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瓊王爽
廢墟上的橘紅
文/李瓊王爽

揖時間銥2004.12.31揖坐標銥95.3毅E,5.5毅N,印度尼西亞
被海嘯襲擊的班達亞齊市,40多攝氏度的高溫使遇難者尸體迅速腐爛。穿戴重達20多斤救援裝備的劉剛,平均每天要背100多具尸體,汗水總能將他6層厚的口罩浸濕個通透??谡志o緊黏在臉上,喘不過氣的時候,劉剛就伸出舌頭,用舌尖頂開口罩,大吸一口。“口腔是感覺不出氣味的,但不知為什么,每吸一口氣,就是濃郁的臭味?!?/p>
揖時間銥2008.5.12揖坐標銥103.4毅E,31毅N,汶川
在都江堰東汽中學救援“可樂男孩”,身高168cm、體重58kg的江中秋在廢墟下“拼了命似的”徒手挖掘。千里之外的山東濟寧,看著新聞,得知自己17歲的兒子在四川救援,江中秋的母親成駱英,一下子跪倒在電視機前,失聲痛哭。
17歲的王彩虹當時并不知道江中秋在現場救援,她更不知道,7年后自己會和這個“踏實穩重、愛說愛笑的男孩子”,走進婚姻的殿堂。
揖時間銥2016.9.22揖坐標銥120毅E,40毅N,北京
秋風陣陣,在能俯瞰長安街、天安門的定都峰的山腳,剛做完腿部手術的“犬王”賈樹志,抱著搜救犬“戰神”,慢慢爬上定都閣,陪著這條14歲脊柱上長滿骨刺的比利時牧羊犬,看了看北京城。
在醫生的建議下,賈樹志最終決定給這個相當于人壽命90歲的國際救援隊功臣,注射安樂死。
16年前,中國國家地震災害緊急救援隊,也被稱為中國國際救援隊(CISAR)成立,時任國務:總理溫家寶為這支以原北京軍區某工兵團為主體,與中國地震局和武警總醫:共同組成的230余人的隊伍親自授旗。
海嘯、地震、泥石流……在無法抵御的天災面前,無數生命被無形之中聯系在一起。救援隊隊員、搜救犬、幸存者、死難者家屬、國際搜救同行……在絕望與微弱希望共存的廢墟之上,有人堅守,有人情緒動蕩,有人默默奉獻,有人經受委屈,有人活下來,有人死去。
從2003年2月24日第一次參與新疆喀什地震救援,到汶川、玉樹、舟曲、雅安、魯甸,從2003年5月22日第一次執行國際救援任務——阿爾及利亞地震救援,到印尼、巴基斯坦、海地、尼泊爾、日本……這支年輕隊伍,與時間賽跑,搜尋生命。
據統計資料顯示,中國國際救援隊成立以來,共執行過19次任務,挽救了67條生命,清理死難者遺體3000余具,幫助其他救援隊確定幸存者400余人,搶救了大量的物資、現金、檔案資料等,并幫助當地群眾重建家園,提供醫療救援。
4月27日,是中國國際救援隊(以下簡稱“救援隊”)成立16周年紀念日,這支逐漸成長起來并被公眾逐漸熟知的隊伍,曾經歷怎樣的風雨鑰
2003年5月23日,接到赴阿爾及利亞執行地震搶險救援任務的命令時,隊長劉向陽心里打著鼓。在他看來,這支成立還不到兩年的隊伍“顯得有些年輕”。
盡管此前在新疆喀什執行過救援任務,但第一次出國救援,他心里還是沒底。“沒救出人怎么辦鑰38支國際救援隊,我們給祖國丟臉了怎么辦鑰和當地人的溝通交流怎么辦鑰”
與劉向陽相比,第一次出國的賈樹志和其他隊員則是“異常興奮激動”。盡管年月已久,但這位1997年入伍的內蒙古壯漢清楚記得,“14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中,自己一點也不累”。
