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的馭妻之道

青山若夫

祖父祖母的一生，

彼此用“珍惜”二字詮釋了相愛的真諦。

紅燒肉代表我的歉意

前些日子，適逢祖母壽辰，在外的晚輩們紛紛回家祝壽，兒孫繞膝，推杯換盞，獻上祝壽詞，席間一派喜氣洋洋。

許久未有如此熱鬧之景，80余歲的老太太破天荒地把平時壓箱底的“霞帔”穿在身上，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家中年紀最大的祖父一開始故作深沉，待兒孫紛紛盡了孝心，才慢悠悠站起身來，用不知誰教他的蹩腳英語祝祖母生日快樂。

祖父語畢，一陣笑聲。席間，祖父在和兒孫碰杯時，不小心把茶灑到了祖母的新衣服上，祖母頓時面有不悅。俏皮的祖父見此情景，像哄小孩一樣哄著祖母，連忙從桌上燉好的肉中挑了一塊煮爛的紅燒肉，喂給生氣的祖母。有些不好意思的祖母在大家的起哄中吃下了祖父送到嘴邊的美食。

看著兩位牙齒近乎掉光的老人那恩愛之態，我感慨60余年的歲月并沒能帶走祖父祖母的愛情。

一出滑稽戲

祖母14歲嫁給祖父，一直掌握家中財政大權，也負責為人妻子的分內之事。祖父脾氣頗好，尋常小事從不動怒。祖母的剛烈本性慢慢消融在祖父的溫情中，二老一生度盡艱辛，卻恩愛如初。印象里，老頭老太太甚少有口舌之爭，每次祖母怒氣剛起，就被祖父巧妙化解。

他有一套自己的“馭妻之道”，只有兩字—珍惜。有一年，祖母趕集去買豬崽兒，不料回家途中路過一深溝時，一頭豬崽掙脫豬籠掉入溝中。祖母回家大哭不止，畢竟那時一頭豬崽要用很多糧食才能換來。祖父問清始末，在祖母哭時也跟著號啕大哭，其聲之響，驚動眾鄰。祖母見祖父哭得如此傷心，大為不解。

遂問他為何比自己更為傷心，祖父稍稍整理情緒說：“我傷心的是，原來一頭豬崽比我還重要。”祖母這才想起，這個一輩子不會做飯的男人還未吃午飯，看到眼前他又可憐又可愛的樣子，瞬間破涕為笑。

此事一出，多年都為鄉鄰笑柄。其實眾人皆知，祖父是怕祖母為此過于傷心，才上演了一出滑稽之戲。懂事時從鄰人口中聽得此事，捧腹不已。如今再回想起祖父對祖母的深情，可見一斑。

愛情的另一種表象

幾年前祖母病重，我離家最近，第一時間連夜趕回家中。猶記得走進屋前，說起祖母病況，祖父淚流不止，連連說起幾日來祖母的可憐之態。言語之間，愛入骨髓。祖母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燈油將盡，讓祖父在外等候，把我叫到病床前交代后事。

平靜的祖母最先說起的便是祖父，以及祖父對她一生的深愛。她最怕離開人世后祖父吃不好，穿不暖，嘆息為何不是自己后他而去，這樣可以多照顧他一程。祖母多次囑咐我要照料好祖父的吃喝拉撒，絮絮叨叨間，事無巨細，聽得我如鯁在喉。

這是何等的深愛啊，讓一個人可以在離開人世時依然為另一半考慮如此多。所幸，上天眷顧，祖母最后轉危為安，長壽至今。

我們常說愛情有保質期，故而有“三年之痛，七年之癢”之說 。當愛情變為親情，便把種種因由歸于愛情保質期已過。其實不然，我以為，親情恰恰是愛到深處的顯現，是愛情的另一種表象而已。

因為懂得珍惜，祖父祖母一生舉案齊眉，相濡以沫，才換來長長久久之相伴，贏得平平淡淡之長情。雖身形已衰，發白如雪，卻恩愛如初，愛情正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