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低年級寫字做學教的一個實例

文/王基

一、引言

現在有許多的小學教師往往視兒童為純然智能的動物，而忘卻他們在本能上是富于感情與欲望者，所以，什么讀寫算，教育者都站在主觀的地位上，強使兒童去學習，去求知識。至于他們的愛憎，卻是不管的。教師的心目中，簡直視兒童為具體而微的成年人，因此，一切的設施都富有極濃厚的成人意味。積年累月，兒童受不了這賦形的桎梏，于是視學校為囚籠，目教師為虎狼，絲毫沒有一點感情可以聯系，什么教育的效力，那是一定的難收滿意的成績。所以，做學教與興趣，實有莫大的關系。

顏真卿《湖州帖》（宋仿本）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紙本 縱27.6厘米 橫50.2厘米

二、本實驗的動機

興趣在做學教上的重要性已見一斑，也無須再來多事贅述了。不過就作者個人淺薄的經驗里，關于讀算等課程，兒童的學習興趣比較容易一點。可是寫字一門功課，卻成了一個最難解決的問題。雖說在教育書籍上對于如何使兒童書寫有興趣不乏有人論述，可是一一的實驗以后事實告訴我們大都是走不通的道路。即使根據書籍的標準利用一層，起初尚有興趣，可是到了后來，雖則照常拿自己的成績去和那張標準比較 ，卻仿佛說“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并不是因為于我有什么益處”，所以每逢上寫字課的時候，學生都好像在做苦工一般。他們的寫字，并不是為他們自己，卻是因為教師在后面緊緊地追著，不能不敷衍一下。至于什么學習的興趣，那是千載難逢。因此，教室的空氣異樣的沉寂，活潑生動的氣象早已脫室而逃。試問在這樣的一個苦悶的環境里，不但兒童覺得寡趣，而且教師因為受了這種環境的象征，也不覺索然寡味。既然發生了這種現象，做學教的效果當然渺乎其小，什么迅速而整齊的書法目的自然很難達到。但是作者火光熊熊的心靈里，并不因此而灰心，還時刻地想法補救。起初，作者還只在書本上探求，然而此路多不能通，于是又取集思廣益的方法，借多數人的思想能力來解決這個問題，結果還是走不通。最后又到有聲譽的學校里去參觀，據教師的談話，他們對于書法課也感有同樣的困難。甚至還有人不但不想法改良，并且說：“寫字是無關緊要的功課，我們何必去浪費光陰來從事這種不甚重要的工作。” 作者聽了這種話，不由得浩嘆起來！至于解決方法，當然還是茫無頭緒。

連續地走了幾條路，所得的收效低微極了，甚且說毫無裨益也不為過。可是機緣湊巧，在無意中竟得了一個極其妥善的解決辦法。一天我剛剛下課，踽踽地跑進寢室里的當兒，有兩個笑逐顏開的小朋友拿了一塊石板踉蹌地跑到我的寢室里來，很快慰地說：“王先生，這兩個字哪一個比較好？”作者受了這個突乎其來的“刺激”，于是默察他們倆那時學習的興趣，可算是達到最高潮了。較之往日在教室上寫字課的表現簡直變了一副相反的面孔。后來把他們兩人的字評定以后，得到勝利的人固然是興高采烈，不幸而失敗的并不因此而退縮。甚且因為這次的刺激，迫切地要挽回他的名譽，于是格外的努力。至于這兩個人所寫的字，與從前本子上比起來要好得多。那時作者心中雖然暗暗叫好，可是還不能直接承認是寫字的改良善法。后來那兩個人勝負決定以后，很快樂地跑到教室里，把這個帶有生氣的消息很快傳播開。一般兒童受了他們兩位天使的洗禮以后，原本他們對寫字一向枯寂的心靈像是受了甘露的灌溉，于是不期然的枝葉繁榮起來，大家都擎著他們的生命之花群相效仿！如潮涌似的跑進我的寢室里，爭先恐后地請我批評。那時，我這促狹的斗室里真是人滿為患，而我一個人又是供不應求。同時，我默察他們學習的興趣，比較先前的兩個人還要高些。于是，我很確定，久未解決的寫字問題在此有了相當的解答。并且，這個方法是一般兒童在寫字課上一席公認的美肴，無不饞涎欲滴。我想到此地，真是快慰極了，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而本實驗的動機也就在此深深埋下一粒種子。