24日凌晨圓時03分,救援隊抵達胡阿里窯布邁丁國際機場。阿方卸載物資時,其他國家救援隊都在原地睡覺,搜救犬也在休息,隊員們卻杵著不知道做什么,“沒經驗、很緊張、來回轉”。
旋即開展的救援過程中,“倒塌的房屋,腐爛的尸體,漫天飛舞的蒼蠅,濃重刺鼻的異味,凄厲悲慘的哭喊”讓劉向陽和賈樹志受到強烈的震撼,“心臟似乎被什么東西狠狠敲打了般難受”。
隊員們的心理狀態也出現不同程度的波動,部分年輕的隊員“因為害怕手抖,液壓泵都打不開”。
同時,惡劣的氣候環境也帶來巨大挑戰。5月份的北京,天氣涼爽,然而北非卻是燥熱難耐。由于休息不足,包括賈樹志在內的很多人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中暑現象。
隊長劉向陽著急了,此前的擔憂也更甚。執行搜救任務的他總止不住去假設,“這個環節做得更好,情況會不會更加順利一些”。

海地救援,與國際維和警察聯合救援
途經布滿德斯市,應當地政府的請求,救援隊對一座倒塌的清真寺實施搜救。進入搜索現場不到3分鐘,訓導員吳蘇武引導的搜救犬“超強”,便在一處廢墟發出吠叫。
和人一樣,這些從原北京軍區訓練繁育基地挑選,經過一年訓練和嚴格考核的搜救犬,也是第一次執行國際救援任務。
跟“超強”朝夕相處的吳蘇武感到廢墟下可能有幸存者,他一邊向救援指揮部報告,一邊呼叫賈樹志和“甜甜”及另外一條搜救犬進行二次、三次確認。兩條犬同樣發出吠叫,大家瞬間激動起來。因為國際通用數據測試證明,三條犬同時出錯的幾率在1/2400000以下,“一定是有活人”。
救援指揮部立刻用搜索儀器“蛇眼”進行準確判定。1米,2米,探頭一點點朝廢墟內部延伸……突然,盯著“蛇眼”的觀測員王平大喊:“有人浴里面有活人浴”
大家隨即在狹小的空間內,聞著令人窒息的尸臭味,向幸存者一點點掘進,將一名12歲的小男孩成功救出。
第二天,救援隊接到了來自聯合國地震救援現場協調中心的一封通報:中國國際救援隊是參加救援的38支隊伍中,除法國隊之外唯一發現、確認并救出幸存者的隊伍。
雖然此前“救不出人”的擔憂被打消,但隊長劉向陽仍心事重重?!暗谝淮纬鰢?,沒有經驗”,他從這次救援任務中看到,“救援隊的發展,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救援隊成立之初,是一張白紙。跟發達國家相比,經驗、技術、裝備……什么都是空白。劉向陽剛剛擔任領隊時,采購完的訓練裝備還未運達,“更別提教材了”。
時任總理溫家寶給救援隊的時間是兩年,即“一年形成國內救援能力,兩年形成國外救援能力”。
從徐州工程兵學:工兵指揮專業畢業的劉向陽,用起工兵裝備得心應手,但地震救援裝備卻從未涉獵。對于一支初創一窮二白的隊伍,他和隊員們只能“邊學習、邊摸索、邊實踐”。
地震救援的專業裝備總共分為6大類,每大類又分上千小類,裝備總數量能達到幾萬件。2001年救援隊成立后整整一年時間里,白天隊員們進行體能訓練,晚上就摸索裝備。

玉樹救援
救援隊成立了“翻譯”“實踐”“書寫”3個支隊,負責翻譯來自德國和英國的裝備的說明書,請國家地震局的專家和國外救援隊人員進行裝備操作示范,對裝備實施技術實踐,將實踐結論形成文字,二次驗證實踐結果,將最終形成的技術規范寫進教材。
