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梨酥，酥到盡頭，方得始終

卜天依

1在愛上味道前，先愛上它的名字

早已記不清第一次與它相遇是何許年月，時光淺然，那時還不知鳳梨便是菠蘿的雅號，只記得幼年的自己曾驚艷于它的名字——鳳梨酥，讀起來便覺得耳垂心口酥成一片，陶醉得不得了。

后來漸漸也就習慣了，這不過是一種點心。自從它出現在徐福記的點心系列里，便再也不是什么需要隔山跨海才能托人帶回來的稀罕物，所謂的“臺灣特產”幾個字，也被逐漸淡忘。再次對它產生濃厚情懷的時候，自己已從彼年的孩童成長為游歷四方的留學生。

2016年的春節，撇下手頭上繁重的課業，一個人去華人超市買來年夜飯所需的食材，叮叮咣咣做了一桌菜，捧去隔壁準備和大家一起熱鬧一番。誰料推開門，卻見隔壁的臺灣女生正在廚房做點心，一排碗碟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精心備制的材料。

“在家的時候，每逢過年，阿婆都會親手做鳳梨酥給我們幾個孩子。”她一邊忙活一邊解釋。

“唐人街不是有賣的嗎？”

“那怎么能一樣。”她噘嘴，蘿莉一般的臉上露出一派傲嬌的神情，“餡料要用上好的鳳梨攪碎了自己熬，不能用冬瓜糖加香精濫竽充數。還有啊，你看我這酥皮，地地道道的手工制品，醒發就花了12個小時，還揉了好半天呢，放了最好的黃油和奶粉，這樣才香酥，一觸到舌尖都能化開。”

沒看出來她還是個吃貨，我們幾個大眼瞪小眼，苦于插不上手，只能圍在一旁觀戰。

“這些都是你阿婆教你的？”

“嗯。”她的語速突然慢了下來，似乎想起什么，“其實小時候，最初愛上的是它的名字。阿婆總編故事給我們，說吃了鳳梨酥的姑娘，總有一天會和鳳凰一樣美麗。”

2我們要浴火重生，我們要福運綿長

任何一種傳統美食，都少不了美好寓意蘊含其中。就拿這鳳梨酥來說，相傳最早起源于三國時期，因鳳梨在閩南話里的發音諧音“旺來”，象征子孫興旺。而鳳梨亦是臺灣人參拜常用的貢品，取其“運旺”之意，不僅是逢年過節餐桌上的常客，更經常現身于婚禮習俗中，據說當年劉備以喜餅迎娶孫權之妹，而訂婚禮餅中便有鳳梨入餡制成的大餅，也就是鳳梨酥的雛形。

“那是不是還有鳳凰浴火重生的意思？”

“當然。”她終于把食材塞入模具，推進烤箱，“女人結婚生子不就是重生嗎。”

聽她這一番科普，我們幾個圍桌而坐，巴巴地瞧著，就等美食上桌了。果不其然，沒過幾分鐘，烤箱便開始飄出陣陣奶油和焦糖的香氣，隔著幾米外也能鉆入鼻孔，勾得人饑腸轆轆，恨不得立馬奪了來心滿意足地咬上幾口。

忙了幾個小時，她終于解下圍裙坐到我們中間，年夜飯正式開場，旁邊用電腦放著春晚，總算有了些氣氛。席間她一直默聲不語，我們當她累了，過了許久才聽她幽幽開口：“說起來，我喜歡這點心，還有一個原因。”

原來在她小時候，哥哥曾經歷過一場嚴重的車禍，醫生說要做好心理準備。哥哥比她大十幾歲，父母平日忙工作，都是哥哥騎車送她上下學。

“那天聽到這個消息，我慌了，只知道在病房外面哭。”她低頭，停頓了幾秒，“阿婆見我一直哭，就把我帶回家，和我一起做鳳梨酥，騙我說，鳳梨酥意味著重生，等做好，哥哥就能醒過來。”

“然后呢？”我們幾個小聲問。

“那是我人生里最漫長的幾個小時，阿婆一邊做一邊掉眼淚。”她忍住淚水，笑了一下，“可是當鳳梨酥從烤箱里取出來的時候，奇跡真的發生了，醫院打來電話，說哥哥已經搶救回來了。”

“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我還是謝謝它，把哥哥還給我了。”

3甜到深處，才知情重

我沒去過臺灣，也不曾觀摩過那些個老字號糕餅店的后廚，這是迄今為止唯一一次親眼觀看鳳梨酥的制作過程。

“哥，你看，我不僅做了鳳梨酥，還做了你喜歡的鳳凰酥，漂亮吧？”她將手機鏡頭轉到剛出爐的點心上，對著視頻那端的男人說，“阿婆已經不在了，等我畢業回家，以后每年都做給你。今年我就替你吃了，你也要替我給阿婆上柱香，告訴她我想她。”

熱氣騰騰的美食終于在飯后半小時上了桌，她自己吃了幾塊鳳凰酥，把鳳梨酥都留給了我們。她解釋，鳳凰酥是微成的，里面有一枚蛋黃，是哥哥的最愛。

至于我們手中的鳳梨酥，牙齒還沒落下，黃澄澄的酥皮已經融化在舌尖，細膩得仿佛是黃油與煉奶珠聯璧合的舞蹈。隨后趕到的便是醇厚濃郁的鳳梨內餡，不同于工廠制作的那般柔軟，炒制的菠蘿泥稍有些粗糙卻更添質感，雖甜得無可自拔，回味中卻帶了一絲鳳梨特有的微酸。說來也怪，如此香甜卻絲毫不覺膩人，倒是勾起了心底很多深藏的久遠回憶。

“怎么樣，好吃吧？我阿婆的獨家秘方哦！”

那可能是我一生中吃到的最好吃的鳳梨酥。作為一個烘焙達人，我自己上網搜了不少方子，可是做出來的始終差強人意，倒也難怪，人家都說了是獨家秘方。幾番不甘之后，終于在春暖花開的時節，在微信上討來她口中所謂的秘方。

“阿婆說，做美食也是在修行，工序多幾道少幾道別人可能吃不出，自己卻是知道的。”她認真地看著我，雙眸明亮澄澈，“任何一種食物都有它自己的禪意，只圖簡便是無法領會其中奧妙的。”

當初心里沒少抱怨這鳳梨酥做起來著實麻煩，可時至今日，卻不得不承認，她的話的確有些道理。就像不久前無意中瀏覽她的博客，讀到的一句：

甜到深處，才知情重；酥到盡頭，方得始終。

這“始終”，到底是要走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