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曾是“二流子”

太子光

A

怎么都沒想到，一向成績很好的我居然在聯考時栽了跟頭。知道分數的當天晚上，我把自己反鎖在屋子里，郁悶又難過。

父親見我如此，拍著桌子怒吼：“考那么差怪誰呀？你在沖誰發脾氣呢？什么腦袋呀？”

他平時不管我。成績好時，他沒表揚；成績差時，他也不批評，似乎我的好與壞都與他無關，但這次考試，我考砸了，正痛不欲生時，他竟然拍桌子大聲罵我。

于是我頂撞他：“就怪你！你關心過我嗎？我腦袋不好使，還不是遺傳你的基因。”

媽媽怕我惹他生氣，急忙捂住我的嘴。我卻掙脫她的手，繼續說：“我有說錯嗎？他自己就不會讀書，是個初中都沒畢業的二流子……”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憤然地掃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叭”地一聲脆響，同時震住了三個人。他居然打我？他有什么資格打我呀？整條街上，有誰不知道他是二流子？別人還說奶奶就是因為他不聽話而被氣死的。

因為他的不成器，連我走在街上都會被人指指點點。他曾經做過的那些壞事，是我一出生后就得伴隨的恥辱。因為他，我從來沒有朋友。雖然我一直很努力，努力學習，努力做個好孩子，但怎么也甩不掉那個陰影，因為我是他的兒子。

B

我想到了“死”。我想如果我死了，他肯定很痛苦，因為所有人就會指責他逼死了自己的兒子。想想他將面臨的處境，我竟然大快人心。

死的方式很多，可我下不了決心。跳樓，我恐高，而且我擔心，萬一死不了落下殘疾，那該如何是好？想去溺水，但又想起以前在網上看見的，那些溺水死的人，肚子漲得很大，整個人被水泡得發白，樣子實在是丑……

哪一種方式都不好，死相太難看。最最重要的是，我突然想到，我死了以后，媽媽怎么辦？雖然他不愛我，但我知道媽媽愛我，她將我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而且如果我死了，還怎么和他作對呢？我又怎可輕易放過他？

我聽街坊鄰居說，媽媽大學畢業，當年風華正茂，不知怎么的竟然和他談起了戀愛，而且有了我，外公外婆執意反對，但因為懷了我，媽媽毅然決然地嫁給了他……媽媽當年一定是被他騙了，他就是一個二流子。

沒勇氣去死，我只好想其他辦法。以前，我懼怕他，現在我不怕了，他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厲害，除了動怒，只會動粗，一點腦袋都沒有。我想用自己的“聰明才智”治治他，我就不信我會贏不了他。

C

我給媽媽發了一條短信，有很多的想念和不舍，我也給他發了一條：如果有來生，我再也不想當你的兒子。

發完兩條短信，我關了手機，然后趁著沒人注意去到我們家對面樓的樓頂，那里可以全方位地看到我家里的情形。我想看看，面對我類似“臨終遺言”的短信，他會有何反應？

內心深處，我依舊渴望得到他的愛，畢竟他是我父親，再不堪，他都是。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愛不愛我？我希望他能夠像其他同學的父親一樣，有份體面的工作，希望他是一個能夠讓我驕傲的父親。我有很多不曾對他說過的話想要告訴他，可他從來沒有探訪過我的心靈，我們之間陌生而疏遠……

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媽媽很快就從單位回家了，坐在沙發不停地打電話，沒過多久，他也回家了。我看見他一進門就不停地詢問媽媽，說著說這，突然就流淚了，媽媽打了很多電話無果后，也忍不住哭了。隔著三十幾米的距離，我坐在對面樓的樓頂，看著家里發生的一幕幕。

外公來了，進門后就用拐杖敲他，媽媽看見后馬上撲過去攔住外公。外公愛我，現在我留下兩條短信就不見人影，而且關了手機，他能不著急么？

沒一會，舅舅和小姑也先后來了。他們進門后，也指責他，他一直低著頭，站在墻角茫然無助。耳畔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我聽不見他們在客廳說什么，但看得出來，他們都在指責他。