看似簡單的流程實施起來卻是困難重重。雖然有說明書和操作規范,但器材熟練到什么程度才能使人、裝、現場達到“三位一體”無法量化曰隊伍的定位是國際救援隊,如何與國際標準接軌曰如何對隊員們的英語技能進行培訓……
幾百個通宵達旦討論的成果,最終匯總到一本本專業教材中。《救援器材作業指導法》《專業訓練指導法》《中小型機具訓練指導法》……這些教材最終都達到了劉向陽預期的標準和效果?!澳玫竭@本教材,陌生人看一遍就能懂操作”。
檢驗器械熟練程度,依靠日常訓練曰檢驗訓練成效,則靠實地救援。2003年,救援隊成立第三年,共執行了4次救援任務——新疆喀什地震救援、阿爾及利亞地震救援、新疆昭蘇地震救援和伊朗巴姆地震救援。這一年的年終總結會上,聽著“阿爾及利亞38支救援隊中成功搜救出幸存者的兩支隊伍之一”“參與處理遇難者遺體”“協助災區恢復醫療”等內容,劉向陽心情激動:“摸爬滾打,終于形成戰斗力?!?/p>

國家救援隊在賽馬場實施救助行動結束后準備離開,此時當地災民由于語言不通,情急之下伸出了大拇指
拿到《人民日報》記者趙亞輝和新華社記者翟偉寫的《親歷世紀大災難》一書時,隊員劉剛翻了兩頁就合上放在一邊,再也未打開。
“那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慘烈的畫面”。他的腦海中,有太多關于這場災難的畫面,他已不想再通過其他途徑增添那份慘痛的記憶——關于2004年12月26日印度尼西亞海嘯的記憶。
北京鳳凰嶺國家地震災害救援訓練基地利用全息投影還原了這場“世紀災難”。
印度洋板塊邊緣的逆沖型地震在蘇門答臘島以北的一個長距離破裂帶蓄積巨大能量,使得整個印度洋板塊靠北2000多平方千米的海床塌陷下去約2米,印度尼西亞各島嶼海岸線的海水往回退了5千米,當時很多居民和游客去撿魚和螃蟹。隨即,退回去的海水以每小時800千米的速度反沖回陸地,兩個近13米高的巨浪,高速撞向離震中不到300千米的班達亞齊市……
劉向陽記得特別清楚。2004年12月31日,北京南苑機場下著暴雨,救援物資準備完畢時,距離新年還有2分鐘,時任地震局副局長趙和平召集所有隊員進行動員:“還有2分鐘就是新年,給大家致以祝福,任務繁重,我們大家一起努力完成?!?/p>
從南苑機場飛馬來西亞吉隆坡,然后乘新加坡的軍用貨機抵達印度尼西亞的棉南機場,再倒飛機到重災區班達亞齊市,劉剛從未料想到災區現場“如此慘絕人寰”。
整個班達亞齊市被夷為平地,建筑的水泥地板全都被掀,本來豎立著的鋼筋混凝土柱子,水泥被沖得精光,剩下的鋼筋被海水掰彎,一根根緊緊貼在地面上,“像是還有一股力量在生拉硬拽”。
海嘯已過去幾天,處于熱帶的印度尼西亞,40多攝氏度的高溫使得近萬具沒有處理的遇難者遺體迅速腐爛,惡臭彌漫,死亡、傷痛、饑餓籠罩著這座海濱城市。
21歲的劉剛,此前沒有接觸過尸體,即使是小時候爺爺去世,也是害怕得躲到一旁。災區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幾聲海鳥的叫聲。包括劉剛在內的8名隊員知道,這種情況下,幾乎無生還可能。