從上面的這種表現里，實是人們爭勝本能的表現。這是怎么講呢？可以拿各家對于爭勝本能的意義來解釋。桑戴克（Thorndike）和斯菊野（Strayer）說：“凡人和他人在同時同地從事同一作業，彼此于不期然間各生比勝之心，并同時增加活力。據比勝的結果，勝者生出一種愉快滿足的感覺，敗者則感不快而煩惱。”葛拍曲力克（Kirkpatuck）說：“爭勝本能的性質可以一事表明，即如和人賽跑的速度，常較一人獨跑為快，這就是爭勝本能的表現。”勒拉斯（Lararus）說：“試看路上馭馬車的馬夫，遇見別的車子馳騁過其旁，彼不須等他人的命令，即要自顯其技能與之比勝，這也是爭勝本能之表現。”

三、本實驗在理論上的根據

兒童的比賽，既然確定是爭勝本能的顯示，現在應當更進一步地研究爭勝本能與教學的關系了。拍葛爾在《中學教學法》一書中說：“爭勝本能是社會生活上有壓力的動機。”同時他又說，這種本能利用之于社會如何有效，利用之于學校也是如何有效。又如甲雪斯、烏克所著的《教育改革家》一書中，曾有一段論及甲雪斯（教育家中利用此種本能得廣大之效能者）的教法，以為爭勝本能是才具的礪石，勤勞的興奮劑。他又論及爭勝本能可利用為學習的動機，比較缺乏興味的功課若能訴諸兒童爭勝的本能，則兒童的動機強盛，樂于從事，效率也因此增大。譬如練習算題，同樣的試題若干，甚無趣味，教師若能將兒童分為兩組，比賽兒童計算的速度與正確度，兒童好勝心甚盛，努力演算，效率必定很大的。爭勝本能在教學上的重要，在烏克氏和拍葛爾的說話里可知其大概了。寫字是一門最無興趣的功課，也就是教育效率最低微的一門功課。現在兒童既是以比賽來引起自己寫字的動機，那么教者當盡力地指導。不過在此要申明的，便是爭勝本能的利用應當特別的注意。今且拿烏克論甲雪斯的教法之一段來說：“此等教學方法（甲雪斯教法）雖然可以發生佳良結果，但是也有危機，不可不予以注意。因為爭勝引起嫉妒，因為嫉妒發生仇恨，這是很可怕的事體！教師利用爭勝本能，應當時時注意防止情緒的激起。即使不幸偶然激起嫉妒的情緒，也不應當任其再顯。”這種見地真是高明極了！而且人類競爭的方法也很多，本來不必血肉相搏，學業上、工業上、農業上、美術上，到處都有爭勝之地，不過總要以道德為依歸罷了。

上面說了許多話，可以總結為一句：改變它原形的反應，使它發生于高尚的學習之中，以增加學習的效率，但須免除妒忌心與虛榮心的發生。所以，寫字雖則可以利用爭勝本能來激起他學習的動機，然而應當注意防止情緒的激起。

四、實驗的情形

在那日受了許多小朋友的啟示以后，一向多思的腦海里頓時興風作浪起來，覺得這個啟示充量地含著生機。久未解決的寫字問題，或許可以從此得到一點辦法。于是我就決心從此做一個發軔點，運用科學的頭腦從事探討，以償一向蘊積在心靈中的苦悶。

