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霄
1938年的臺兒莊大戰是中國軍隊抗日戰爭正面戰場上第一場重大勝利。參戰將士身在抗日戰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他們也牽掛著父母、愛人和孩子,烽火中家庭親情與國家大義交織,熱血與柔情匯成一封封家書,鮮明的記錄了時代的烙印。
2017年是臺兒莊大戰勝利79周年。自4月起,臺兒莊大戰參戰將士后代、學者及游客們紛紛趕到臺兒莊,在肅穆的臺兒莊無名烈士墓前緬懷先烈,呼吁和平。
烽火與家書
“四月八日,勝利之時。為銘記歷史,以昭示后昆,將士之后裔,各界之人士,踏沉重之足,懷悲痛之情,緬先烈之冢,行祭奠儀式,寄今世之哀思。”在紀念臺兒莊大戰79周年的祭奠儀式上,臺兒莊大戰參戰將領后代吳項文、夏綠蒂吟誦祭文,追憶79年前的壯烈一幕。
1938年春,臺兒莊守城將士同仇敵愾,歷經半個多月的浴血奮戰,取得了震驚中外的臺兒莊大捷。然而只此一役,3萬將士為國捐軀,正如祭文所言:“戰后臺城,冷月照殘垣,芍藥慘淡開。尸填街巷市野,血盈運河溝渠。千年古城,無墻不飲彈;魯南大地,無土不沃血。”
中國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死亡人數最多的國家。1938年的臺兒莊大戰是中國軍隊抗日戰爭正面戰場上第一場重大勝利。參戰將士身在抗日戰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他們也牽掛著父母、愛人和孩子,烽火中家庭親情與國家大義交織,熱血與柔情匯成一封封家書,鮮明地記錄了時代的烙印。
在祭奠儀式之后,臺兒莊大戰紀念館以“烽火家書誦讀會”的形式,向社會公眾展示參戰將士遺存的家書。臺兒莊大戰參戰將領后代徐勃、左中儀、陸良年、康代周等人擔任“朗讀者”,與臺兒莊大戰紀念館講解員共同誦讀“烽火家書”。
“慈愛的雙親,現在我們已經加入臺兒莊戰場了。兒已抱定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去和敵人肉搏……飛機不住在拋炸彈,大炮不住咯咯地響,不寫了,敬祝。”這是臺兒莊大戰參戰將士趙克寫給父母的家書。
“幼蘭愛妻……民族危在旦夕。身為軍人,義當報國。萬一不幸,希汝改嫁,幸勿自誤!”這是參戰將士黃人欽寫給自己新婚妻子的家書。
“對國家社會無補,國家何須有此國民,家庭何須有此子弟……因我身屬軍人,刻在前線抗戰,萬一不幸以身殉職,完我軍人天職,則今后捍衛國家與復興中華民族責任端在汝輩,而是否能肩此重任,則視汝等幼時之修養造詣如何。”這是參戰將士鄒紹孟寫給兒子的家書。
一語成讖。當年烽火中的家書已成遺愿,然將士們的拳拳愛國之心與濃濃思親之情,卻在朗誦者飽含深情的誦讀中躍然眼前,催人淚下,更讓人難以忘懷。
鄒紹孟之孫鄒維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對先輩所訓“對國家社會無補,國家何須有此國民,家庭何須有此子弟”一句記憶最為深刻,如今讀來也頗有警示作用。而現在這封家書的復制件一直裝裱并懸掛在鄒家人的書房,用以激勵子孫。
誦讀會結束后,聽眾都自發在臺兒莊紀念館展廳里尋找參戰將士家書原件,重新閱讀。臺兒莊戰役研究會副會長鄭學富告訴記者,他從2015年開始四處尋找臺兒莊大戰參戰將士遺存的家書,在云南、河南、四川等地檔案館、圖書館、博物館得睹家書真容,現在臺兒莊大戰紀念館存有參戰將士羅芳珪、何信、馬聚山等人的家書原件,還有趙克、黃人欽等人家書的復制件、文字件。
搶救消失的歷史記憶
距臺兒莊大戰勝利已過79年,前來祭奠的參戰將領后代也成白發老人。臺兒莊戰役研究會顧問、83歲的任世淦老人對此感慨良多:“有許多次當我找到臺兒莊戰役參戰老兵家時,他們已因年邁而過世,這樣的人去世意味著戰爭記憶隨之消失。”
這位退休的老教師花費了18年的時間,跑遍魯南蘇北,走了6、7萬里路,走訪1500多個村莊,訪問5000余名知情老人,用20多本筆記本記錄下百余萬字,拍下1000多張重要照片,總共記錄了190多次的大小戰爭,又通過日本友好人士獲得臺兒莊戰役相關史料,并親自采訪參戰士兵,搶救性地挖掘臺兒莊戰役相關史料。
“我站在講臺上45年,退休后婉拒了許多學校再次聘任的邀請。”任世淦說,他立志把79年前鄉土浸染的鮮血和百姓留下的淚水提煉成史料,去偽存真,還原歷史,告誡后人切莫遺忘歷史。