“活人已經不多,每天基本上就是背尸體”。安排部署后,救援隊便和其他國家的救援隊一同開始清理遇難者遺體。
劉剛平均每天要背100多具尸體到離營地不遠處的大坑中,坑被填滿了,就澆上汽油焚燒,然后撒上石灰。多功能救援頭盔、救援服、高筒救援靴、長臂防護手套、6層厚的防護口罩,重達20多斤的救援裝備讓高溫天氣作業的隊員們渾身濕透、起疹。
更難受的是,災區物資匱乏,隊員們只能七八個人擠在一頂面積不足24平方米的84A型帳篷里,懸空躺在鐵架子搭的帆布床上。碰到連續幾個小時的大雨,帳篷內便到處都是積水,活像一個大蒸籠,加上蚊蟲肆虐,每個人都難以入睡。
睡眠不足,體力消耗大,一頓接一頓的單兵食品讓很多隊員的胃產生強烈痙攣。第10天吃上新鮮蔬菜時,隊員們“差點哭出來”。
在中國大使館工作人員的提醒下,隊員們記住了當地的一條重要風俗習慣。信奉伊斯蘭教的當地人,希望遇難親人的遺體完整保留。
震后第12天,1月6日下午3點左右,正在海邊清理的隊員盧杰、朱金德、張如達和夏宏亮準備回駐地吃午飯,駐印度尼西亞大使館工作人員帶來一位約40多歲的婦女,請求幫助搜尋她丈夫的遺體。
在婦女指定的廢墟現場,夏宏亮利用“蛇眼”發現廢墟下面被樹死死壓住、已腐爛發臭的尸體。婦女強烈請求救援隊員保留她丈夫完整的遺體。
墨西哥救援隊、記者和當地群眾都在現場。四人經過短暫的思考,分組展開作業。盧杰和張如達用軍刀削斷樹枝,夏宏亮和朱金德則從兩側徒手挖掘。2小時后,四人“硬是用軍刀把纏在尸體小腿上的樹枝削完,并在尸體旁邊掘了深槽,將尸體完整地移了出來”。婦女感動不已,墨西哥同行則激動大喊:“China,good浴”
震后第16天,第一批8名隊員回國休息,工作由第二批7名新隊員接手。飛機起飛前,救援隊臨時黨支部決定留下表現優秀、經驗豐富的劉剛,方便工作交接。
又持續工作了14天,劉剛從124斤瘦成109斤。
任務結束時,《人民日報》記者曾問劉剛:“災區有多臭鑰”劉剛回答:“是惡臭?!庇浾咦穯枺骸皭撼羰嵌喑翳€”劉剛想不到任何形容詞,只能說:“回來后上茅坑都感覺不出味道?!?/p>
2013年結婚后,劉剛的妻子左婷婷瀏覽著電腦里儲存的未對外公布的照片,問劉剛災區的情況。劉剛說了不到兩句,職業是護士的她便害怕得連忙捂住劉剛的嘴。自此,劉剛再也沒有跟家人提及過災區的情況,包括總愛拿著他的二等功勛章玩、視他為英雄的兩歲兒子。
一系列救援任務積累下的經驗時刻提醒著劉向陽,要想減少年輕隊員看到慘烈場景時產生的心理恐懼和身體不適,更快進入救援節奏,提高效率,“必須讓他們離死亡更近些”。
膽量訓練,由此成為救援隊除器械、體能、語言外的又一常規訓練。
采取遞進式方法的膽量訓練大致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找撲克和紙條。紙條被放置在墳地的各個角落,撲克牌則被放在焚尸爐或太平間等地方。訓練當日下午三四點左右,隊長會提前把紙條撲克放好,等天一黑,訓練開始之前,再集體給大家“講一個恐怖故事”,然后由一名老隊員帶著一名新隊員,兩人結對子完成任務。
墳地一片漆黑,只有兩只手電微弱的燈管揮動曰室內的燈泡則提前被換成瓦數更小更暗的,有的甚至一閃一閃。隊員們在這種環境下,需要在指定的時間內,根據線索將紙條和撲克找到,方能歸隊。
