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魏人彪
古道三月天
■撰文//魏人彪
其實,我可以推測,400多年前的徐霞客云游名山大川,是由來已久,他的《徐霞客游記》之所以從我的家鄉——寧海開篇,或許是事出偶然,或許是他被當時呈現在眼前美不勝收的景致所深深折服,再也按捺不住!
恰如此時,我邁步在這條已被稱為霞客古道的山間小徑上,心里也有這般的一股沖動和愿望。
正是“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的煙花三月,不遠處的田疇和坡地上,紫云英、油菜花生機蓬勃,紫一塊,黃一塊,相映相染,好像空中的煙霞灑落在地面上了。小風在側畔的樹林、竹林間穿越,枝葉的喧響就像早年學校里的風琴,音調柔和,音色清亮,音線卻不太圓潤、精準,斷斷續續的。古道在鄉野間游走、出沒,曲折蜿蜒,悠長無盡,雋麗而古典。有時,我們鉆過綠蔭蔽天的林中小道,那濃郁的、仿佛來自遙遠時光深處、帶有某種歷史質感的氣息,令我心生敬重和肅穆。霞客古道約建于唐代,是寧海至天臺府的官道和驛路,其出寧海縣城西門,經黃壇白沙、嶼岫嶺至岔路,涉水母溪,翻越松門嶺、王愛山,過桑洲、筋竹嶺,抵彌陀庵,逶迤50多千米,再向前便是如今三門縣地界了。最初,古道路面為鵝卵石鋪設,近1500年的人為磨蝕和自然侵害,雖有修修補補,至今仍保持原貌的大約也僅寧海境內的寥寥數十公里了。
沿著石條或石頭作階、卵石鋪面的步道登上松門嶺頭,眼前便豁然開闊了。嶺頭道旁和嶺坡下,舊年深秋枯黃的茅草成片地倒伏著,作翻卷狀,好像靜止、凝固的濁浪。佇立在嶺頭路廊平臺上極目遠眺,草木芳菲,蒼茫起伏,青山綠水撲面而來,很有白居易“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的意境。回望來路,沉默的古道布滿青苔,在這一片靜謐和無聲里,我不禁浮想聯翩。是啊,到現在,道旁相隔數十千米便有一處茶廊、路廊、庵堂等古跡,有些依然保存得相當完好,那破損、玷污、老舊的痕跡和樣子,都讓人遙想當年曾經的繁華與喧鬧。那些挑擔的、趕車的、行路的,會在這些地方歇停下來,喝瓢水,擦把汗,喂個驢、馬。茶廊門角的茶桶里,終年都準備著盡可飲用的茶水。夏秋時,茶水中肯定放了采自高山、土法炒制的綠茶,那股沁心透肺的清香會褪卻了幾多的倦怠;深冬季節,茶水是加了野山棗或者老姜片煮了又煮的,湯色微褐、透亮,有一點點的甜,暖得人心頭也是熱乎乎的。過往的人多、人雜時,這里可比市井,有三五人結隊,汗流浹背的挑夫;有父女、兄妹或者夫妻相伴的賣藝人;有肩搭背褳,手執書簡,兼程趕赴府臺應試的學子;也有衣衫襤褸,順勢就倚在涼風習習的墻角瞇著眼睛的流浪者;只有送信的郵差可能會猶豫一下,然后決然地揚鞭策馬,絕塵而去。哦,那邊那個巾綸飄忽、神閑氣定者,想必就是“游圣”徐霞客了,但見他手搭涼棚,閃亮的眼神里全是為山水綺麗而陶醉的燦爛喜悅……
當然,倘若湊巧,這一路行將前去,還會碰到許多值得珍藏和回味的事物。如果有幸在正月初十,正好經過一個叫做前童鎮的地方,那就意味著與沿襲了500年的前童鬧元宵撞了個滿懷。前童鬧元宵還有深一層的含義是村慶,慶賀村族歷史上興修水砩工程的竣工。前童的鬧元宵正是從正月初十開始的,開場是敲銅鑼,第一天是6面大鑼,然后每天成倍地增加,正月十三時多達48面銅鑼,氣勢驚天動地!到了元宵那天,游行的隊伍有2.5千米長,18扛多姿多彩的鼓亭與精雕細琢的臺閣令人目不暇接,耍獅舞龍和彩船秋千奇妙迭出,從塔山廟到南宮廟,鼓樂喧天,萬人空巷。