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吐槽深夜食堂

趙宇+黃瀅

如果評論可以化為子彈，那《深夜食堂》中文版早已千瘡百孔。

從籌劃到播出，《深夜食堂》中文版歷時4年。然而，一面世，就惡評如潮。截至6月23日，豆瓣上，有8萬用戶參與《深夜食堂》中文版的打分，但87%的人打了一星，該劇總評分一度只有2.3分。討論區里也很難覓得一個完完全全的贊賞。差評內容覆蓋了食物、演技、植入廣告，無一幸免。

輿論越來越激烈，導演蔡岳勛被推至風口浪尖。經紀人不得不安排蔡岳勛接受大量采訪回應質疑。6月15日，蔡岳勛在一天時間里，接受了近十家媒體的“拷問”。

“這么多差評襲來，你有心理準備嗎？”

“為什么服裝、食物都要照搬日本？”

“廣告植入太多，你怎么看？”

……

蔡岳勛坦白地說“我錯了”，他解釋說“服裝是專門設計過的”，“食物是中國菜”，在廣告植入的問題上，他曾經跟廠商“吵架、翻臉、摔本子”。6月15日中午，蔡岳勛更新豆瓣狀態，稱看了大家的留言，將于6月16日晚21：30與觀眾在豆瓣實時互動。然而，當晚21：00之后，蔡岳勛又宣布取消互動。關于改期和活動的細節，豆瓣方面不愿意多聊，他們只是回復記者：“這次互動活動，是蔡導方面提出的想法。”

蔡岳勛的回應并沒有獲得諒解，反而引發觀眾更為激烈的質疑。有評論說，導演的回應“就像一個不用功的學生，明明考砸了，卻非說自己努力過”。

對此，蔡岳勛的經紀人魏爽說，“導演可能需要一個適應過程吧！”

屬于一家食堂的時間開始了

中國觀眾對《深夜食堂》中文版憤怒的另一面，是對日文版的喜愛。豆瓣上，《深夜食堂》日文版獲得了超過9分的評價。

《深夜食堂》是日本知名漫畫家安倍夜郎創作的治愈系漫畫。據說，有一次安倍夜郎聽到某張CD里的一首歌，間奏旁白說了一句“深夜零時起營業的炸串店”，于是構思了一個發生在深夜營業的小餐館里的故事。

午夜12點，報時鐘響起，在東京新宿的一條小巷，屬于一家食堂的時間開始了。這里只有老板一個人經營，菜單只有豬肉醬湯套餐、啤酒（大）、日本酒（兩合）、燒酒（一杯），每位客人限點三杯酒，但是老板可以根據客人的要求利用現有食材做出各種料理。

在這家食堂，每個夜晚都有溫情故事上演：一臉兇相的黑道大哥有著一顆柔軟的心，總也不紅的女歌星命運多舛，嘴巴毒辣的海苔控愛女心切，外表冷酷的AV男優也有解不開的心結，立志要瘦的胖妹偏偏越減越胖……每個故事都配著簡單美味的家常菜，時而溫馨，時而憂愁，不僅散發料理的香氣，也洋溢著最質樸的人情味。

《深夜食堂》從2006年開始在日本綜合出版社小學館連載，曾在2007年獲得“第55回小學館漫畫賞”及“第39回漫畫家協會大賞”。2009年 8月，《深夜食堂》被敲定改編為電視劇，由日本業界老牌大型事務所Amuse擔綱制作，參與過《東京鐵塔》的小林薰以及松重豐等不少著名演員加盟出演。

還不到兩個月，《深夜食堂》第一季在MBS電視臺正式開播。雖然只是在深夜檔播出，每集也只有25分鐘，但該劇仍然獲得了良好的收視，甚至一舉奪得專為獎勵優秀電視節目作品而設立的GALAXY獎第47屆電視部門大獎。

國內的日劇迷們很快就看到了這一劇作。相比當時國內流行的純愛、獵奇等類型的日劇，《深夜食堂》這種“療愈系”作品，還算新鮮。新銳作家林逸心曾在大學時代看過兩集，但因為“覺得劇情無聊，食物也簡單無味”而棄劇。多年以后的某個夜晚，留學英國的她再度追看時，卻發現它“就像品綠茶一樣，味道清澈又有內涵”。

“牛油拌飯”那一集，還讓林逸心想起了小時候在鄉下奶奶家，吃過的白開水泡飯。雖然味道很淡，但反復咀嚼之后，也會變得甜絲絲的。“并不是沒有那種美食了，而是我們不再像小時候，有那么安靜的心，能夠專心致志地調動所有的味覺和嗅覺，去欣賞眼前的食物了。”林逸心說。