劉剛在一次搜尋紙條的任務中,被躲在墻角突然跳出來的老班長“嚇得幾乎魂都沒了”,趴在地上到處搜尋,沒想到班長竟然把撲克牌放在天花板上。受到驚嚇的劉剛始終記得那次費盡千辛萬苦,翻遍每一個柜子才找到的“紅桃J”。
訓練的第二階段是搬運“尸體”,隊員們會被集體拉到北京武警總醫:。作為中國國際救援隊的重要組成部分,武警總醫:負責每次任務的醫療救援工作。
晚間的太平間陰暗潮濕,隊員們需要兩兩合作把被福爾馬林浸泡得硬邦邦的“尸體”抬到冷凍室。戰戰兢兢完成任務后,曾天不怕地不怕的董飛,很長一段時間不敢晚上自己上廁所。直到很久之后,他們才會被告知,“尸體”其實是制作的模型。
最后一個階段,便是最煎熬的太平間值夜班。在劉剛看來,訓練雖然“恐怖”,但還是能起到些作用。災難現場往往更加殘酷,相比臨場時的手足無措,心理上的提前準備顯得尤為重要。
赴災區執行任務前必須經過完備的訓練,這是每一個救援隊員必經的考驗。
江中秋卻成為“特例”。
2008年5月12日下午,像往常一樣進行訓練的江中秋,“突然聽說地震了”。大家一看新聞,得知四川發生特大地震。包括張建波在內的好幾名四川籍隊員立刻給家里打電話,但“當時網絡已經斷掉,聯系不上了”。
因為災情嚴重,本來確定50人救災變成了“全團出動”。“幾乎是一瞬間,所有人員都到齊,物資開始隨車駛向南苑機場”。
在前往四川的“空中拖拉機”——俄制“伊爾-76”上,江中秋聽著領導介紹災情、安排部署。機艙內的搜救隊員,大多是2005年入伍,將近80%的人從未經歷過實戰。而江中秋,入伍才不到半年。

5月14日,劉向陽帶領救援隊官兵在綿竹東風汽輪機廠葉片分廠專家樓搶救出被埋在廢墟中近50小時的技術員曾敬平
飛機抵達太平寺機場已經是晚上12點多,天下著雨,卸完物資后,救援隊連夜趕往綿竹醫:實施救援。
透過車窗,17歲的江中秋、21歲的黃繼臣、24歲的趙俊強看到“老百姓都往外頭走,沒有雨傘,有的披著雨衣,有的披著塑料袋子,有的沒穿鞋子,到處都是哭聲”。江中秋感到害怕,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不能害怕,不能退縮”。“悲痛、同情、無能為力……”,無數難以名狀的情緒讓趙俊強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抵達災區后,救援隊隨即在“黃金72小時”內展開全程無休的救援,希望“能再救一個,多救一個”。
“犬也似乎感受到了人的急切,奔跑的速度也快了起來?!痹谟承闼阉鲿r,一條叫“嘯天”的史賓格犬,爪子被玻璃碴刺傷,血肉和泥沙糊在一起,被訓導員抱離現場曰搜救犬“利劍”進入廢墟內部遇到余震被困,訓導員魏建明直接沖了過去,余震結束后把廢墟的一處洞口打開,“利劍”跑了出來,魏建明“抱了好久好久,心疼壞了”。
5月15日,東汽中學高二學生薛梟終于被救出廢墟。被抬上擔架后,薛梟對著救出他的解放軍說:“叔叔,我要喝可樂,要冰凍的?!爆F場所有人都樂了,這句話通過直播鏡頭,傳遍了被悲傷籠罩的整個中國。現如今已經入職可口可樂成都公司的薛梟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場景,同樣終生難忘的,還有江中秋。
