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政
我問錢谷融先生,經歷過“文革”,再給學生們上課,會不會變得謹言慎行,以免授人話柄?錢先生回答說:“一方面人會變得小心謹慎,注意保護自己,另一方面,還是要講真誠的話。”受魏晉風骨影響,錢先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虛偽。他總是告誡自己的學生:“真是第一位的,不要說假話,要說你內心真正感受到的話。學文學的,一定要真。”
在華師大二村的一間小屋里,記者見到了今年已經99歲高齡的錢谷融先生。剛剛慶賀了百歲壽辰的他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精神非常好。見我來訪,連連地囑咐“不要客氣”,桌上有他愛喝的碧螺春,有下午的養生小零食“棗夾核桃”,還堆著一疊報紙雜志和一本《世說新語箋注》。當年,錢先生從他的大學老師伍叔儻那里第一次接觸到魏晉風骨——這份散淡灑脫,至今依然在滋養著他。
每天讀書看報,喜歡看電視上的戲曲頻道,不管是京昆還是越劇黃梅戲都看得津津有味,每天下午午睡醒來例必去附近的長風公園散步,于公園的長凳上小憩賞景……年屆百歲的錢先生不但腳勁了得,天天上下三層樓梯,胃口也非常好,和徒子徒孫聚餐,桌上擺著他愛吃的三文魚刺身,剛剛過去的端午節,還吃了蛋黃肉粽。說到這里,錢先生笑起來:“還是肉好吃!”
難忘自己的恩師
1919年出生的錢谷融先生,于近百年的漫漫歲月里,經歷過自己的失學、復讀,也經歷過自己的學生失學、恢復高考,其背后,更有整個民族的沉淪與復興。如今再回憶,不免感慨良多。
1937年,就在錢谷融高中還差半年將要畢業的時候,抗戰爆發。9月,日本人轟炸了學校,學生們都逃走了,老師也散了。錢谷融也回到了常州。不久,日本人打到了昆山,離常州很近了。錢谷融的小學老師曹先生對他說,你們是年輕人,不能留在這里做亡國奴。于是,錢谷融坐火車到了丹陽,但很快日本人開始炸火車,還用機關槍掃射,只好改成步行,準備去安徽宣城中學。誰知剛到那里,日本人又開始轟炸宣城中學,錢谷融等人只好再步行到了江西,跟著當地難民,上了一艘國民黨軍艦到了武漢,住在華中大學一個同鄉那里。國民黨在武漢將各地逃難的省立中學的學生進行了登記,錢谷融被派到國立四川中學繼續讀書——他先是坐船到宜昌,又在宜昌等著換小船,幾近輾轉,終于從家鄉歷經數千里跋涉,抵達了四川,恢復了學業。
至今,錢谷融還記得自己初到四川時的樣子:“當地學生穿的都是草鞋,我穿著布鞋,有時候是皮鞋,好像只有我是個外鄉人。”
1938年底,錢谷融終于得償所愿,考入國立中央大學(南京大學前身)師范學院國文系。當時中央大學從南京內遷到重慶,師范學院剛剛新成立,直到二年級時,才由羅家倫校長請來自己北大的同班同學伍叔儻先生來當國文系系主任。
據錢谷融回憶,那時中央大學的本部設在重慶邊上的沙坪壩,另在柏溪成立了一個分校。一年級的新生都先在柏溪就讀,到二年級時才搬到沙坪壩去。柏溪離沙坪壩約有十多里地,是嘉陵江畔的一個小山谷;一條溪流橫貫其中,溪流兩旁遍生翠柏,時有小鳥飛鳴其上,環境極其清幽,真像世外桃源一樣。伍先生非常喜歡柏溪,中文系以外的其他各系,一到二年級就都搬到沙坪壩去了,中文系卻一直到三年級才搬到沙坪壩去。
至今,回憶起當年與伍叔儻先生在柏溪度過的那些歲月,錢谷融都覺得“真像神仙生活一樣”。伍先生對他這個“外鄉人”格外照顧,經常請他去小飯店吃飯,一起喝白酒,吃川菜。錢先生到現在還記得,一開始覺得吃不慣的川菜,后來就感覺“很鮮美”。
后來,在《難忘伍叔儻師》一文中,錢谷融寫道:“那時課程不多,空閑時間差不多經常和伍先生在一起,不是在他房間里談天,就是和他一起去野外散步。他那時孤身一人,不愿意上食堂吃包飯,一日三餐不是靠罐頭食品,就是在飯店里吃的。他嫌一個人吃飯太無趣,還常常拉我和他一起吃。他并不善飲,但為了助興,還常常要些酒,和我一面喝酒,一面隨意閑談。談話都是即興式的,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并沒有一定的目的和范圍。既有談論詩文的,也有臧否人物的;天南地北,海闊天空,全憑一時的意興;縱意所如,真是其樂無窮。他重性情,講趣味,生活自由散漫,毫無規律,卻每天洗冷水澡,雖在嚴冬,也堅持不變。他喜歡漢魏六朝文學,蘇東坡曾稱韓愈文起八代之衰,他就戲稱自己治的是‘衰文。他遇事隨隨便便,一切都漫不經心,無可無不可,頗有一些頹唐的氣息。”