林逸心對《深夜食堂》的評價很具代表性。翻看《深夜食堂》第一季在社交媒體上留下的痕跡會發現，“安靜、平靜、平凡”是出現頻率最高的三個詞語。

接下來的幾年中，零星的個人感動逐漸增加并最終匯聚成洪流。據統計，2015年，《深夜食堂》第一季在優酷上的總播放次數為 123 萬次，而到了2017年，它的總播放量已經超過2000萬次。

由于電視劇的大熱，2013 年，浦睿文化出版公司正式引進發行了《深夜食堂》系列漫畫，整個系列共有 12 冊。該系列漫畫同樣在國內擁有很好的口碑。目前有 14413 位讀者在豆瓣上標記讀過這系列的第一部《深夜食堂 01》，評分為 9分。

“《深夜食堂》是極其適合城市人情感與生活方式的好故事。”浦睿文化總經理陳墾說。

“老板臉上的那道疤不能動”

導演蔡岳勛與安倍夜郎的第一次見面，在臺灣的一家臺式餐廳的包廂里。

那一天，蔡岳勛特地穿了一件黑色襯衫，酷似《深夜食堂》里愛吃紅香腸的黑道大哥。而安倍夜郎則表現得“斯斯文文的，很客氣，人非常好相處”，“有一種日本讀書人特有的滄桑感”。

在業內，蔡岳勛一直被視為想法大膽的導演，曾經執導過《流星花園》《白色巨塔》《痞子英雄》等知名影視劇，獲得過第44屆臺灣電視金鐘獎戲劇類導演獎，第49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提名。

他最初并沒有打算拍《深夜食堂》中文版。蔡岳勛告訴本刊記者，自己當時無意再翻拍人文題材作品，聽說這是一個講述來來往往的食客的故事，更加興趣寥寥了。但一位與他合作多年的版權商朋友幾乎每一次見面，都要問他“對于拍攝《深夜食堂》有沒有興趣？”拗不過這人的堅持，蔡岳勛只好允諾，先看一下漫畫再說。

有一次來北京，蔡岳勛在機場買了五本《深夜食堂》漫畫，打算坐在飛機上看。抱著考察項目心態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在看漫畫的時候掉眼淚，而且看完之后肚子就餓了”。他把這種動情的結果歸結為《深夜食堂》的邏輯：“通過那么薄、那么小的故事，直達靈魂深處。”

蔡岳勛說，“很多時候做項目都是憑借直覺的。”但這并不代表他和團隊不會觀察市場的反應。他注意到，《深夜食堂》的漫畫在亞洲很多地區都賣得很好，“在臺灣的誠品書店，它幾乎周周、月月都是排行榜前十名的暢銷書。”

盡管這些年，日本IP價格有了明顯上浮，但相較動輒千萬元的韓系IP，日本IP仍然算是物美價廉。據業內人士透露，之前在國內大熱的《嫌疑人X的獻身》的電影改編版權不到100萬元。價格從來不是引進日本IP的阻礙，能否了解并認同原作者的核心精神，以及引進方的改編理念是否被原作者接受，才是重中之重。

與蔡岳勛見面時，安倍夜郎講述了自己創作《深夜食堂》的初衷。“其實深夜食堂就像日本路邊的一間小廟，里面供了一尊地藏菩薩。有的人走累了到這里歇歇腿，有的人渴了到這里來喝碗水，有的人是心情低潮來上炷香……”安倍夜郎說，“每個人都在這里短暫停留，之后又繼續出發，往自己大概要去的地方走。他們在這里得到了休息，得到了慰藉，得到了溫暖，他們找到了一個方法讓自己繼續往前邁進。”

安倍夜郎告訴蔡岳勛：“這就是深夜食堂。”

基于這樣的設定，安倍夜郎給蔡岳勛提出了三個要求：一是老板臉上的那道疤不能動，連位置都不能改，老板也不能有背景，不要給他做任何的人物設定;二是不要有大菜，所有的菜都必須是家里面可以做的;三是所有的人物都出自底層。

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蔡岳勛說自己完全理解安倍夜郎的要求。“它看起來像是一個沒有什么影響的限制，其實代表了創作者心里面很重要的一個核心，底層、隨手可做的菜、沒有背景的老板，這些東西其實都有它的背后意義。”

