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大飯店（五）

曉寒

（一）楊 一

楊清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日日在控制室中，為金馴化流亡生物，整頓軍隊，再從地球的克隆人和變種人中招兵買馬，從而實現殖民地球的計劃。

金鬼魅的聲音總是在控制室中響起，但沒人見過實體的她。她和楊清常常整夜整夜地開會，商討如何快速引爆一個中心城市。

多數時候，她們的談話是全封閉的，就連杰森也不能旁聽。自從楊清被喚醒后，杰森就不再被金重視。他開始擔心自己的命運，畢竟當本屬于你的活被別人完成得更好時，你離下崗也不遠了。

“人類毀了地球，我們要做的就是掃清害蟲，讓世界更美好。”楊清徹底被金洗腦，對自己做的事深信不疑。

“繁華和犯罪，是硬幣的兩面。你要了一面，就會有另外一面。所以才要用道德和法律來約束不好的一面，努力讓世界變得公平。”我試圖規勸她，讓她明白這世界并沒她想象得那么糟糕。

“楊一，我不想再被定義成‘反面，只有當我和我的種族成為權力的掌控者，這個世界對我們才有公平可言。”

“楊清，你的回憶并不只是黑暗的，想想那些溫暖美好的事！想想我們一起去鄉下，在海岸邊一起放風箏，你說你非常快樂，你是我的家人……”

“因為你對我的憐憫，所以我要對你感激涕零？”她打斷了我的話，語氣咄咄逼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不該和金站在一邊。你是人類，地球是你的家。想想威爾遜長官，他給了你新的工作，給了你漫游星海的機會，讓你成為第一個克隆人身份的星際旅人……”

“威爾遜？”她挑了挑眉頭。

“楊清，區別看待克隆人和變種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請相信人類，相信人類的誠意。”我竭力說服她。

“就像相信威爾遜嗎？”她的眼睛飛快地眨了兩下，因為被切除了部分感官神經，楊清是哭不出來的，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表達激動的情緒。

她閉上眼，停頓了兩秒鐘，睜開后，悲傷就從她的面部消失了。楊清按下控制臺的紅色按鈕，發布命令：“‘殖民地球計劃第一步啟動，A370部隊聽命，一天之內拿下A市，不擇手段！”

“楊清！”我不敢置信。

“至于你——”她打開控制室右邊的禁閉室，命令兩個機器人將我扔進去。我在黑暗中呼喊她，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威爾遜長官到底做了什么，讓楊清如此仇恨？

A市邊緣的村莊是我的家鄉，爺爺還住在那里，她連這些都不顧了嗎？

我捶著禁閉室的鐵門，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無用。

（二）杰 森

人類想要打贏這場戰役，可沒那么容易。金是他們看不見的勁敵，她在遙遠的大后方，通過楊清來展開她的殖民計劃。

楊清派出的A370部隊，是一種人類肉眼看不見的流亡生物，學名干巴斯人，我馴養他們的時候可費了不少力氣。干巴斯人的星球由于生態環境惡化和資源短缺，地表只剩下荒漠和涌動的巖漿，大型生物無法生存。所以他們建立了許多微小的生態系統，小到用顯微鏡才能看清他們的活動。

這些微生物一樣的家伙，能輕易摧毀人類的計算機芯片。人類總是自詡“萬物之靈”，其實不過是會看智能電子屏的猩猩。沒有這些人工智能，人類一秒內就會被打回原形。

楊清的第一步，就是利用干巴斯人讓A市的通訊系統全部癱瘓。人類很快發現是這些微生物在搗鬼，卻對他們無可奈何。這已經不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敗給微生物了，我想他們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失敗經驗。

干巴斯星球的文明以節約資源為最高準則，在他們的國度，浪費資源是要入刑的。當他們看到地球人如此浪費資源，內心的憤怒讓他們戰斗得更兇猛，有些干巴斯人甚至侵入了人類的細胞：居民樓中，某個將整塊牛排倒入垃圾桶的人忽然停止呼吸，隨即身亡；一個忘關水龍頭的男人還沒走出房門，就停止了心跳……這些都是干巴斯人恨意的表現。要知道，哪怕是一小塊牛排，都夠他們星球的人享用一整天，那忘關的自來水對他們來說，更是從未見過的巨大瀑布。

當干巴斯人的A370部隊全面占領計算機系統后，就是巨大的瑞克人出場了。瑞克人身體中有無數自愈因子，任何炮火攻擊對他們都是無效的。瑞克人本身是愛好和平的種族，他們知道自己的身高對星球上的其他物種來說，是一種可怕的存在；他們深知自己一個細微的舉動，都可能對星球的生態造成毀滅性傷害，于是他們總是滿懷歉意地生活著，輕手輕腳成了他們的行為準則。

抬腳可以跨越一條大江的瑞克人，在跨越江面以后，總會自覺彎下身，緩慢抬著腿，按著路面的標志前行，生怕驚擾了地上的生靈。

可在金的示意下，楊清給瑞克人注射了一種化學藥劑，讓瑞克人時刻處于抽搐狀態而不能自控。當他們走進A市，大樓就像兒童玩具一樣，被瑞克人掀倒。

金對楊清的行動非常滿意，這對我來說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知道那些不被金重用的族人的命運，我不想被分配到偏遠的星系，孤獨地統計著流亡生物的數據，獨自一人做著“動物飼養員”的工作。