但是在相對守舊的中央大學,伍先生卻是一個非常開明的老師,他有一門課程叫作“各體文習作”,每周兩小時,專門讓學生練習寫作。學生每次作文后,伍先生都認真批閱,到第二周上課時,伍先生再選擇一些進行講評,指出文章的優缺點,這些意見都十分切實中肯,學生都很樂于接受。當時白話文還進不了課堂,但伍先生在講課中也常常提到一些現代作家,因他早年曾與魯迅在中山大學同過事,對魯迅很敬重——這些都深深影響了錢谷融,令他對現代文學,尤其是魯迅、周作人兄弟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愛好,也令他傳承了先生的教學方式,對學生重在啟發,而不是灌輸。
1949年,伍叔儻準備去香港,臨行之前,還特地從南京到上海來看望錢谷融,師生兩人一同吃了最后一餐。“當晚他就要乘船去香港了。”錢谷融說,“但是后來聽說他臨時又把行李取了上來,不準備走了,最后不知哪一天,他還是走了……”
此一別,師生再無相見。直到上世紀80年代,錢谷融去香港講學,在香港中文大學與中文系系主任鄧仕梁先生談起,才知道他也是伍先生的學生。伍先生當年到香港后,曾在崇基學院等校任教,最后就是在香港去世的。錢谷融聽聞先生因病而逝,并未受到政治迫害,才感到些許寬慰。
“當時我也想到自殺了”
從中央大學畢業后,錢谷融到了重慶市市立中學工作。市立中學的校長也是中央大學心理系畢業的,和伍叔儻先生是很好的朋友。在市立中學教了一年語文之后,地處重慶九龍坡的上海交通大學向錢谷融的老師要人,老師推薦了錢谷融,1943年,他到了上海交大教大一國文。3年后,隨上交大回到了上海,次年與同在交大為師的楊霞華結了婚。
在交大教書沒幾年,到了1951年,學校教務長突發奇想,決定只保留一個教授國文課的老師,事先也未與師生商量,連系主任都不知情。得知此事,錢谷融立即寫了一張大字報,公開批評教務長,稱“連國民黨都沒有這樣做過”。大字報貼出后,師生都在上面簽名表示支持。
但錢谷融此舉還是引起了交大領導的不滿,“公然犯上”的錢谷融被派到北京的華北革命大學政治研究院去學習,幾個月后重新回了交大。他對這次“深造”看得輕描淡寫,至今仍然記得的,是自己穿著一身西裝,帶著白色熱水瓶去報道,“北方人看得眼熱”。
在交大工作不順了,讓錢谷融夫婦想過一起去江西,正巧南昌大學也給錢谷融發了聘書,請夫妻倆同去。但上海高教局一個副局長得知后,對錢谷融說:“你不要走了,馬上要成立華東師范大學,你就到那里去。”
1951年年底,華東師大成立,本要錢谷融去校圖書館當主任,但他一向不愿擔任行政職務,最終還是擔任了教職,從1952年開始任教,一直到2000年,81歲才退休。
在華東師大,錢谷融如魚得水。他有一門課叫《現代文學理論》,“本來這門課應該講中國的文學理論,但是我偏偏講的是普列漢諾夫的《論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問題》,因為這篇文章寫得的確好,上課大家也都很認可。”他還給學生講《莊子》,僅僅《秋水》一章,就足足講了八個禮拜,從哲學、文學多個角度,掰開了揉碎了講,深得學生認可。
可惜好景不長,“文革”尚未開始,錢谷融已經受到批判。到了1966年,學校全面停課鬧革命,學生通知錢谷融去系里參加批斗,一到那里,就叫他跪下,這是以前沒有過的。開會批斗完以后,又被戴上高帽在學校游斗,學生們敲著銅臉盆,叫大家來看。錢谷融被戴上三頂帽子,一個是老牌修正主義者;一個是反動學術權威;還有一個是漏網右派。后來,他就住進牛棚,成了牛鬼蛇神,在學校掃地、掃廁所,接著又被發配到蘇北的干校,1972年才得以回來上課。
受魏晉風骨影響,錢谷融一貫散淡曠達,不怎么提及受過的屈辱。但當日,面對記者,他卻收起了笑容,忽然說道:“當時我也想到自殺了。”
