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同樣的耐心，等待你的進步，也等待我自己

葉傾城

三年級的家長會，老師別出心裁，讓每個孩子制作了一份“給家長的成績單”。我的總分：83分。分數(shù)最低的一項是“培養(yǎng)孩子的自理能力：至今我已學(xué)會了幾項生活技能，生活自理能力得到了提高。”我女兒小年給了我0分。好慚愧，從二年級起，我就決定讓她學(xué)會掃地拖地洗衣服，可不知為什么，在周末的作業(yè)滔滔洪流里，這一項時間永遠擠不出來。

最后一欄叫真心話大冒險，她說：“媽媽，您平時對我很好。但您總是跟我重復(fù)說同一件事，我聽得都能背下來了，您以后只用說一次就夠了，我也能做到。您以后也要多參加一些班組活動，別人的家長兩三天就要露面，您幾乎每次班級活動都不來。不過，您從來不打罵我，希望這一點您保持。”

——是“從來”嗎？我悚然一驚，我不敢這么確定。

小年基本上是個乖小孩，沒犯過什么驚世駭俗的大錯誤，但學(xué)習(xí)不專心、作業(yè)馬馬虎虎、布置好的事情忘掉……這種小錯，還是會經(jīng)常犯一犯的。尤其她慢慢長大后，關(guān)于學(xué)習(xí)，我比以前抓得更緊。

媽媽的耐心往往磨損得很快，總有一次會是這樣開始：“我上次已經(jīng)和你說過了！”高八度，恨不能如雷貫她耳。最好是一手揪著她一邊耳朵，看到字字句句像一條小蛇一樣溜進去，另一手堵住另一邊耳朵，避免小蛇繞著腦子兜了一圈，又溜出來。

才吼完就意識到：上次、上次的上次，我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一半是泄氣，另一半是“你屢教不改”的煩躁，讓我噎了一會兒，刻意壓低音量：“難道你忘了嗎？為什么這次還錯呢？啊？”簡直像咬牙切齒了。

她不作聲。

其實，這是個蠢問題，就不配得到聰明的答案。這種問法就像問：“你為什么酒駕？為什么上班遲到？為什么合同章子蓋錯？”問的不是動機，而是希望得到對方誠懇的認錯和保證。在會疏忽、會犯錯這件事上，成年人與兒童一模一樣。

小年還小，還沒學(xué)會這種標準答案。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于是像清水盆里養(yǎng)著的河蚌一樣緊緊閉著嘴，連泡泡都不吐一個。

我不是不能“娓娓動聽和循循善誘”的。

我想起王朔，他以諷刺的筆調(diào)寫過他父親對他的教誨，讓他在“年輕的時候應(yīng)該把精力都用到學(xué)習(xí)上去，要樹立遠大理想，要有自己的人生目標。當然這目標不是別的什么，而是當時唯一的：做革命事業(yè)的可靠接班人”。

那王朔的反應(yīng)呢？

“我一點也不感動，不是施教者不真誠抑或是這道理沒有說服力，而是無法再感動了。類似的話，我從不同渠道聽過不下一千遍，我起碼有一次到兩百次被感動過，這就像一個只會從空箱子往外掏鴨子的魔術(shù)師，你不能回回都對他表示驚奇”。

最開始的幾十遍，多半是來自母親。

我呼吼，我訓(xùn)斥，我勸導(dǎo)，她就是不出聲。她的沉默令我的怒火節(jié)節(jié)上升，我嗓子都快喊破了，手里的卷子幾乎擰碎了，渾身上下都在冒火。

我想她感受到了，她知道自己做錯，讓媽媽生氣。她惶惶然中可能又有委屈，她扁扁嘴，“哇……”大哭起來。

想都沒想，我手里的卷子直接呼上去，沙塵暴一樣蓋她一臉：“你還哭？你哭什么？”她一驚，越發(fā)嚎啕大哭，帶著鼻涕眼淚抱住我。我比她還想哭，只是哭不出來。

這事兒一會兒就過去，她吃個蘋果，就從抽抽搭搭變成了嘻嘻哈哈。我不能平復(fù)得這么快。最暴跳如雷的時刻，內(nèi)疚“乒”一聲破土發(fā)芽，現(xiàn)在它凌厲的枝椏刺痛我：我為什么要對她這么兇？

