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浮的詩

少浮

詞 語

倒塌的圍墻那里

有人推來一車磚頭

像運送一批沉默的詞語

到紙上

它們被用來加固那道墻

它們硬邦邦地壘在一起

詞和詞嚴絲合縫

承受巨大壓力

憐憫之心在穩固的結構中滑落

身體禁錮其中

沒有一條道路通往自由

東北的莊稼一年一熟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

和父母通話的次數減少

他們急于上地干活

扁平的土地又開始豐滿

這座老房子從祖先開始翻修

一年一次，春天短暫

大地就是母親

成千上萬的生命等待下雨

黃昏中，田壟站起

在父母背后搖動

解凍的風正從東南吹來

海口茶館

我注意到一面墻

用來懸掛霉菌盲目的圖形

和老式掛鐘，它的存在

并不提醒人們

注意時間

恰相反，它催促

那些老人

浪費它

此刻，他們把一件事情

掰成若干閑話，然后分配

好像彌補了年輕時代

言語錯失

母親的聲音

冬天，晚上九點多睡下

天沒亮就起床

這時候村子處于

蒙蒙的

黑暗里

柔軟的內衣和棉的外套

發出輕微的響動

是母親的聲音

聽

方言里帶有一種未知的危險

樓下受驚的狗叫個不停

光線終結以后

一些聲音毫無由來地響起

水從瓷磚表面流進下水道

下半年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日復一日

坐在桌前，望向窗外

有時一群鴿子飛過，有時

什么都沒有

十二樓看出去，遠處的

滇池閃著光

陰翳的天氣里，像大魚

白亮的肚子

干完活，和父親坐在地頭

四小時，沒說一句話

溫情，一遍遍地

刮著風。后來，他從地上

撿起一截枯枝，一節一節地

掐斷。細小的折斷聲

耳膜閑逛，沉默加深

整個上午，我們在大地的彎曲中跋涉

歸置散落的秸稈，然后點燃

兩張相似的臉，望著灰燼上升

四小時，沒說一句話

四野無聲，冰雪消減

回家路上，鞋底甩起泥巴

火車穿過貴州

火車在夜里穿過貴州

有人摸黑從臥鋪上爬下來

車廂熟睡

他輕聲慢步

走出過道

外面更冷些

窗上哈氣凝結

周圍混沌不清

一盞燈

亮在遠處

安迪晚年日記

做瑣碎的事

一天過去了

什么也沒發生

我上街購物

穿一件白襯衫

回來電話聊天

如此

很短的一天

起 竿

坐在樓里 我們假設 世界沒有發生

反光的瓷盤淺顯 視角從未深入 看見

一條魚 離開水面的過程

起竿的手藝 在沉默中收場 驚心 動魄

一次艱難的分娩 落空或收獲 聽天由命

需要練就的 力道 時機 速度

早已在黑暗中爐火純青

上鉤啦 小臂瞬間發力 抬起 形成直角

那套動作 自然得如同一只水鳥

以打撈沉船的方式醞釀暴動 較量耐心

繃直的魚線左右周旋 你來 我往

玄機深藏腹部 像締結某份密約 面沉似水

柔軟的起重機 在和哪位酋長角力

哦 一條花鰱 看樣子已經放棄

作為觀眾 我長噓一口 一首詩在心中起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