之前，蔡岳勛的團隊一度希望給老板這個角色賦予一定的背景，考慮他應該有什么經歷，有什么立場。但無論怎么安排，總覺得哪里不對，別別扭扭的。見到安倍夜郎之后，蔡岳勛突然明白，“如果老板有任何的設定，那他在面對眾生的時候，就會有死角。沒有任何設定，沒有任何背景，他就沒有任何的限制。”

在那次交談中，蔡岳勛也提出了他在執導中文版時，不得不做出的改動。比如，因為市場和播出時段的不同，他要創造出更豐富的人物，擴展食堂以外的故事，安倍夜郎表示理解與接受，不過前提是“要保留所有的核心精神”。對此，蔡岳勛回答：“我明白，我當初愛這個漫畫的重點也是這樣的。”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中國觀眾滿心歡喜地等待著，網友們甚至形容該劇是“必追劇目”“最具潛力的現象級暖心話題大戲”。

“我連剪掉的權力都沒有”

6月12日19點30分，《深夜食堂》中文版正式登陸北京衛視和浙江衛視。“當老壇酸菜出來時，我就知道這劇玩完了。”一位網友評價道。此時，第一集剛剛播放了14分52秒。而更多、更犀利的批評沒有因為劇情的深入而有所減少。那一晚，《深夜食堂》中文版的豆瓣評分從3.2一路降到史上最低的2.3。

這不是我們要的深夜食堂！微博知名評論人“假張”在其公眾號中寫道：“路邊的蒼蠅館子，夏天的大排檔，啤酒烤串，沙縣小吃……那些地方，才是屬于中國的深夜食堂。而不是某個仿照著日式居酒屋憑空捏造出來的來歷不明的奇怪空間。”

從《深夜食堂》中文版的相關合約被送去日本簽字，到蓋章回來，用了一年半的時間。這期間，日版、韓版都出來了。蔡岳勛當時打算，“絕對不拍一模一樣的東西，要不然就不拍了。”蔡岳勛說，他確實曾想過把“深夜食堂”改造成一個“大排檔”或者是“擼串的地方”，但當他真的擺放了一個個單獨的桌子在食堂里時，發現漫畫中的那種“聯結感”消失不見了。這時候他才意識到吧臺元素的關鍵性，它決定了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氛圍和模式。

“老板跟所有客人必須保持可以隨時互動的關系，客人跟客人間必須要保持隨時可以面對面或靠近的關系。”蔡岳勛解釋道，“而且老板看客人時的俯視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把這個吧臺取消后，所有人物設定的節拍就會斷裂。”

有保留，又想突破，蔡岳勛把賭注壓在了“深夜食堂”的外部設計上。實際上，“造景”一直是蔡岳勛的強項。16年前，他為《流星花園》虛構了四大家族和英德學院;8年前，他又將虛擬的“海港城”建造起來，借此規避臺灣警察和政府對于《痞子英雄》沒完沒了的質疑。而這次，他想把“深夜食堂”放置在一個靠近底層和邊緣人物的地方。他開始通過旅行去尋找，最終確定“西方列強入侵東方時留下的殖民區和建筑群落，具備那種底層的繁榮，也會給華人帶來熟悉又孤獨的感受”。

對“殖民區”有過相關研究的資深記者楊璐卻并不認同蔡岳勛的設想。她認為，雖然蔡岳勛羅列了很多有租界的中國城市，但沒有的，還是占絕大多數。“而且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民族自尊心的大增，對民國和租界的追溯其實是很弱的。”

2008年，為了撰寫“沈陽解放”的文章，楊璐曾特意跑到沈陽檔案館尋找采訪對象，結果卻發現人們“對于那部分地界，沒有什么特別的回憶”。

有很多質疑的聲音，并不是在《深夜食堂》中文版播出之后才發酵的，比如黃磊的角色問題。早在中文版剛剛放出消息時，就有人提出“黃磊的氣質和小林薰（日文版老板的扮演者）相去甚遠”。有一條點贊最多的段子是這樣調侃的：“小林薰是那種把自己殺過人的事告訴他，他都能爛進肚子里的人;而黃磊……今天跟他講自己老婆出軌了，明天半個城的人應該都知道了吧？！”

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小林薰也強調，老板最大的特點是神秘性，“這個人是不會說多余的話的”。

