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的輝煌百年

章開元

關于攝影術的誕生時間到底是哪一年，早先存在多種說法，但目前普遍認為是1839年。這一年，法國政府宣稱，攝影術在法國誕生，為此做出杰出貢獻的是法國人約瑟夫·尼塞福爾·尼埃普斯（Joseph Nicèphore NiSpce）和路易·雅克·曼德·達蓋爾（Louis-Jacques-MandèDaguerre）。盡管在此之前，攝影相關理念和部分成果在少數其他歐洲國家已經出現，但還沒有哪個國家以政府名義宣稱擁有這項發明，既然如此，1839年被認作是攝影誕生元年，應該是最具權威性的說法。也正是在這個年代，人類進入創造發明的高峰期，攝影的誕生也推動了醫學等其他領域的發現與發明。

有意思的是，英國也曾參與過攝影的誕生地之爭。曾有英國人宣稱，攝影術的誕生地并非是法國而是英國，這種說法倒也是事出有因，且頗具戲劇性。話說1826年，法國人尼埃普斯歷時8小時拍出人類歷史上第一張通過感光效應得到的照片《鴿子窩》。之后，尼埃普斯將這張照片與當時使用的照相機一起拿到當時工業文明最發達的英國，希望英皇喬治四世能夠看到他的成果。他深知喬治四世喜歡新鮮玩意兒，既然能別出心裁地用東方的竹子裝飾行宮，沒準兒也會喜歡來自海峽對面的攝影術。當時英國的形勢一片大好，進了英國的門檻就等于跨進世界大門，尼埃普斯本人可能就是這樣想的吧。然而，尼埃普斯的攝影成果在英國一放就是13年，直到1839年3月，英國人才向世界宣布這項由法國人主導的發明。

就在同一年，達蓋爾在銀版攝影術上取得突破性進展，從1839年公布的一張寫實畫上看，達蓋爾的工作室，里面從照相機到洗印照片的全部家伙，已經非常接近后來延續使用半個多世紀的攝影器材。而達蓋爾向世界展示的照片，在影像質量上與尼埃普斯的《鴿子窩》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因此，法國以尼埃普斯的發明為起始點，以達蓋爾的攝影成果為主要依據，做出攝影誕生于法國的結論。1839年8月19日，根據法國國王的指令，法國科學院和美術學院正式對外公布了達蓋爾攝影術的全部技術細節，并宣布給予達蓋爾6000法郎年金，給予另一位先行者尼埃普斯的繼承人4000法郎年金作為獎勵（尼埃普斯于1833年逝世——編者注）。1841年，英國攝影先行者威廉·亨利·福克斯·塔爾博特（WilliamHenry Fox Talbot），也捧出他的攝影作品與技術成果。雖然他對法國人先于他發明了攝影術的說法有些不服氣，并宣稱他早在1835年就將攝影術改進到1839年法國向世界公布的水平，只是沒有向外界透露，但最終，英國人還是接受了攝影術誕生于法國的提法。不得不說，在攝影發明這件事上，英國人“先做后說”、悶聲不語搞研究的做派的確有些不合時宜。

攝影術一經問世，發展突飛猛進，不敢說一天一個變化，一年一個變化肯定是不過分的。人類對欣賞世間萬象的欲望，僅次于美食。相傳1890年，法國就擁有了1000多家照相館，攝影相關從業人員的隊伍相當龐大。到了19世紀末，攝影題材的分類也逐漸被細化，新聞紀實攝影已發展為一個獨立分支。1939年，攝影術迎來第一個百年誕辰。在我看來，單以用感光原理得到的攝影成果而言，不管再有多少個百年，隨之而來有多少新發明、新創造，攝影在這第一個百年都是最輝煌的，也是永遠值得全世界所有攝影愛好者追憶和珍稀的一百年。

