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雪梅
2012年4月25日,當代藝術大師劉海粟夫人夏伊喬,與疾病抗爭了16年后,在上海中山醫(yī)院仙逝,享年96歲。一代名媛香消玉殞。
“媽咪一生樂觀,從來沒有見她愁眉苦臉的時候。”縱有無限不舍,掌上明珠小女兒劉蟾還是為母親不必再遭受病痛折磨而釋懷。
“這樣的女人我還沒有看到過”
夏伊喬出生在南洋華僑的殷實之家。抗戰(zhàn)爆發(fā)不久,滿腔熱血的她,不顧家庭反對,與一個愛國華僑同學結婚。不久,他在保衛(wèi)武漢的空戰(zhàn)中壯烈犧牲,遺腹女梁國秀第二年出生。父母不僅原諒了她,也更疼愛她了,將她接回萬隆家中,幫她養(yǎng)育女兒,送她上了美術學院。夏伊喬才貌出眾,又是富家之女,追求者自然眾多。
上世紀30年代末,劉海粟到南洋舉辦籌賑畫展時,認識了夏伊喬這位南國美人。因為對祖國文化藝術的酷愛,她虔誠地拜青年藝術家劉海粟為師。劉海粟回到上海后,妻子成家和已經(jīng)移情別戀,他試著向異國女弟子傾訴孤獨,卻喜出望外地等來了夏伊喬的追隨。只用半天時間,夏伊喬就決定同意和他結為秦晉之好。
“懷沙,格件結婚的事,勿格算。”1944年,上海的結婚典禮上,當著新夫人的面,劉海粟躊躇滿志地用上海話開玩笑說——結婚后許多女朋友都不去看他了。出席過婚禮且至今唯一健在者——國學大師文懷沙當場看到,小他20多歲的夏伊喬此刻露出的竟然是慈母一般的笑。因為欽佩癡迷,她包容了他的一切。
夏伊喬對海老十分敬重,始終以“先生”相稱。海老以猛獸珍禽給前妻的孩子取名“劉虎劉豹劉麟”,她的孩子“劉虬劉虹劉蟾”卻一律是“蟲”,對此,她心生不快卻也很能化解:“我的孩子可都是天上的蟲。”
1957年,劉海粟被錯劃為右派,巨大的打擊讓他嚴重中風。夏伊喬堅信,唯有愛能醫(yī)治好他的心靈創(chuàng)傷。她天不亮就起床乘公交車去郊外市場尋找鮮活魚蝦,以50元一斤的天價買回,硬是讓啞了7個多月的海老重新說出了話,身手一點一點重又矯健。她的經(jīng)濟來源乃是母親贈送的金銀細軟——它們還曾經(jīng)用于海老上海美專的辦學經(jīng)費,用于為海老購置名貴古畫。
海老先后三次中風,都是在夏伊喬無微不至的呵護中得以康復。
“我不怕。”海老的弟子以及兒女經(jīng)常聽到夏伊喬這么說,她用生命保護海老歷經(jīng)了前后20年的劫難。海老在南京藝術學院被批斗時,臺上喊“打倒劉海粟”,她在臺下也跟著喊,喊完了,再跑上臺攙扶海老離去。她不容置疑地告訴周圍的人們:“政治上劃清界線是可以的,但生活上我必須要照顧好他。”許多年后,代替海老挨斗、掃銜,與造反派機智周旋的種種故事,夏伊喬總是在朗聲大笑中輕描淡寫地帶出,仿佛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一般。
夏伊喬曾到香港看望海老前妻成家和,接濟她,并幫她出主意如何培養(yǎng)女兒。成家和與后來的丈夫所生的女兒蕭芳芳成為香港紅極一時的影、視、歌三棲女明星。
夏伊喬還幫助海老的孤居前妻張韻士戒除了毒癮,將“大姐姐”接到家中,照顧了13個春秋,直到為她送終。“大姐姐”死后,夏伊喬痛哭流涕,有人不解,夏伊喬說:“這個女人,我丈夫愛過她。我丈夫跟她分開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不能說誰對誰錯,但是我總覺得,我丈夫的感情上有個欠缺,我要彌補這個欠缺。”
1986年,全國政協(xié)主席鄧穎超會見海老夫婦,臨別時,她對夏伊喬說:“你把大半生精力都花在了劉老身上,使她集中精力從事藝術事業(yè),我們感謝您。”
“一個偉大的女人使一個風流的藝術家整個地就范了。”文懷沙由衷地贊嘆,“這樣的女人我還沒有看到過。”
1994年,海老百歲慶典之后不久,從來不記得夏伊喬生日的他突然提醒說:6月19日是她的生日。上海文化局在百樂門大酒店為夏伊喬祝壽。有人問海老送什么禮物?海老說:鮮花、蛋糕你們準備,我送一顆愛她的心。那天,夏伊喬開心極了,不時去吻嬌艷的紅玫瑰。當海老在一張灑金紅宣紙上揮筆寫下“愛”字,并題寫了“夏伊喬七十八歲生日,當此祝壽。百歲老人劉海粟”時,夏伊喬感動得流淚了。
