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穎慧
向娟:大家好,我是網絡作家天下塵埃
文/趙穎慧
如今,與“向娟”這個名字聯系最緊的一個詞是“首位”。
“首位”一詞存在于這樣的語境中:全國首位獲評高級職稱、湖南首位獲準加入中國作協、湖南首位當選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的網絡作家。
“首位”意味著此前沒有,她是第一個,第一個接受榮耀,也第一個面對質疑,第一個打破疆界,也第一個面臨挑戰。
網絡文學,這個一出生就被人們所詬病的領域,曾被人批評“99.99%都是垃圾”。當她站在“門外”時,“傳統作家就好像是一群住在玻璃房里的人,而網絡作家只能隔著玻璃觀望。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2016年12月2日,網絡文學的第18年,向娟網絡文學創作的第11年。事情發生了一些變化,向娟從一個“亂糟糟的草根”成為湖南首位當選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的網絡作家,掌聲和質疑同在,“憑什么是她”?
走到今天,是向娟始料未及的。2005年,她以“天下塵埃”的名字走進網絡文學世界。當時收費閱讀剛剛開啟,一千字僅有幾分錢的回報。
向娟憑借網絡小說《風吹向何方》一炮而紅,當時單本點擊達30億次,成為早年的當紅一線作家。但她并不甘心,“英雄不問出處,但科班的有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在野的傳統寫作人士被劃歸為草班,我們連草班都不算,充其量也就是一堆亂糟糟的草根。”
更有甚者,2010年,一位著名作家語出驚人,“如果我擁有一項權力,我要消滅網絡文學,網絡文學99.99%是垃圾。”
“我承認網絡作品良莠不齊”,但向娟卻無法忍受人們視網絡文學全部為“垃圾”的指責,“大部分網絡作者,尤其是成名的網絡作者寫作都是下過真功夫的。菜刀姓李寫《遍地狼煙》準備了一年多;夢入神機寫《龍蛇演義》,甚至自己習武一年之后才開始動筆……”
然而,網絡作家終究是弱勢群體,因為沒有話語權。“傳統作家抱怨文學話語權掌控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權威手里頭,新人冒不了頭,我們連抱怨都懶得抱怨,話語權跟我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她抬頭看傳統作家,“就好像是一群住在玻璃房里的人,而網絡作家只能隔著玻璃觀望。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2007年,閱讀收費聲勢盛大,各網站開始瘋狂爭奪讀者,這時候編輯開始要求網絡作者“加肉涉黃打擦邊球”。

向娟。
向娟也收到了一個網站編輯類似的“建議”,“我很憤世嫉俗地把對話截圖,交給網站總監投訴,然后我被雪藏了。”
正是在此時,向娟開始思考寫作的意義,“究竟是為錢寫作,還是為文學而寫作?”最終,丈夫給了她一顆定心丸,“我們不缺那點錢,當然是為了文學寫作。”
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網站不要求她賺錢,而是將她的作品推薦出去拿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跟一般的網絡作家有了一條分水嶺,他們在使勁賺錢的時候,我就在使勁奔獎。總共九部小說,七部得獎。”
不同路徑的選擇,直接改變了向娟的人生。
2013年,向娟被推薦到魯迅文學院網絡作家短訓班學習。給中國作協領導提建議時,她一口氣提了七條。其中一條是“對于網絡文學應給予單獨的通道加入作協”。這條建議在當年就實施了,向娟成為首個獲益者。
“進入中國作協后,是否會覺得當初那個玻璃墻慢慢消失了?”我問。
“不,很艱難,你會看到他們在玻璃房子里頭,很透明,你就是過不去。”她答。
“你已經進入了,還有什么隔閡?”我追問。
向娟頓了頓,說起一個細節。一次參加一個作家會議,大家輪流做自我介紹。“我是最后一個,我說,大家好,我是網絡作家天下塵埃。”當時介紹完,沒有任何異樣。
“坐下后,身邊的老師用腳踢了我一下說,‘以后,介紹自己的時候,作家就作家,不要說自己是網絡作家’。他是善意的提醒,但聽了之后,心中真是五味雜陳。”
對話向娟
2014年,向娟開始思考,“要讓傳統文學了解網絡文學,要讓網絡文學主動接近傳統文學,這個中間必須有一個橋梁,必須有人先走出這一步。”
