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熠生輝

洪宇

祖母留給我的銀手鐲，在初冬的暖陽下熠熠生輝。

有四年了吧。

很奇怪，您離開以后的日子里，似乎我總是波瀾不驚。我以為自己能夠在夢中遇見您，可是，沒有。

真的，一次也沒有。

我最初關于您的記憶，是躺在椅中的您手腕上戴著一只細細的銀鐲，簡潔的巧妙扭擰，繁復精美的花紋，還有陽光反射的灼灼之華，在我的記憶里，總是明滅難消。

后來再長大些，每次與您說起這只銀鐲子，您總是會輕輕摩挲著繁復的花紋，瞳中是無限的思念與懷想。

那是您正當年華之時，您過世的母親留與您的唯一念想。

您總會摸著我的頭，用柔軟的語氣說：“等到囡囡長成大姑娘了，就留給囡囡好不好？”

臉上是無盡的滄桑與傷感。

您年少時風姿綽約，可現存的似乎都是您老去的容顏的照片，依稀可辨少時的韶華，您的青春就像那只銀鐲子，熠熠生輝，華美動人。

然而，母親的過世，于您而言，是一個沉痛的打擊。

我不知道您對您的母親有多依賴，也不明白為何您的父親竟聽您繼母之言將您狠心下嫁，只有您纖弱的身體，訴說著這些年來的辛勞。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您該是有多心碎。

眾人皆為您唏噓不已，可您卻將生活過得姹紫嫣紅。三畝田，一塊地，一方魚塘，一場小院，二片小林，一畦新韭，春花秋月，小院竹籬，日子閑適靜好，溫潤如玉。

盡管日子也有風風雨雨。您育了四兒一女，長子卻不幸夭折；您織了精美布匹，卻被鄰人所妒；您做事細心井然，卻被妯娌處處刁難。您從來不說，只是靜默。

鐲子上，已然覆了一層歲月，光澤雖在，卻落了塵埃。

最后一次看您，是在四年前，那個陰雨綿綿的深秋。

您躺在臥榻上，正艱難而費力地喘息著，像一只小貓，蜷在被子里。

一生的操勞，終于累倒，鐲子已然陳舊。

暖氣開得很足，可您的手還是冰涼，我所見到的您，一直都是從容優雅的，可此刻的您虛弱蒼白，頰上卻是病態的紅暈。

淚水掉下來，砸在您的手背上，像水晶，摔成齏末。

您睫毛微微動一動，抬起頭，您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顫顫的痰咯聲。

您終是離開，留下那只曾許諾給我的銀鐲。

拂去塵埃，鐲子在陽光下反射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就像記憶深處的您，永遠熠熠生輝。

斯人已矣，莫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