（一）動機

在第二天的寫字課以前，我心中就這樣地思維著：要使得他們努力地去做，必先要有動機，并且可以乘這個機會探得這種表現是否是普遍的，抑或是特殊的，借此也可以作為去取的準繩。心中即是這樣決定以后，等到上課鐘聲一響，于是我就匆匆跑向數十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的教室里，很巧妙地把這個消息告知了他們。全教室的小朋友因為陡然受了這些甘露的滋潤，大家如花草般地充滿了生機！教室內的學生莫不興高采烈，就是一向深沉的學生聽了這個消息的傳來，也莫不摩拳擦掌。有的因為過分的快慰，竟很迫切地要求即刻比賽。我看了這種情形，心中異常的喜悅，至于從前的那種死氣沉沉、索然無味的現象可算是因濃厚的歡娛驅逐去了。

顏真卿《唐王琳墓志》（局部）

（二）討論比賽的方法

在他們歡欣鼓舞當中，于是我就趁了這個機會，提出了怎樣比賽的問題來。他們一聽了我的提議，大家都收了笑容，定心地想著。一會兒發言的人多了，有的說，各人寫到自己的石板上，請老師批評；有的說，寫到石板上不好，要寫到黑板上才好；有的說，寫到石板上和黑板上都不好，最好把平日本子上的字依圈的多少來定勝負；有的說，依圈的多少來定勝負這是不能作為標準的……一時間議論紛紜，莫衷一是。最后，有一個很沉靜的學生立了起來，很從容地把他的意見宣布出來，他說：“剛才諸位同學討論了許多比賽的方法，依我的意見應當預先要定一個比賽的時間。在比賽以前，可以使人盡量地練習，不至于到比賽的時候臨時抱佛腳。比賽以后，還須開一個批評會，批評這次所寫的字，使得失敗的人知所改進。”眾人聽了他的話以后，莫不贊同。可是又有一個學生站起來說：“適才李君說的一番話確實有道理，我也贊成。不過，比賽究取何種方法卻忽略了，我以為最好莫如到比賽的時候由老師發紙。當場寫好，然后交給老師。”當時作者很懇切地表示贊同，并且把他們所討論的方法做了一個有系統的結論，以征求他們的同意，結果是大家一致同意了。后來又經大家的決議，定于下星期最末的一課比賽，而寫的內容也決定了為“努力”二字。

文徵明《歸去來兮辭》紙本楷書 13.7cm×16.1cm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三）討論比賽方法以后的練習情況

當時即決定了“努力”二字，隨即他們要求作者把范字先行揭出，以便練習時有所依循，作者聽了他們的要求，當然允如所請。并且把這兩字的間架相配合，諄諄教導了一番，于是他們開始了練習。他們的練習完全出于自發活動，教者并沒有督促他們。所以，他們對練習寫字富有極濃厚的興趣，大家的心目中都存有莫大的希冀，與從前教者催繳他們的課外書法作業的一種畏苦情態完全不同了。最覺得稀奇的便是，往昔一下課之后，都是跑到運動場上去游戲，可是此刻卻是大不同了。無論運動場上如何的熱鬧，而他們卻無動于衷，情愿丟棄了他們的游戲，一個個埋著首，磨著墨，一心一意地練習他們的字。好像他們覺得游戲的興味還不如他們寫字來得津津有味。其中有幾個學生對于寫字的興趣特別濃厚，在一個星期里把兩個月才寫得完的一本課外書法作業已寫完了，而且所寫的字比從前進步了很多。

（四）正式比賽時的情形

在比賽的那天早晨，我們班的小朋友一個個都在教室里相互地嚷著：“今天我是不想勝利了。”從這句話的表面上看來，好像是很沒有精神，可是從骨子里體味下來，卻是學習興趣已達到了最高點，是無可遏制的一種感情的顯示。

好不容易寫字課的鐘聲響了，教室里頓然喧嘩起來，可是一會兒卻又變成鴉雀無聲。從各個兒童的面孔上看來，都含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樣子，這大概是好勝心的特別沖動的緣故。

