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借條

蒙福森

二福在鄰村的賭場上賭輸了錢，想翻本，便趁他娘下地干活的時候，回家翻箱倒柜地找錢，可翻了大半天，連一個硬幣也沒有找到。娘把錢藏好了。

自從爹死后，沒人管得了他，二福迷上了賭錢，沒日沒夜地賭，輸了不少錢。娘怎么勸怎么罵怎么哭都沒用，二福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二福找不到錢，撓著頭在家里走來走去，突然，一只木箱倏地跳進了他的眼中。這是爹的木箱，說不定里面藏有錢呢。

二福打開后，發現木箱里全是書，爹生前愛看書。二福一本本地翻，依舊沒錢。二福不甘心，干脆一頁一頁地翻，翻著翻著，一張紙突然從書中飄了下來。

二福拿起來一看，是一張借條，上面寫著：某年某月某日，徐建英向張德貴借了2000元錢，落款是徐建英的簽名和手指印，以及借錢的日期。張德貴就是二福的爹，徐張兩家是鄰居，關系好得不得了。

二福的眼珠轉了好幾下，太好啦，真是放屁砸到了后腳跟，巧得很，連九泉之下的爹都在幫他呢。二福立刻跑去徐建英家，沒人在家；他又跑到村外，徐建英在村外租了幾十畝荒地種果樹，養雞養鴨，搞特色種養，眼下，果場已經有收益了。

徐建英和他老婆正在果場里忙活，二福老遠就看見了，走近了，二福大聲打招呼：建英叔，鋤草呀！

建英抬頭看見了二福：老侄子，什么風把你吹來啦？

二福給了徐建英一根煙，徐建英接了，點燃，說：老侄子，不是你叔啰嗦，你年紀輕輕的，不應該整天賭錢……

二福沒有接他的話茬，拿出那張借條給他：建英叔，你看看，這是什么？

徐建英接過來一看，一張借條，自己的字跡，自己的簽名，熟悉得很。不錯，一年前，是他借了二福他爹的錢，借條的確是他寫的。

二福說：我爹雖然不在了，可這張借條你說該咋辦呢？

徐建英看著那張借條，好一陣兒沒說出話來。

徐建英的老婆說：這錢……話剛出口，被徐建英的一聲咳嗽制止了。

徐建英想了想，說：一年前，我是借了你爹的錢，這借條也是我寫的，我認了……二福的心頭一陣狂喜，說：那你就趕緊還錢呀！

徐建英說：錢我一定還，但是我給你娘，不給你。晚上我一定把錢送到你們家。

二福愣住了：建英叔，你這不是欺負我嗎？

我不是欺負你，你整天賭錢，給你，還不夠你賭半天呢。

二福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他罵罵咧咧地離開了果場。

晚上，徐建英和他老婆上門來，把錢給了二福娘。二福娘拿著錢，云里霧里的，她問：這錢什么時候借的？徐建英說：德貴兄生前我借的，現在還你。二福娘想了好一會兒，也記不清啥時候借過錢給徐建英：這錢……

徐建英說：嫂子，不說這些了……二福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賭錢哪有出路？我怕他連媳婦都娶不到啊！

二福娘的眼淚嘩一下就流出來了：他叔，我有什么辦法？誰叫他爹短命死了，我怎么管得了他！

回去的路上，徐建英的老婆說：這錢……

唉，不說了……徐建英的眼睛一片濕潤，涌現出張德貴臨死前的情景：張德貴在石場里打石，被一塊大石頭砸中了頭，徐建英趕到那里時，他已經不能講話了，用手比了比二，到死，眼睛也沒有閉上。徐建英知道他的意思：替他照顧好二福娘倆。

那筆錢是徐建英買果樹苗時借他的，徐建英說什么也要寫下借條，不讓寫他就不借。幾個月后，錢還了，可那張借條張德貴忘記放哪兒了，怎么也找不到，找了很久也找不到。沒想到，二福現在翻出來了。

幾天后，二福出事了，外村幾個二流子找上門來，要打要殺。原來，二福沒錢，在賭場里逛來逛去，一手癢，借了“大耳聾”的錢，利滾利，很快，幾天就滾成了上萬。沒錢還，人家殺上門來了。

二福沒見過那陣勢，嚇壞了，二福娘嚇得大哭起來。那幾個人兇神惡煞，把二福逼到墻角，惡狠狠地說：立刻還錢，否則，剁了你的手指喂狗！

放了他——人群中，徐建英站出來了，聲如洪鐘：二福的錢我還了，但他借多少還多少！否則，派出所見！要打要殺隨你們便！

那幾個人拿著錢，悻悻地走了。二福撲通一聲跪在徐建英跟前，大哭起來：建英叔，我再也不敢賭錢了，再賭，我砍了我的手！

徐建英扶他起來，罵他：男兒膝下有黃金，你跪什么！從明天起，你到我果場幫我干活，我給你工錢——你也該攢錢娶媳婦了。

二福哭得一塌糊涂：叔……我錯了，我爹告訴過我，那錢你早還了，只是找不到借條……

〔本刊責任編輯 姚 梅〕

〔原載《小小說大世界》

2016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