向娟決定先讓自己成為一座橋梁。她把網絡文學先放下來,轉型傳統文學,寫了一個短篇小說《囚心》,發在了《人民文學》上。在《人民文學》上發表一部作品,代表著傳統文學界對作品的肯定。
“我就想證明,并不是所有網絡作家的作品都是沒有品質的,并不是所有網絡作家都是為了錢寫作。”向娟說。
即使如此,她感到仍不夠,“想要網絡文學有地位,我必須取得話語權。要想讓自己的話在傳統文學圈有分量,那么就要讓自己在傳統文學圈有地位。”
2014年,向娟申報了文學二級(副高職稱),“這在全國網絡文學圈中我肯定是第一個,但我沒想到我能過。”
后來,向娟得知,“通過評定完完全全依靠的是傳統文學的成績,作為網絡作家,我再次感到五味雜陳。”
然而,“副高職稱的獲得,我的身份真正變成了一座橋梁”。“很多傳統文學作家會主動接近你”交談、對話后,向娟發現,“原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成見,成見也并不是想象中那么深。”她想,“如果不是我一個人作為一個橋梁,而是一個群體能夠搭建一個橋梁,也許這個界限就會消弭掉。”
融解和松動已經出現。近幾年,中國作家協會的大門漸漸打開。2016年官方數據顯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共10773名,網絡作家和自由撰稿人等群體占13%。
問題也來了。當向娟慢慢在傳統文學圈站穩腳跟,質疑緊跟而來:“好好掙錢,干嘛非得在傳統文學圈摻和?”包括此次當選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有人會說,“她怎么能代表我們網絡作家,她兩頭混,兩頭得便宜。”
質疑聲尖銳,向娟語氣平靜,“他們覺得我是一個走捷徑的人。”
“那你會怎么想?”我問。
“我無所謂,他們對我提出質疑的時候,我不反駁,不爭辯,我就是沉默。”她說:“人們看到的是首位,但并不知道這個首位有多艱難,我是怎樣把那個玻璃房敲出了縫隙,然后再把腦袋伸進去,胳膊伸進去,腿伸進去。然后當我把那一面玻璃全部敲碎了,大家可以嘩啦啦進去的時候,有人卻開始攻擊我。”
她說得眼圈開始發紅,“我改變不了別人,但我想用自己的經歷告訴人們,除了賺錢,也有其他路可走。有的網絡作家走上了商業化,也許是看不到一條別的路,那么,我走一條別的路出來,讓你們看見。”
這條路很艱辛,“有時候被兩頭捧,有時候被兩頭擠”。但向娟認為,“這是一個時代的大勢所趨,網絡終將要進入文學,文學終將要借助網絡這個平臺。”
她珍視自己的作家身份,“以后網絡作家和傳統作家的界限肯定消除,讓傳統文學和網絡文學互相輝映,成就一個文學的新時代,這才是我們要做的事,哪怕這個時代最后并不記得你。”
Q:為什么取名“天下塵埃”?
A:實際上,我先定下的是“塵埃”兩個字。我很喜歡阿來的《塵埃落定》,潛意識想到的就是塵埃,不管是落定的還是漂浮的,塵埃就像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天地間行走。每一顆塵埃是不同的,生命軌跡不同,喜怒哀樂也不同。
后來發現,塵埃這個名字已經被人注冊了,我就想在前面加幾個字。很偶然,一個文學界的朋友說,“要不在前面加天下吧?”我當時覺得不太好,對于我一個小女子來說,天下太大了。但朋友說:“如果你立志成為一個作家,那么,你就要胸懷天下,如果沒有胸懷天下的氣度,怎能不要提起筆來寫作。”
Q:看到網絡作家們賺錢的時候,心會不會動一下?
A:肯定會心動啊,看到人家賺了錢買豪車的時候,再看著我的“小菠蘿”(她的綠色小轎車),我也想呀。但一旦坐在電腦前,面對文字和讀者,我就想還是不能。
Q:作為你一個女性作家,你的小說《蒼靈渡》中充滿了許多對戰爭的描寫,為什么?
A:寫一部跟戰爭有關的東西是我童年的夢想。小時候,我在軍營成長,性格里帶有一些軍人的特質。軍人爸爸很嚴厲,沒有一句多話。他有個哨子,每天早上“嘟嘟”兩聲哨子,就要起床、穿衣、洗臉,幾點早讀、吃飯全有規定。
小時候,睡覺的時候,耳朵邊就會響起嘹亮的軍號。那向上的精神一直到現在都激勵著我奮發向上,必須要奮進。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都會等著你,你必須跑步前進。
Q:相比許多網絡大神,你的作品點擊量不是特別高,你怎么看?
A:我不強調點擊,就追求品質。說句實話,我現在每一部作品,就是沖獎而去,雖然沒有多少獎金,但是我要的就是這種認可。我不需要有身份的焦慮,網絡作家身份已經被官方確認,但我需要得到作品文化性的認可,我希望能寫出一部大家都認可的好的文學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