最近，我看到一本1939年英國出版的畫冊《世界最佳照片》（BEST PICTURES OF THE WORLD），由于年代久遠，已經被翻成散頁。書中前言提到，出版此書是為紀念攝影術發明100周年，旨在讓更多人享受到攝影的樂趣，并了解攝影術發明100年來的成果。1939年，中國正處于被日本侵略的水深火熱之中；歐洲正處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全面爆發前夜；大英帝國也是人心惶惶、民無寧日。在這種背景下，英國還能出版這樣的畫冊，倒也不易。不管怎么說，這本畫冊所選登的200多張照片，應該能代表當時世界攝影的主流趨勢，但至于攝影水平，單憑一本畫冊很難全面表達，當時中國的攝影水平已有一定進步，但在這本畫冊里幾乎沒有反映。20世紀初，攝影已經逐漸發展成熟，照相館里的靜態肖像和室外風景照，都已達到一定水平。尤其是照相館拍攝的人物肖像，經過攝影師的奇思妙想與后期暗房的精工細作，再加上大量美術工作者的參與，影像表現手法可謂千奇百怪、登峰造極。與之相配，各種做背襯的卡紙和花邊樣式就有上萬種，各式相冊也是多如牛毛，并且是“剪刀加漿糊”的純手工制作，重樣的不多，這類照片和相冊拿到現在，個個都是工藝品。

到了1930年代，紀實攝影的出現，以及媒體大力傳播使攝影普遍受到市場歡迎。照片再好，不能通過紙質媒體印刷出版，其影響力和經濟效益都會受限。照相館的照片拍得再好，也是前店后廠的小作坊，而攝影作為新聞媒體報道的一支軍隊，只要照片被刊登在報紙或雜志上，便前途不可限量。創刊于1936年的美國《生活》畫報的成功，就印證了這個道理。1930年代之前，由于小型相機還沒有問世，笨重的相機拍攝新聞紀實照片難度很大。另外，照片的印刷也不是件花小錢就能辦到的事。中國在1920～1930年代已有《良友畫報》《北洋畫報》等多本美術編輯和排版都不錯的畫報，但除封面外，內頁刊登的照片大多慘不忍睹。同時期歐美、日本等發達國家的畫報印刷質量則高出不少，盡管依舊與原作有較大差異，但已經能夠達到“看得過去”的水平。這種情況從英國1939年出版的這本《世界最佳照片》的印刷效果就可略見一斑。

如果將高質量的攝影作品稱為攝影藝術，將攝影行為稱為攝影文化的話，我認為前者在攝影術發明100周年時，已經發展到較高水平，但在近70多年中卻沒有實質性突破。今天的攝影器材，為攝影人創造出太多便利，過去需要攝影人掌握的那些本領，幾乎都被工程師所研發的照相機功能所取代。尤其是如今大行其道的手機攝影，人們操作起來十分便利。愛爾蘭一家攝影器材專售店曾做統計，平均每2.5秒愛爾蘭就會增加10位“拍得不賴”的攝影師。器材店老板說，98%的數碼相機購買者不用回家仔細研究，當場就可以學會基本操作，幾天之后，這些買主中的許多人就會在臉書（FACEBOOK）上開設個人主頁，來展示自己的拍攝成果，盡管他們中的大多數甚至連三腳架都不會使用。根據另外一項調查結果顯示，在這個北方小國的社交網站上，有超過380萬個攝影師在展示他們的作品。而在20世紀前半葉，世界上許多著名的攝影大師都使用著笨重的、耗材昂貴的老式攝影器材，在前思后量地拍照。

那是一個偉大的攝影時代，一個被稱為攝影大師而不必臉紅的時代。那時的攝影器材沒有多少塑料元件，也無需電源，是真正的全手工操作，照片從液體中一張一張浮現出來，那奇妙的感覺和興奮的體驗，使今天的數碼攝影黯然失色。

1960年代以后，照相機開始使用電池，廉價、輕薄的塑料元件也隨之增多，純手工操作的攝影時代逐漸遠去。到了1980年代，全自動傻瓜相機也隨之問世。在后期制作方面，照片擴印技術開始流行，傳統的暗房匠藝逐漸減少。到了21世紀，特別是近些年，將底片洗印、擴印都不常見，大部分照片被人們在電腦或手機屏幕上一看了之。我不禁猜想，到了攝影術發明200周年，也就是2039年時，或許一般年輕人家里連張照片都找不出來了，所有影像都將處于虛擬空間展示和儲存狀態。影像生成越容易，人們制作照片的欲望越低，面對大量數碼照片，人們看看也就夠了，沒必要再費錢將其進行洗印。

時至今日，恐怕很少有人再去關心1939年以前的攝影。而在影像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誰又能想象攝影在未來10年會發生什么變化？但有一點或許可以大膽猜測：能拍出好攝影作品的人將越來越少，而參與攝影文化創作和娛樂的人將越來越多。如果真是這樣，我認為攝影的未來仍是大有可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