代定然無恙，下一代就難說了。”原來德真所為乃“薪盡火傳”之意，沙彌沒敢接德真遞來的火炭，德真便有此擔(dān)心。

這一年平安過了，又過了幾年。這年夏天酷暑難當(dāng)，到了七月更是熱如火燒。七月半盂蘭盆節(jié)，是佛門盛事，有燒夜香的風(fēng)俗，鄉(xiāng)民紛紛趁夜上山來請做法事，超度亡故的親人，而這時也是僧人最忙碌的時候。這一年，當(dāng)僧人正在準(zhǔn)備迎接大舉入寺的村民時，德真突然命滿寺僧人沿石徑兩側(cè)插香。

七月三十香慶地藏王誕，是江浙一帶由佛教而來的風(fēng)俗，可從沒有提前半月就插香的，和尚們大惑不解，卻也不得不從。不過，沿山徑插了兩排地藏香，從山下看去，一條石徑仿佛被香火所圍，更顯得石泉寺巍峨縹緲，進(jìn)香的信徒們都贊不絕口。其中有個人走到半道突然內(nèi)急，便想在路側(cè)的竹林里方便一下。他剛進(jìn)竹林，忽然怪叫一聲，直奔出來。旁人不知出了什么事，定睛看去，只見這人滿臉都是蚊子咬的紅包，極為嚇人。

這人說，竹林里黑壓壓的都是烏蚊，但沒有一只越過竹林邊界飛到石徑上來。旁人不信，提燈照去，見竹林里果然都是蚊子，全都嚇了一跳。待第二天盂蘭盆節(jié)結(jié)束下山，再去看時，竹林里再沒一只蚊子了。這下人們更是傳說石泉寺的和尚神通廣大，進(jìn)香的人也更多了。如此這般，又過了十來年太平日子，石泉寺的香火一日比一日興盛。德真年事漸高，漸漸也少露面。

有一年新年，燒頭香的人極多。進(jìn)香的人里，有一個身著火紅衣服，提了個香籃的年輕少婦，雖然纏著小腳，上山時卻走得極快。她剛走到石鏡臺前，手中的香籃里突然不住吐出火舌來。少婦也變了臉色，將香籃一扔，飛奔離去。

只是香籃的火仍是熊熊燃燒，總不熄滅，弄得人們進(jìn)寺大不方便。于是有和尚進(jìn)去稟報住持。德真聽得這事，不顧身體虛弱，要沙彌去將供在觀音前的凈瓶楊柳枝取來。沙彌拿來了凈瓶，德真取出里面的柳枝，將水珠灑在火上，火立時熄滅，只是山徑的石頭上也已燒黑了一大塊。

有僧人問這是怎么一回事，德真嘆道：“沒想到德祥師兄竟如此小氣，接二連三地惹事。如果我死在他前面，那石泉寺就有危險了。”

原來，德祥下山后，對德真恨之入骨，連石泉寺也恨上了。當(dāng)年掃雪發(fā)生的怪事，是因為他在寺門前埋下了雪種，德真用火炭放在山門外，將雪種燒化了，山徑上的雪自是一路盡化為水。后來德祥仍不甘心，又來山上埋下了蟲種，想讓山道上遍布烏蚊，使得人們無法上山。因為和尚不能殺生，德真也不能將蚊蟲殺死，于是才讓和尚沿山道插了兩排香，擋住蚊蟲飛不過來。又過了十來年后，德真也以為德祥定已死了心，沒想到竟又出花樣，他竟然化身為女子，想用火種將石泉寺燒得片瓦不留。

幸好德真雖然沒想到，但也多留了一手，曾在上山的石鏡臺上用水寫了一部《金剛經(jīng)》。石鏡臺正照著山徑，德祥走過時，一籃火種無法再隱藏，當(dāng)場燒了起來，陰謀這才敗露。和尚們聽得石泉寺竟險遭大劫，全都心驚膽戰(zhàn)，也有和尚說住持神通廣大，德祥就算再陰險，也不能陰謀得逞。但聽了這些話，德真只是苦笑而不答。

據(jù)說德真圓寂那一年，青山村有過一次地震。這次地震甚怪，破壞并不大，就是石泉寺山門外的石鏡臺出現(xiàn)了無數(shù)裂紋。

和尚們想起德真在世時說過的話，全都不寒而栗，心想這定是德祥再次破壞，石泉寺的末日要來了。只是石泉寺一直到抗戰(zhàn)時才毀于戰(zhàn)火，離德真圓寂足足差了兩百年，也沒人能解釋這個時間差距是怎么回事。想來，故事畢竟只是故事，倒是石鏡臺至今猶存，周圍盡是草木，就是這一片光禿禿的寸草不生，不知德真所附靈力還有多少留存。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5.12上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