對此，蔡岳勛回應，自己想塑造一個不一樣的老板。“原本安倍夜郎希望老板是個菩薩，但我們設計的這個人物是即將成為菩薩前的那個人。所以他的歷程會變成有溫度的，有感情的，會往前走的，但他不是變成一個話癆或大媽，他還保持著那個神秘感，保持著距離感，保持著我不干預你的人生（的態度）。”蔡岳勛說，“我希望找到一個有溫度的人，去傳遞我們想要傳遞的東西，讓他更多地靠近我們的生活。”

其實2015年，《深夜食堂》在籌備期時，曾經披露主演為胡歌，但在開機時，卻換成了黃磊。而《深夜食堂》中文版的出品方之一，風火石文化發展（北京）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及第一大股東正是黃磊。2016年8月，風火石公司還和《深夜食堂》中文版的另一出品方華錄百納公司合作投資設立風火石文化經紀（北京）有限公司，共同推進藝人經紀行業的戰略布局。風火石公司在這次合作中出資350萬元人民幣，持股70%。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深夜食堂》中文版播出后一直被人詬病的植入廣告。一言不合就吃“統一老壇酸菜泡面”，安居客的員工下了班還要帶著工牌，某路人向新娘子推薦氣墊粉餅……對劇中多到令人發指的植入廣告，蔡岳勛也感到憋屈。“剛開始本來是一些小植入，后來變成了很大的一些，最后變成了超級多的一些……我相信這是所有導演心中的一種痛，我都決定和他們拼了。”蔡岳勛說，“后來陸陸續續加了很多東西是我不知道的，只是告訴我說合約簽的，就是要這樣做……而且我連剪掉的權力都沒有。”

這確實是當下影視劇制作的一大問題，只是，《深夜食堂》表現得更極致罷了。

一位廣告植入人士曾透露，現在電視劇的廣告植入流程是：制片方在劇本策劃階段就把劇本或大綱給到策劃公司，策劃公司再根據劇情、人設、人物關系、每一段的劇情，來為廣告植入設計新添的劇情和橋段。如果故事本身寫得漏洞較大、人物立不住，廣告植入勢必會顯得更加突兀。“華錄百納前期都和品牌主把合同定死了，口碑多少、場景植入多少、露出多少秒一清二楚，他們肯定要想辦法完成。”

現在，對很多電視劇而言，播放平臺的版權費以及廣告費是這些電視劇最大的商業價值。

一位資深影評人感慨道：“如果一部戲播出前就回本了，哪里還有動力往好了拍？”

一次巨大的失利

有些導演很討厭用“商業”來形容自己的身份和作品，蔡岳勛正相反。他會開誠布公地說，自己就是“想做一個商業片導演”，甚至討論《深夜食堂》如此文藝的劇集時，他也會從“商品的結構與意義”去剖析。對他來講，“商業代表著能吸引多少觀眾，觀眾代表著你的傳遞是成功的。”

這方面，蔡岳勛一直遵循的是美國商業電影的模式。“因為它知道，用什么方法說故事會讓觀眾有興趣，說什么樣的故事可以讓觀眾感同身受，用什么樣的節奏可以讓觀眾保持熱度。”

這些技巧或多或少在他的作品里都得到了驗證。《流星花園》講述的是人人艷羨的童話愛情故事;《痞子英雄》則更傳統，它代表著“光明與黑暗的角力”，加上適時挑動觀眾情緒的追逐、爆炸、墜機等大場面，讓故事在講述過程中具備充分的娛樂價值。

但這些技巧在《深夜食堂》里全失去了“魔法”。“假張”認為，原版《深夜食堂》里最吸引人看下去的并不是食物，而是那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和面孔。“觀眾站在老板小林薰的視角看著他們，帶著一點點冷漠，又帶著一點點惻隱，像是喝了三兩杯清酒，微醺之后宿醉之前，尚能自持但甘苦難辨。像極了真實的人生。”

原版《深夜食堂》是在做減法，劇中人物的臺詞和人生并不復雜，寥寥數個畫面，就勾畫出了命運的痕跡。中文版則是在做加法，加人設、加故事、加植入。導演希望盡最大可能照顧到所有類型的觀眾，但實際效果是原版粉絲認為中文版偏離了核心，本土觀眾覺得虛假做作，不知道《深夜食堂》的人則感覺莫名其妙。

《深夜食堂》中文版最終成了一個四不像。

蔡岳勛認為，商業片成功的標準不止在于有多少人看，更重要的是“（觀眾）看完之后要非常開心并愿意帶走你所傳遞的訊息”。按照他所認同的標準，《深夜食堂》中文版無疑是一次巨大的失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