海老去世之后,夏伊喬深明大義,從容簽字,將973件海老的藏品及作品無償捐獻給了國家。
畫家夏伊喬
海老對子女和妻子一向嚴格。在繪畫藝術上,他這位“老先生”還總是批評夏伊喬不夠用功。
南京藝術學院教授張文俊曾經(jīng)親眼目睹,海老在賓館客廳作畫,夏伊喬就在衛(wèi)生間大浴缸上放了一塊木板畫畫。
“不息勞動創(chuàng)造,能夠使你偉大而享受到真正幸福”,海老辭世后,夏伊喬時時憶起“先生的教誨”。不再籠罩在大師的光環(huán)之下,她終于有時間沉迷丹青了。
為紀念海老誕辰100周年,夏伊喬的故鄉(xiāng)寧波邀請她于1996年12月25日舉辦個人畫展。“海老夫人”,這位為無數(shù)畫展戴花剪彩的“綠葉”終于要從幕后走到臺前,第一次成為人生舞臺的主角了,她異常興奮。21日晚,忙碌中的她突發(fā)腦溢血,從此,“老年癡呆癥”將她與喧囂的塵世生生隔離。
2005年,為慶祝夏伊喬90華誕,家人為她與海老舉辦畫展,出版了《劉海粟夏伊喬書畫作品集》。海老的摯友、著名紅學家馮其庸先生在序言中說:“夏師母如果單從自己著想,一心從事創(chuàng)作,她成為著名的畫家,是絕無疑問的。但是為了海老,她卻擱置了自己的畫筆,以照顧愛護海老為自己的畢生職責,這種成人之美的高貴品德,實在令人欽佩不已。”
“就1953至1956年黃山、鎮(zhèn)江、無錫、武漢的一批國畫、油畫寫生作品及其人物、工筆花鳥,就足以奠定夏伊喬師母在繪畫領域的大家地位。”這是海老入室弟子袁拿恩的評價。
2005年6月19日,夏伊喬書畫展在常州劉海粟美術館舉辦。時任館長周俊煒有感而發(fā),寫下序言:“當我第一次面對她的這些作品,我的內(nèi)心有了某種激動,這是一些具有非常高專業(yè)水準的作品,其中,流淌著畫家心靈的律動。它來自于一個具有自己一切品格特征的畫家,來自于一個有著自己獨特精神世界的女性……”
永遠的常州媳婦
“這上面有我嗎?”1994年海老住在華東醫(yī)院,時任常州劉海粟美術館館長張德俊攜了劉氏家譜前往探望。剛展開家譜,夏伊喬就“搶”過來朗聲問道。對于常州,夏伊喬有著極強的認同與歸屬感。
1998年,常州劉海粟美術館二期工程竣工,夏伊喬將劉海粟晚年去歐洲辦展的20件精品再次捐獻給了海老的家鄉(xiāng),這樣,常州劉海粟美術館館藏海老作品達到了53件。第二次捐贈包括了海老12件十上黃山的精品,這讓上海劉海粟美術館歆羨不已:對方有海老一至九上黃山的作品,唯獨沒有十上的。對此,海老的干女兒、常州劉海粟美術館原書記張安娜不無得意:“如果想研究海老的藝術,上海看完了九上,就接著來常州看十上,想得到海老的精髓,一定要來他的家鄉(xiāng),沾一沾大師的靈氣。”
在劉蟾眼里,父親母親都是天生的演員,只要鏡頭一對準,立馬神采奕奕。特別是母親,她是那樣多才多藝:會唱京劇、會彈鋼琴、會騎馬、會開摩托、會打槍、會做菜、會織毛衣,還會說英語、印尼語、日語、國語以及方言……
“不愧為海老夫人。”上世紀90年代,著名畫家周俊煒第一次造訪夏伊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的風度與教養(yǎng)不是現(xiàn)在一般的富二代所有的。她是真正的名媛,是跨越世紀的光彩四射的大家閨秀。”
“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云卷云舒。”這是海老喜歡用以自勉以及贈送友人的對聯(lián),在干女兒張安娜眼里,夏伊喬聰慧、高貴、大度,最難能可貴是,她有著與生俱來的“寵辱不驚”——“她的內(nèi)心太強大了”。
葉落歸根。當年,夏伊喬將海老的骨灰送回家鄉(xiāng)入土為安,而今,追隨“老先生”近70個春秋的夏伊喬也魂歸故里。
一代名媛風范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