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鑫
一路西向,繞過九轉溝,潭湖的水汽伴著草腥味撲進他的鼻中,恍如十年前一般。
穿過幾縷炊煙,走近草原,在山丘的背后,如老人生前所愿,他被葬在了這片他守護一生的草原上,陪伴他的,還有故事里那只奇特的羊。混雜著十年未消的敬佩與愧怍,他的思緒飄進了一段被淹沒的回憶中。
十年前,他還是一名背包客,發愿游遍中國。西向來到了內蒙西南部的這個小村落,這里只有草原。一望無際的草原,一望無際的孤獨,在綠洲邊緣的村落里,他拜訪了守護這片草原的老人。
老人有著一雙修長的手,他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一雙從事藝術工作的手。
最令他詫異的,是老人那如同流云的眼神,變幻無常,風云涌動,飄逸于時空,而又流露出某種落寞。老人欣賞他眼力不凡,從貯藏室里搬出幾幅畫,自愿送給他。是幾幅梵高式的夢幻,畫中時常出現的,是一個女子飄逸的身影,在緘默的夜,她獨自優雅地飲著月光。
草原的風頑皮地在小院里浮游。晚飯后,他在屋后散步,目光從羊圈里掠過,他驚奇地發現了簇擁在白里的一點彩色,一只被涂滿彩繪的羊。五彩的線條在羊背上不斷地交錯分開,直至延伸到羊尾,在小羊身上有著斯特里克蘭式的朦朧之美。
他極度喜歡這活著的藝術品,入睡前他向老人提議,希望能買下這只羊,原本還樂呵的老人,猛然黑下了臉,撇著嘴,冷淡地拒絕。
他是一個奇怪的人,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要。
當天穹染上墨色,倦怠的馬群在星光衾枕中慵懶地打盹,他將自己的呼吸融入黑夜,猶如影子一般偷偷地潛入小院。他躡手躡腳地打開了柵門,撫摸著羊身上的彩色圖案。
他牽走了那只充滿藝術感的小羊。
在籬笆上的竹縫里,他留下了五千塊。
正當他竊喜地關上小院的大門時,一只有力的大手從烏黑的門縫中猛然探出。門——重重地撞在了石墻上。
老人的臉赫然出現在門內。他受到了驚嚇,準備迎接老人的憤怒。然而沉默的幾秒后,并沒有意想中驚雷的訓斥。
抬頭,他遇上了一雙飽含復雜、無奈的回憶的眼眸。老人的淚珠落在地上,每一顆都使他的心強烈悸動著。
他不知所措,不知道傷害或觸碰到了什么。
踉蹌地起身,迎上老人的目光,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草原在老人的眼神中劇烈地翻滾著,遠處的湖水向天倒流,一切事物隨著瞳孔急劇地放大,放大再放大,在一瞬間又猛地收縮成一個點,然后狠狠地撞在他的心上。老人轉過身,壓抑地說道:“進來吧。”此前,他的腦子瘋狂運轉,思索著那只羊與老人的故事。他跟著老人走進了屋內,像是走進了閻王殿,接受死者生前罪惡與道德的審判。
老人站在墻前。沒有人說話,但他能感受得到老人不知將多少的溫柔傾注到遠方遼闊的草原中。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到老人的話,他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不知道為什么一種虔誠感在心中升起,就像聆聽希臘神廟里圣潔的鐘聲。等待了很久,老人的聲音猶如嗶剝一響的燧石,開啟了銷匿于時空中的大門。
“四十年前,有一對青年男女向往著不羈的旅行生活,他們去過塔克拉瑪干沙漠,看過藍色沙漠之花的綻放。在青藏高原,目睹過朝圣者的一步一叩首。一段旅行的末尾,他們來到這片讓人豁然開朗的大草原,幽幽的潭湖,真實的藍與綠的融合讓青年的心中升起了心安的感覺。他們尋找自我生命意義的旅行,突然想在此落幕,兩人相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逐水而牧。
“女人靠在男人的懷里,說:‘牧,再過幾年我們就隱居在這里吧。女人的聲音充滿著幸福。
“就像喜歡她的名字一樣,男人知道女人是多么喜歡這片可以安放自由心靈的草原,男人摩挲著女人的青絲,給出了他這一生最為重要的承諾。
“接著幾天,他們拜訪了附近的村落,在一家牧民家里發現了一群可愛的小羊。女人掩著嘴在男人耳畔低吟了幾句。男人眼前一亮,溫柔地點了點頭。”
說到這里,老人停住了。他明白了:故事里的男人就是眼前的老人。
“臨走前,男人與女人猶如影子一般偷偷地溜進了牧民家的小院,牽出了那只小羊,在柵門上留下了幾百塊現金。看到小羊猶如畫布般柔順而潔白的羊毛,女人興起,與男人一起在可愛的小羊身上畫滿了天馬行空的涂鴉。”
“九轉溝的路很難走,有一小段只能靠步行。烏云重重地壓著天空,天要變了,風雨欲來。他們下了車,帶著行裝,牽著小羊,豆大的雨滴打在黃土上。撐著傘,前面的路只在燈光下延伸出幾米,暴雨下的泥流如同蜿蜒的小蛇。”
說到這里,老人的聲音顫抖,仿佛真的有無數的小蛇鉆進他的體內,一點一點地啃食著他的內心。老人再次沉默,幾分鐘后,雨幕再次落下,老人點了支煙。
“路越來越難走,男人的腳多次陷入了泥淖里。他望望身旁斷崖,心驚地前進著,九轉為溝,人家都說,九轉亦如輪回,走過九轉溝如同新生。
“就要繞過最后一個彎了,男人緩緩地舒了口氣,突然一聲凄慘的尖叫夾著雨聲,刺破了男人的耳膜。他急忙轉身,女人的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遠的哀嚎。
“他忘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他只記得伴隨著一聲驚雷,他想咆哮些什么,卻什么也沒有喊出,只記得天上的云緩慢地聚攏著,那相互融合的云,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急促的嘎吱聲。雨輕輕地墜落,帶著死神的吻。”
世界定格,重歸黑暗。
“男人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的病房里。家人沉重地遞給他一份報紙,他頓了頓,目光看著最后一行:搜救隊經過十幾天的營救,終于在十幾公里外的山谷找到失聯女子的尸體。
“他的大腦轟鳴,轉動著的電風扇猶如一架巨大的收割機,割裂著男人的靈魂,以一種歲月都無法擁有的可怕力量,磨蝕著一位青春的年輕人應具有的對生的留戀。
“男人終究沒有行使自殺的權利。這次經歷使他的作品被世人關注,他成為了全國小有名氣的藝術家。但他沒有忘記曾經在星空下他許下的承諾。步入中年,他別離了家人,又回到了九轉溝后的草原。
“這一次坐車來,男人全程都緊閉著雙眼,再次來到潭湖,意外發現了那只他和女人涂鴉過的羊的后代。牧民說是在山坡上尋回的。牧民安慰了幾句后,便把小羊送給了男人。
“此后,草原的邊緣的小屋里,多了一只被涂滿彩繪的小羊,一位守著草原的老人。”
淹沒在這個草原的故事,沒有多少人還記得。如今,他早已忘記那天他是如何走出老人家的。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墓碑,小墓碑周圍的野草被風拂過,輕輕地靠在大墓碑上,猶如子女對父母的依賴。
幾天后,他離開了草原,在穿越九轉溝的路上,他望向了已漸遠的草原,如同一匹衰老的獸,守護著,它沉默的愛。
(指導老師:金 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