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會,但如果行至岔路、王愛等地,只要進入尋常百姓家,米筒、麥糊頭、麥餅、烤土豆、毛芋艿,還有被譽為“前童三寶”的白豆腐、香干、芯腐等等,都是長年可以享受到的口福。尤其是麥餅,在一小團面粉中加了蝦皮的,是咸的,加了芝麻和海苔的,是甜為主。一點點淡淡的咸,把加了餡料的這團面粉揉勻,搟得薄薄的,然后攤在平底鍋上烤,烤得焦黃焦黃,就可以出鍋了。趁熱咬一口,一定是酥酥的,很香,嚼起來,又忒有勁,別具風味,好吃得不得了。
交通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基礎,自古而然。在幾千年的歷史煙塵中,古道是一條條線,串聯著一個個的村落、一處處的民風民俗、一段段的滄桑記憶!
小憩了片刻,我們的隊伍繼續前行。小鳥啼囀,林濤如歌。不時有銘文斑駁的石碑、林木森郁的古樹、簡樸結實的古橋、基石傾圮的庵廟遺址,以及舊村落里棄用的碾子、石臼等等,與我們在這樣一個春光明麗的午后驚艷相遇。但我總覺得,我們仿佛是唐突走進了時空的某個層面,在擦肩而過之際,云翳疾逝,時光飛離,剎那間便洞悉了它們的前世今生,洞悉了古道上演繹千百載的盛世和荒年!
踏著崎嶇如帶的小道行進,我的思緒也止不住奔騰向前。
這些古道,不僅僅是人流線、物流線,更重要的,還是當時的信息線,新觀念和進步思想的傳播線。就拿家鄉為例吧,寧海歷史上的一些重大事件,無不是與古道綿延的縣域西部聯系在一起的。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二月,松壇(今黃壇鎮)楊鎮龍率眾起義,反抗元朝殘酷統治。時,楊氏聚義軍12萬,連克寧海、象山、東陽等地,頗具聲勢。600年前,前童古村就辦起了讀書精舍,這對當時的教育界、文學界也是一件值得一書的大事,更何況被稱為“讀書種子”的明代大儒方孝孺曾在明洪武十八年(1385)、二十二年(1389)兩度執教于此,名噪一時。1903年,深圳大里柘坑村的王錫桐揭竿而起,率義民萬人之眾武裝反洋教,他們一舉攻入縣城,燒毀天主教堂,懲罰惡徒,殺死神父,震驚中外。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前童、岔路山洋等地,建立了中國共產黨的地下黨組織,積極配合“鐵流”“洪流”兩支主力部隊,憑借四明山區、天臺山脈的地形優勢,和日偽展開機智英勇的游擊戰爭,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在共產主義理想的召喚下,這些地方的青壯年紛紛走上革命道路,為我們民族的解放事業前赴后繼,浴血奮戰,譜寫了一曲曲慷慨激昂的英雄史詩。所以,今天古道所經之處,大多是英烈輩出的浙東革命老區。
登上又一座高山峰頂,白云蒼狗,霧嵐縹緲,一叢叢杜鵑艷紅欲滴,群峰連綿,“芳草碧連天”,一切都盡收眼底,“令人攀歷忘苦”(徐霞客)。古道是不能被忘卻的,古道伴隨著歲月的流逝,伴隨著一個民族的艱難跋涉、曲折發展,也伴隨著人類進步的追求和夢想!
霞客古道正在申遺。我想,無論申遺成功與否,在深深熱愛它的人們的心目中,這條充滿濃郁歷史文化積淀的千年長道,永遠是無比珍貴和美麗的。
霞客古道,我會再來,我們還會再來!

桑洲油菜花

岔路九頃塘

古道風光(攝影//俞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