“知識分子,一向是士可殺不可辱,更何況還是自己的學生站到自己的對立面,敲了面盆把我押過去,叫我下跪……心里感覺很屈辱。”錢谷融回憶當年,往事仿佛依然歷歷在目,“但是后來看看校長,看到很多年紀比我大的、很有威望的老師,也都下跪了,所以就算了。被罰掃地的時候,有的學生看到旁邊無人,會跑過來跟我說:老師你有什么錯?那在我心里是一種安慰。”
學文學的,一定要真
直到1972年,錢谷融才得以重新回到課堂。那時,高考尚未恢復,學生大多是工農兵學員,底子相對比較薄。
1978年后,通過高考進入華師大的青年越來越多,錢先生也恢復了研究生班的授課。許多學生在回憶錢谷融老師的授業時,都會提及兩個關鍵詞:無為而治、文學是人學。
無論本科班還是研究生班,錢先生給學生上的第一堂課,就是“文學是人學”。他說,文學是人寫的,文學也是寫人的,文學又是寫給人看的,因此,研究文學必須首先學做人,做一個文品高尚、人品磊落的人,這是人的立身之本。錢先生喜歡踏踏實實做學問的老實人,討厭東鉆西營搞關系的投機家,對自己的學生更是如此要求。他總是說,一個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要把主要的精力最大限度地放在做學問上,而不要放在人際關系的斡旋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品比文品更要緊,人格比才學更寶貴。
而錢先生的教學方法,也充分體現了“無為而治”的精髓。據先生的研究生錢虹教授回憶:“在跟著先生學做人的同時,也跟著先生學做學問。先生不光考察研究生獨具慧眼,如考試科目中‘作文一科由他親自批閱,而其他科目的試卷則由其他教師批閱,并且他指導研究生的方法也很特別。他并不像如今一些導師給研究生上課也和本科生一樣從頭至尾地滿堂灌,也并不指定我非得啃許多佶屈聱牙、深奧難懂的理論書籍,他只是反復強調兩條治學經驗:一是盡量多讀、精讀古今中外第一流的文學名著,只有多讀好作品,才能真正懂得什么是文學,‘讀書,一定要讀好書。二是要多寫、多做讀書札記,不必宏篇大論,三五百字也可以,但必須確是自己的心得和體會,不要重復別人的話,‘寫文章,一定要有自己的看法和見地。至于具體讀哪幾本書,寫什么內容的文章,用怎樣的方法表述,那完全由研究生自己決定,先生從不強求研究生按照他的思維方式做學問。他鼓勵我們盡量開拓視野,廣泛涉獵中外文學名著。他說,你沒讀過托爾斯泰、曹雪芹等一流作家的作品,你就不會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文學。優秀的文學作品都是相通的,是可以超越國界的。”
錢虹說:“這第一堂課,給我以很大的震動。在當時歷經‘十年浩劫之后黨風、文風和社會風氣尚未根本好轉的情形下,先生的這席話,猶如黃鐘大呂,它告誡并提醒我:該怎樣去走人生的路,該怎樣擺正做人與做學問的關系,該怎樣理解‘文學是人學的多重涵義。”
我問錢谷融先生,經歷過“文革”,再給學生們上課,會不會變得謹言慎行,以免授人話柄?錢先生回答說:“一方面人會變得小心謹慎,注意保護自己,另一方面,還是要講真誠的話。”受魏晉風骨影響,錢先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虛偽。他總是告誡自己的學生:“真是第一位的,不要說假話,要說你內心真正感受到的話。學文學的,一定要真。”
最近,央視《朗讀者》節目剛剛采訪了錢先生,作為最年長的“朗讀者”,錢先生挑選了魯迅先生的《生命的路》:
生命的路是進步的,總是沿著無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
自然賦予人們的不調和還很多,人們自己萎縮墮落的也還很多,然而生命決不因此回頭,無論什么黑暗來防范思潮,什么悲慘來襲擊社會,什么罪惡來褻瀆人道,人類的渴仰完全的潛力,總是踏了這些鐵蒺藜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