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鳥夜行

孫君飛

圓月又一次升上天空，皎潔的月光照亮了山谷、森林和河流。

我的心里涌出一股熱流，我高聲呼叫著木屋里的貓頭鷹：“出發吧，鸮！”

大鸮立刻邁出木屋，放低身子，讓我騎到它背上，然后振翅起飛，飛向長長的松濤谷，沿著鐵路線，在溶溶月色中平穩前進。

松濤谷夜色旖旎，但我并不是來欣賞夜色的。再等一會兒，一列橙色的火車會準時到來，仿佛鋼鐵巨龍貼著地面向前飛行。

這列火車穿過松濤谷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我要騎著大鸮跟緊火車，不是跟它賽跑，而是查看每一扇窗口，看窗邊有沒有我一直夢想見到的那個人。

大鸮要貼近火車飛行，等我看完左邊的窗口，還要轉到火車的右邊，這對飛行的要求非常高。不過，鸮類的夜視能力非常強，而我這位助手——大鸮的飛行能力尤其出眾。此外，即使發生意外，我也能夠用魔法補救。

是的，我是一位還未成年的魔法師。但在成為魔法師以前，我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

火車終于隆隆地飛奔過來，我感到月光在微微波動。

“鸮，準備好了嗎？”

大鸮輕輕地鳴叫一聲，壓了壓羽翼，提高速度，屏氣凝神地追趕起火車來。

我們從車尾向前疾飛，掠過一個又一個窗口。因為是夜里，大部分窗口都遮著窗簾。大鸮盡力貼近火車，好讓我看得清楚些。它知道，一旦窗簾突然拉開，我就能多一個查看的機會。我很感激大鸮，它不僅是一只大鳥，而且是我的知己。

追到車頭，我輕拍大鸮。它明白我沒有什么收獲，又一次凌空飛起，在車頭上方急速轉彎，滑翔到另一側。我依次查看完窗口，直到火車甩著尾巴，隱身在遠方的隧道里。大鸮減慢速度，帶著我在山谷上空，默默地盤旋著。

這不是我第一次騎鳥夜行，也不是第一次失望了。我摟住大鸮的脖子，將臉埋進它蓬松、溫暖的羽毛里。

“鸮，我這樣追車尋人，是不是很笨？我沒有見過我的救命恩人，只能希望奇跡發生，讓他看到我、認出我。”我低聲說，“希望很渺茫，我卻一次又一次地讓你冒險追趕火車，你怨我嗎？”

大鸮升向更高的夜空，靜悄悄地飛行著，想讓無邊的月光帶給我更多的安慰。

夜色越來越柔美，松濤谷越來越像一個澄澈遼闊的夢。

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五年前那個冬天的月圓之夜——因為一次事故，我成了孤兒，沿著鐵路線流浪到松濤谷，又冷又餓，昏迷在道旁的草叢里。當我被火車的笛聲驚醒，我發現身旁不遠處丟著一包東西，里面有一件給男孩穿的新毛衣，還有牛肉干、糖果、跌破皮的蘋果和面包。依靠這些東西，我走出了松濤谷，也走出了死亡線。

兩年前，我告別教我魔法的老師，騎著大鸮回到了松濤谷。每逢月圓之夜，我的心里常常會涌出一股熱流，它要我去跟隨橙色火車，尋找那個我始終忘不掉的人。我一直相信，是一個坐在火車窗邊的男孩救了我，當他看到衣衫破爛的我倒在地上，就毫不猶豫地冒險擲出了他的東西，哪怕在后面的旅途中，他會挨餓受凍。

我的魔法還不夠高明，無法回溯過去、尋找恩人。但我始終相信，終有一天，我會等到他。

回到木屋，安頓好大鸮，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很快進入了安寧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