沒錯，來到地球之后，透過窗戶，看著那些生長在土地中的花草，看著湖面上流動的金色波紋，還有街上熙攘的人群，我這個外星人，第一次有了孤獨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楊一給我喝的紅茶、聽的爵士音樂在我身體中產生了反應，來到地球后，我總是莫名恍惚，覺得身邊的一切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的腦海里不斷閃回一些片段：海風、小鎮、滿天的風箏……

到底是什么東西在吸引我？

如果我的身體只是一個容器，如果我也擁有靈魂，那么我的靈魂與這個星球有什么樣的關系？

也許答案的鑰匙就在身邊——于是，我打開禁閉室的大門，徑直走進去，推了推蜷縮在角落里的楊一：“你不是說地球上有更好喝的紅茶嗎？帶我去。不好喝，你就死定了。”

（三）楊 清

人們總是用特修斯的悖論來比喻人機關系，或者人與克隆人的關系——

一艘在海上航行數百年的船，每一塊腐爛的甲板都用新木板替換修復，直到最后一塊甲板被替換掉，這艘船還是之前的那艘船嗎？如果是，它已經沒有一塊舊木板了；如果不是，那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第一次修復還是最后一次修復？

如果我們的身體變成一個承載靈魂的容器，除了大腦之外，所有的零部件都能被更新換代，那么人和機器的界限又在哪里？如果靈魂真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像我這樣的克隆人的靈魂，也會得到相對體面的尊重嗎？

威爾遜長官曾給過我肯定的回答。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他那金碧輝煌的辦公室。

“進來吧，孩子。”他抬起頭，扶了扶圓眼鏡。那時的他皮膚黝黑，眉頭習慣性地緊鎖，身上有一股嗆人的煙草味。

“請坐，就當這里是你的家一樣。”他笑了笑，試圖化解我的膽怯。

我的脊背卻挺得更直了。我一直住在狹窄骯臟的地下軍營，被培養成只知戰斗的武器。從出生到現在，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從未有過自己的家。

他察覺出我的不安。

“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可以和你的弟弟一起工作，他一直很想見你……”威爾遜點燃了一根雪茄，向空中吐氣。

“弟弟？”我的手顫抖了一下，腦海中劃過一個男孩的剪影。

“他叫楊一。聽說，自從移植了你本體的部分器官后，你也擁有了本體的部分記憶，是嗎？”

我用沉默來回答他的問題。

“你很快就會擁有一個家。楊一在門外等你，我會給你一個假期，這段時間我們也要整修你的飛船。等你回來，我們就實施星海計劃。”

“我的飛船？”

“是的，孩子，你是人類的一員。”威爾遜倒了兩杯香檳，遞給我一杯，和我碰杯。

“為了全人類的榮耀。”他說，然后一飲而盡，黝黑的臉露出雪白的牙齒。

這一次，當我帶著殖民計劃回到地球，再見威爾遜時，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在我遠航之際，他選擇了冬眠，蘇醒之后，他甚至年輕了許多。

再見到我，他似乎沒有感到詫異。

“好久不見，楊清，”他還是坐在那里，晃悠著香檳酒杯，“這真是個好時代，就是酒沒我們那時候好喝。”

“你還有什么想說的？”我掏出便攜手槍。事實上，我的身體就是武器，只是我想用人類的方式終結他的生命。

“非常榮幸能與你一起共事。以及，為了全人類的榮耀。”他對我舉杯，微笑。

回應他的是我毫不猶豫射出的子彈。我不想在他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還有整個城市等著我去占領。當威爾遜倒下后，我走到他桌前，為自己倒了一杯香檳，一飲而盡。

我的仇人名單上少了一個名字，如果有流淚的能力，我想我會哭出來。

窗外，能看到城市邊緣的海洋。過了這么久，我終于回到了這里，這個讓我充滿仇恨的地方。

（四）楊 一

“爺爺！快離開這里，戰爭馬上要開始了！”我推開門大喊。

爺爺端坐桌前，認真地在大風箏上畫一只鳳凰。

“我已經活得足夠久了，死亡對我來說，沒有那么可怕。”很多上個紀元冬眠的人蘇醒后，對生命總有一種常人沒有的豁達，爺爺就是其中之一。

“爺爺，你不能死！你快和我們一起離開！”我驚慌地走過去，想扶起他。

他這才抬起眼，看了看我旁邊的杰森：“你帶朋友回來了？”

杰森好奇地望著爺爺手上的風箏：“它看起來像是一架很有設計感的飛船！”

爺爺忽然笑了，大難臨頭，他居然笑得如此開懷：“楊一，你的朋友可比你聰明啊！”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爺爺瞇著眼望了望遠處升起的藍色煙霧，舉起右手，對著天空行了一個軍禮。

“威爾遜走了，今年沒人陪我放風箏了……”他嘆了一口氣。

“楊清她——”

爺爺擺了擺手，似乎什么都知道：“把我衣柜里的軍裝拿出來，該是回總部的時候了。”

“我們給了她全新的身體，卻又把你姐姐的大腦移植給了她。她的身體里裝著兩個人，沒有一個不憎恨我們。這件事，是我們錯了！”爺爺摸了摸快要畫完的風箏，搖了搖頭。

我呆愣地看著爺爺，似乎有什么，會在我的世界里崩塌。

（精彩下期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