教者在這空氣異樣緊張的教室里向全室注視了一回，便把比賽的紙一一發給他們。這紙的式樣是每邊五寸長的方元書紙，紙上分成四格，每格可以寫一個字。紙的左下角由教師依照出席的號數把每個人的號碼寫上去，免得兒童再寫自己的名字。這個方法約有兩個好處：一是因為低年級的學生往往自己的名字寫不出來，就是縱或寫得起來，也是歪歪斜斜，反而把一張很清潔的紙污糟了；還有，沒有名字，到開批評會的時候可以免掉因襲的觀念，因為人們的批評有時是不正確的。譬如，有甲乙兩字，若是這兩個字完全沒有署名是哪個寫的，據此批評的結果是稍為好。可是乙字上若署有寫字極有名的人的名字，那么批評者一定因了這個名字因襲，而認為乙字比甲字好。今不寫真名，而寫號數，可以免掉這個弊端。

《竹山潘氏堂聯句》（局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唐人臨墨跡本

比賽的紙一一地發好了，略微說明了幾句，便開始了。作者在旁邊觀察一群兒童的動作，真是使人發笑。從前只管俯著頭如抄書一般寫了一頁兩頁，他的事就算完了，可是現在卻不同，一個個都把范字一再地體會觀察，然后才動筆。所以從這次實驗的結果，我發覺到每個兒童的字都比較往昔有很大進步，有的兒童達到了寫字量表的原有最高的標準。

（五）評判成績

教師把學生所寫的字一一收集好了，便討論如何地評判，當場的意見很多，最后一致決議定期評判以定錦標誰得。開會的時候，除本級全體兒童與本課導師為當然會員外，并且請全校的教員共同評判。

到了開評判會的時候，熙熙攘攘，歡聚一堂，真是有趣。評判的秩序是，導師把兒童所寫的字一一貼在黑板上，先有兒童批評，然后導師批評。評判的寫字缺點大概可以分幾層來說：

1.坐姿不正

普通兒童寫字時往往不注重坐姿，而教者也玩忽，所以兒童所寫的字歪斜的很多。究其原因，大概是坐姿不正的緣故。因為身子既然不正，那么他的兩手當然也隨之不平，寫出的字哪得平正呢？

吳琚《壽父帖》 紙本行草書 22.5cm×48.7cm

2.行間不貫氣

但凡一般寫字好的人，對于行間的貫氣都很注意。因為，所寫的字雖是間架和用筆都很活潑有力，若是行間不貫氣，便覺得不好看。反之，縱或字的骨子不好，可是行間氣貫，不好看也覺得好看了。

3.墨色不濃

兒童寫字，大概都不注意墨色，所以寫出來的字都是飛的，縱或不飛，可是總不十分的黑，要曉得若是墨色很好，也能增加一點美的成分。

4.用器不好

大多數兒童的筆墨硯都是不講究的，推究原因，不外有兩個：一是由于兒童的不擅使用與保護，一是由于父兄的過于省儉。所以，往往兒童的筆墨硯不好，不但寫字未有素養的兒童不好寫，便是美于書寫的人也要因此而減色。若要寫字有進步，寫字的用器也應當十分的注意。

5.少練習

寫字的好壞，完全由于平時練習的功夫之深淺。假使一向沒有寫字的人，叫他寫字固然不能，便是執筆也執不起來，這是什么緣故呢？一言以蔽之，缺少練習的功夫。所以，要使得自己的字有進步，那非得有充分的練習不可。

找到以上的幾個缺點，且經大眾很誠意地接受以后，于是把這次優勝的小朋友鄭重地選出，給以錦標，以示鼓勵。并請他在優勝期內（從領得錦標至第二次比賽會止）該級的教導周標語及一切公共書信的來往，都由他書寫。

五、結論

本實驗是從偶然中得到，但它的價值，作者不敢來評定。然而據一個月的經驗，覺得是可以走通的道路，愿從事小學教育的同志們來試試這個方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