為此,任世淦甚至一天騎行上百里路、走訪十幾個村子,和村里的老人不停地說話,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就怕慢一步老人走了,又丟失了一份記憶,一份證據。”
任世淦說,自己有一次到村里聽說有一位老人正是當年日軍槍殺百姓時從父母尸首下爬出來的幸存者。而當他趕到老人家里時卻發現自己晚來一步,老人已經去世。說到這里任世淦老人長嘆一口氣:“我當時感嘆著:‘吾來晚矣。這樣一個人走了,就是一個記憶的消失。”
于是,生怕再晚一些就錯過更多的無形鞭策讓任老更是快馬加鞭地進行著自己的“記憶”搶救:“這兩年我跑不動了,所以坐下來寫點東西,把我調查的歷史和記憶寫清楚。”
“我18年奔波,又用了兩年整理文字,還要回避媒體。”任世淦說,“十幾年前就有媒體請我做節目,但我說對不起,我老了,我得趕緊跑村莊、找老人,咱們說話的時間里、做節目的時間里,不少老人就走啦,是帶著記憶走了,那才是珍貴的東西。”
與此同時,任世淦老人還與日本友好人士密切聯系,尤其是寫下揭露日軍當年殘暴行徑的《東史郎日記》的日本老兵東史郎先生,為任老提供了許多歷史線索。而在東史郎先生在日本遭到責問與威脅時,任老也用自己手中的歷史鐵證幫他渡過難關。
歷史不能忘卻。在搶救歷史記憶的道路上,任老正在和時間賽跑。他希望通過自己的這些行動,讓年輕人銘記歷史,銘記戰爭年代為正義而犧牲的英雄。
為英雄正名
在祭奠儀式上代表臺兒莊大戰參戰將領后代念誦祭文的夏綠蒂女士的父親夏文運,是一位曾經“漢奸”大帽壓頭,不知被多少國人唾罵的日軍翻譯官。然而也正是這位翻譯官,在敵占區為李宗仁提供了大量情報,可以說臺兒莊大戰的勝利,與他密不可分。
夏文運是遼寧大連人,畢業于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法政科,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九一八”事變后,他只身入關投效,但請纓無路,生計都難以維持,不得已又返回關外。后來,日本關東軍將他派為駐華南特務機關譯員。因工作之便,夏文運不僅與板垣、土肥原、和知等人極熟,與李宗仁也常有接觸。
李宗仁在回憶錄中寫道:夏文運為人正派,年輕熱情,為搞清夏文運何以甘心事敵,曾秘約夏文運到私邸傾談,問夏文運:“我看你是位有德有才的青年,現在我們的祖國如此殘破,你的故鄉大連也被敵人占據,祖國的命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你能甘心為敵服務無動于衷嗎?”夏文運經此一問,頓時淚下,當即向李宗仁表示:“如有機會替祖國報效,萬死不辭!”李宗仁見他語出誠摯,便與他私下約定,讓夏文運做其秘密情報人員,刺探日方機密。夏文運當即允諾,并謝絕任何報酬。此后,夏文運與李宗仁長期單線聯系,提供了大量絕密軍事情報。
臺兒莊戰役打響后,李宗仁根據夏文運的情報,及時而準確地作出了相應的部署。如1938年2月,李宗仁得知日軍南路進攻而北路不動,便將能攻善守的張自忠第59軍由北面南調,協助第51軍于學忠部保衛淮河,從而將北犯的日軍第13師團驅至淮河以南,穩定了淮河防線;3月間,他得知北路日軍發起進攻后,南路日軍將不會有大的動作,于是又將第59軍北調,馳援臨沂,阻擊板垣師團,結果殲敵3000余人,取得臨沂大捷。這些部署對臺兒莊戰役的最終勝利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解放后,夏文運被誤定為在逃的“大漢奸”,1978年客死日本東京,終年72歲。為了保持自己的一顆中國心,他至死也沒有加入日本國籍。如今,雖然夏文運已逝世多年,但家鄉人民一直沒有忘記他在抗日戰爭中所做出的特殊貢獻。他的英名已載入《大連人物志》,其故居也被有關部門列入修復規劃。
“起初我也是不理解父親的,甚至是怨他遠走他國拋家棄子,直到后來我才明白,那是他為了國家不得不做出的選擇。”夏文運的女兒夏綠蒂女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而如今,隨著父親英雄之名得以恢復,夏綠蒂女士說“我終于可以釋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