D

偌大的客廳里，一群人吵吵嚷嚷，媽媽在抹淚，外公長吁短嘆……他蹲在墻角，把頭埋在雙臂間，使勁地扯著自己的頭發。

看著眼前的一切，我的眼角濕了，一滴淚珠沿著面頰流到嘴里。我終于明白，他們都是愛我的，包括他。

在我分神的片刻，客廳里只留下外公，其他人都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我猜想，他們應該是到街上找我了吧，心里竟涌起一絲喜悅。如果我不在了，他們該怎么辦？

時間過了很久，天色漸暗。我肚子餓了，心慌意亂。我想趕快回家，但走到樓梯口，我又停下了腳步。我這樣回去，還不被他們打死呀？

我停下腳步，再次觀察家里的情況。客廳的燈亮了，外公在打手機，可是舅舅很快就來接走了他。望著漆黑一團的家，我心里莫名地害怕。打開手機，居然有二十幾條未讀短信。

“兒子，你在哪？你怎么了？快打電話給媽媽……”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爸爸，我很失敗，對不起你。兒子，我們能談談嗎？給我一個機會。我錯了，我不該打你，我有什么資格打你呢？對不起！”“你在哪呢？兒子，爸爸錯了……”翻閱短信，我的淚模糊了我的視線。他竟然也這么著急。

E

起身要離開時，又來了一條短信。

“兒子，你在哪？如果你看到短信了，快來人民醫院，你爸出事了。”

是媽媽發來的短信，爸爸出事了？我心里一驚，撒腿就往樓下跑。

去到醫院時，我打了電話給媽媽。她心急火燎地跑出來，一見面，就扯著我吼：“你到底跑哪了？你想些什么呢？你爸差點被你害死……”

媽媽想打我，但伸出手，終究沒有落下。她緊緊地抱著我，淚流了一臉。

原來他騎著摩托車在街上找我時，心里著急，沒看清前邊的路由于水溝清淤，已經用石頭攔了起來。他騎著車子直接就撞了上去，摔個人仰馬翻，額頭還碰到水泥蓋板磕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他被送到醫院時，由于流血過多已經暈厥過去，傷口縫了二十幾針。我走進病房時，他還在昏睡。媽媽制止了親人們對我的指責，把我叫到窗口。

舅舅把大家叫到了走廊，輕輕關上門，病房里只有我們三個人。他在床上，我和媽媽站在窗前。“你為什么給我們發那樣的短信？你知道他看完短信后什么滋味嗎……是的，他不好，他曾是二流子，可自從有了你之后，他已經在改變，一直在改，在努力……”

媽媽告訴我，他曾救過她的命，可是愛上他并不是因為想要報恩，也不是被騙，而是真正愛上他這個人。他有缺點，但很真實，他做過很多壞事，但后來悔改了。

“你從小就不正眼看他，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那些流言蜚語你聽得多了，自然就會對他存有偏見，你害怕他，躲避他，我曾以為你長大一點后，會漸漸明白……”

媽媽說著，淚水涌了出來。

我轉頭看正躺在病床上安然入睡的他，突然覺得，他也是可以這么平和的，他的臉很俊朗，棱角分明。只是現在，一張白色的紗布敷在他的額頭，占據了很大的一塊。

我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認真看他的臉，雖然他是我的父親，但長久的疏遠還是拉開了彼此間的距離，我們不像其他父子那般親熱。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一滴淚猝不及防地從我的眼眶滴落，滴到了他的臉上。我知道他愛我，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害怕別人說我像他，說我是他的兒子，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躲避他，不拿好眼色看他，或是在他面前低下頭，把他當成空氣。

原來我錯了，一直都錯了，縱然他有再多的不好，他也是我的爸爸。就像媽媽對我說過的，別人可以看不起他，但我不可以。

現在我知道了他為了我一直在改變，一直在努力，他想當一個合格的可以讓我驕傲的爸爸，只是一樣沉默的性格，讓我們錯過了太多太多應該相親相愛的美好時光，現在明白也不算晚。

（編輯 趙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