救援“可樂男孩”薛梟時,廢墟上外層的大型石板都已經被清理開,因為空間狹小不方便機械作業,為了防止二次坍塌,救援隊決定實施徒手挖掘救援通道。身材瘦小的江中秋和向小龍、譚明華三人成為最合適的人選。
當江中秋從一個剛容納得下他身子的洞口往里爬時,他立刻看到了一具眼睛外凸、頭發耷拉、頭懸著的尸體,他倏地躥出了洞口。班長張建強問他:“怎么啦鑰”

群眾自發組織為國家地震救援隊官兵送行
江中秋說:“班長……我怕……”
看著眼前瘦小的隊員,張建強沉默了片刻,說:“沒事,我們就在你后面呢浴”
江中秋又爬了進去。
廢墟內部結構復雜,余震隨時可能發生,三人在狹小逼仄的空間內挖掘。遇到預制板等堵塞物,就用雙手起動重型裝備鑿穿,由于體力消耗大,滿頭大汗的三人只能輪番倒。
中途休息時,一天未吃飯的江中秋和七八名戰友蹲在警戒帶,低著頭,對著手里的單兵食品狼吞虎咽。當地幾個老鄉走了過來,“呼一下”把隊員們的食品打翻在地上,憤怒地吼著:“我們的孩子在里面被壓著,你們不趕快去救人,居然還坐著吃東西浴”
江中秋委屈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我們又不是鋼鐵做的,我們也需要休息啊浴”情緒有些失控的老鄉完全聽不進去,拉著戰士們朝他們孩子被埋的方向拽。
現場指揮的領導急忙上前安撫老鄉們的情緒,劉向陽心痛地安慰江中秋和其他戰士:“老鄉失去親人很痛苦,很焦慮,我們應當理解,有啥委屈,先往肚子里吞。”
“可樂男孩”被成功營救,讓所有隊員興奮。
7年后,王彩虹才知道營救“可樂男孩”的細節。這個故事是2015年她和江中秋戀愛時,江中秋帶著些許“炫耀”的語氣講述的。當時看著救援照片上穿著橘紅色衣服的江中秋,王彩虹已經認定這個“一米六多個頭的男人值得依靠”。
即使現在已經1歲的超超出生時,丈夫未能陪在身邊曰即使坐月子期間丈夫仍沒有回到身邊曰即使深夜兩點獨自開著電動敞篷車去縣城醫:給發高燒的超超看病,王彩虹都沒有埋怨過江中秋。
“國家需要他,他就得去。”結婚兩年,王彩虹從來不在江中秋執行任務期間聯系他,只是“一直默默關注著電視,看能不能在一群穿著橘紅色衣服的人中找到他”。
新聞中,“橘紅色”成為所有隊員的家屬們的期盼和寄托曰廢墟下,“橘紅色”成為被深埋在黑暗之中的人的希望曰災難現場,“橘紅色”越來越成為世人關注的焦點。汶川地震救援任務中,救援隊共成功營救出幸存者49人,發現幸存者12人(交由其他救援隊營救),幫助確認定位幸存者36人次,處理遇難者遺體1080具。
2008年后,救援隊逐漸進入公眾視“,一旦有災情發生,幾乎所有人,都希望能第一時間在廢墟上看到這群穿著“橘紅色”的人。
2008年5月29日,汶川救援任務結束去往機場的路上,道路兩旁都是舉著橫幅標語的百姓。車上,班長張建強遞給江中秋一個橘子和一個蛋黃派:“給你。”
“嗯鑰”江中秋有些納悶。
“今天你生日啊浴”張建強說。
江中秋自己也沒想起來那天剛好是自己的陰歷生日。
這一天,他18歲。

賈樹志與“戰神”
2009年11月,中國國際救援隊憑借出色的綜合素質,通過聯合國國際重型救援隊分級測評,獲得國際重型救援隊資格認證,同時經聯合國授權,獲得在國際救援行動中組建現場協調中心和行動接待中心資格。