一方面來源于無力感。

我認真看過許多教育類書籍，我雄心勃勃地擬定了計劃。我可能不夠上心——如果跟許多“別人家的父母”比；我肯定欠缺遠見和執(zhí)行力，看過《虎媽戰(zhàn)歌》就明白。但我努力。

每種道理，我都盡量把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看到她哪里不足，我就動腦筋改進；我不辭辛苦帶她奔到那里奔向這里……這一切卻都像夸父追日、愚公移山和精衛(wèi)填海，中國孩子從小最熟悉也最殘酷的寓言故事：竭盡全力卻收效甚微；鞠躬盡瘁也于事無補。

她成績不差卻不夠上心，而讓我著急上火的，也根本不是成績，是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吊兒郎當?shù)淖黠L(fēng)、浮皮潦草的風(fēng)格。我想看到的，是她身上冒出求知的星星之火，照亮她未來的道路。

成績只是數(shù)字，態(tài)度卻伴隨終生。很多大人口口聲聲的“拖延癥”，不就是小孩子時代的“磨蹭”，跟他們一起長大了？

另一方面，也是最讓我警覺的是：我的無名火，有多少是我自己內(nèi)心不安的投射？

我是否，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那個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對真實世界的運轉(zhuǎn)規(guī)則曾經(jīng)不管不顧；那個幼稚任性的女孩，因為情緒低落，一賭氣，就可以放棄重大考試。

求學(xué)生涯我大部分時間在做白日夢。重看我當年的日記，發(fā)現(xiàn)我初二就在寫耽美（男男愛情）小說，啞然失笑。雖然在當年，耽美這兩個字還不曾進入中國，我也以為我寫的是純真的友情。朋友說我才是真正的“負一代耽美天后”。這樣的幻想小說，我寫了幾十個筆記本，有時我會想：如果拿這些幻想的一半時間出來學(xué)習(xí)，搞不好我也能北大清華平趟。

我無法穿越回去，對當年的我耳提面命。很可能我憂慮的，是小年身上那一部分若隱若現(xiàn)的我。

一次又一次，我對她大吼大叫，她小鳥一樣飛揚的嘴角會立刻像淋了大雨般垂下去；又一次一次，送她上學(xué)到電梯口，當電梯門口緩緩關(guān)上，不安便像滔天巨浪在我心里翻滾——我為什么要對她那么兇？

反反復(fù)復(fù)，想來想去，我想起她上一年級時，學(xué)校召開的第一次家長會。大屏幕上為所有新生家長放了一則繪本故事：《安的種子》。

“每個孩子都是一顆花的種子，只不過每個人的花期不同，有的花，一開始就會很燦爛地綻放，有的花，需要漫長的等待。不要看著別人怒放了，自己那顆還沒動靜就著急，相信是花，都有自己的花期。細心地呵護自己的花，慢慢地看著他長大，陪著他沐浴陽光風(fēng)雨，這何嘗不是一種幸福？相信孩子！靜等花開！也許你的種子永遠不會開花……因為他是一棵參天大樹！”

這故事說的是“給孩子耐心”，我卻想：也許，身為父母，也要多給自己一些耐心。孩子是花種，父母也只是未全開的蓓蕾。

原諒自己的一些不足，那么，當這些不足出現(xiàn)在孩子身上時，就不會那么刺眼，急得你跳腳。

原諒自己的平凡庸碌，這樣，如果孩子起意要做一個平凡人，至少你不會太過失望。你要相信，孩子會和你一樣，認真對待生活。

原諒自己的暴躁、焦慮及偶然的失控。內(nèi)疚與憤怒都不是太健康的情感，前者自我攻擊，后者攻擊他人。最糟糕的是，還會互相轉(zhuǎn)化，煩惱、羞恥，最后匯成一腔怒火，就叫“惱羞成怒”。

讓我，以同樣的耐心，等待小年的進步——也等待我自己。我們都會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