此前,全球只有11支、亞洲只有1支(新加坡)國際重型救援隊。達到這個標準,意味著在成立后的第8個年頭,中國國際救援隊可以在災后48小時內抵達災區,在倒塌建筑物尤其是在鋼混結構中開展高難度搜索和營救,在兩個救援現場同時雙線作業,10天內24小時不間斷進行救援。
2014年8月,中國國際救援隊通過聯合國能力分級測評復測,再次得到聯合國國際重型救援隊資格確認。
伴著隊伍成長,隊員們也在成長。
救援隊員大部分都是義務兵,退伍后,有人選擇經商,有人選擇考公務員,還有的則是選擇到地方的省隊擔任教官,把在救援隊的經驗和技術帶過去。
如今已轉戰科研崗位的高級工程師劉向陽,這么多年來,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老隊員,迎來了一批又一批新隊員。
江中秋跟王彩虹商量后,“決定再干兩年”。
救援隊成立初期留下來的隊員,只剩下賈樹志和劉剛。兩人在2004年德國國際救援培訓——交通事故課目救援中,以1分47秒的快速營救紀錄,奪得全球第一。
因為各項任務完成突出,劉剛已經提干,帶領新一批救援隊員們開展訓練。賈樹志則擔任搜救犬隊隊長,成為遠近聞名的“犬王”。
留下來,便意味著要經歷更多的離別。
“哭過太多次”,即使再多不舍,劉剛也慢慢習慣了。而賈樹志卻仍未習慣。他面對的,不僅是人的離去,還有犬的離去。
救援隊基地的后山,有一個墓地。
墓地由救援隊員們自發組織開辟,自費建造。12塊大小不一的墓碑,整整齊齊排成兩行。墓碑旁,幾株幼嫩的青松傲然挺立,根下還躺著幾撮新土。碑上,刻著一行行簡單的字——“愛犬超強之墓”“愛犬哈利之墓”“愛犬戰神之墓”……
“超強”是曾在阿爾及利亞發現幸存者的拉布拉多犬,“戰神”是跟賈樹志在汶川并肩戰斗的比利時牧羊犬……高山缺氧、熱帶瘴熱、泥石流難行、廢墟余震,高強度高難度的地震救援過早消耗了救援犬的壽命。
從汶川回來后,“戰神”的體力便日漸衰弱。腎臟衰竭、脊柱骨刺,無時無刻不折磨著它。陪它看病、陪它吃、陪它睡,賈樹志還是未能陪它邁入2017年。
2016年9月,賈樹志選了個晴朗的好天氣,帶著“戰神”爬上定都閣,看了看北京城。最開始他想帶著它去一趟天安門,再看一眼曾并肩執行過安保任務的“陣地”,考慮到可能會引起過多注意,最終作罷。
從定都峰回來后,醫:里,賈樹志兩眼通紅,看著注射安樂死后的“戰神”在睡夢中離去。
據團長霍樹鋒介紹,“戰神”“超強”等搜救犬的故事,正根據日前制定的《地震災害緊急救援隊搜救犬隊改建方案》,成為團史的一部分。
正值深化國防和軍隊改革攻堅之年,面對轉型,救援隊回顧前路,砥礪斗志,制定三年規劃。曾參加過汶川、魯甸、海地、尼泊爾等10余次國內外重大地震救援任務的霍樹鋒,最近正忙著審閱救援模擬訓練室、心理訓練教室和醫療救護訓練教室的建設方案。
在霍樹鋒的規劃中,到2018年,救援隊參加過骨干集訓的隊員將達到60%,超過半數的隊員不僅具備專業技術,還將承擔起組織、管理等多方面的工作。組織專家對“新時期工程兵專業訓練和救援訓練如何協調開展”進行探索研究、每年不少于兩次的救援綜合演練等一系列舉措,將使得救援隊整體專業水平邁入新的臺階?!?/p>
責任編輯:曹舒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