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你的信那天陽光明媚

街貓

只有天真的人才會寫信。漂洋過海的紙張里蘊含著一種非常羞澀，非常脆弱，非常溫柔的東西。而且里面不會有表情包來壓榨你的流量。

回到上海那天，我身上還穿著牛仔外套。

我回到宿舍把行李箱所有東西倒了出來。洗了個澡。一個宿管阿姨敲門進來看到了滿地的狼藉，她掃了我一眼，關門離開。

我無暇顧及，背起書包趕去兼職。經過門衛室我翻了一下信箱，把寫有我名字的那些信封塞進書包。陽光照耀在我身上，我開始奔跑起來，因為我快要遲到了。我的信也在我的書包里奔跑起來，它們也遲到了嗎？

早在暑假，就有一個姑娘說要給我寄信。堅持而執拗。但當時我東跑西跑，居無定所，只好讓她等等。她說好的我等等，等等再等等。兼職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著書包里的信，就像，一個喜歡網購的人說不定只是迷戀拆快遞。而快遞和信的區別在于，前者你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后者你不知道，尤其當它來自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兼職完后我又得趕去上課，但我還是停下來買了杯奶茶。明晃晃的陽光讓我皮膚發燙。我選了一個很靠后的座位，然后從書包取出信。

哦老天。這個叫共工的姑娘給我寫了一疊信。一個碩大的信封，里面還有一個信封。我忍不住笑起來。

從七月到九月，她似乎隨時隨地提筆給我寫信，用的是很普通的沒有任何修飾的條紋紙，但她的字很漂亮。她在信里寫她在廈門落葉的街頭賣土筍凍的阿嬤被沒收的手機討厭的課程新買的口紅不定時發作的胃痛最近聽的歌看的書等一切事情。每封信開頭都是同樣的兩個字：日安。這讓我想到七月與安生里，出走的安生寄回來的每封明信片最后都是同樣的四個字：問候家明。

同時，她在好多封信里反復提到酷這件事情。

在奶咖店喝幾杯冷飲拍拍屁股回家挨罵一點也不酷。

我覺得桌游比桌球更加酷。

滿大街上只有我一個人穿著校褲，這才叫酷。

……

她從我的文章分析我的喜好并從中找出彼此的共同特征，她甚至對我小說里的虛構人物產生了疑惑：“老實來說，這有點顛覆我對阿寶的一貫印象。”我感動得想哭。

我能說什么呢？

我經常用阿寶這個名字，其實是因為我懶得去想新的名字了啊。

開始有點明白為什么這個年代明明有100種快捷的通訊軟件，卻還是有人選擇一種這么麻煩且笨拙的方式。只有天真的人才會寫信。漂洋過海的紙張里蘊含著一種非常羞澀，非常脆弱，非常溫柔的東西。而且里面不會有表情包來壓榨你的流量。

還有一個高三的姑娘，用兩頁漂亮的信紙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她在信的開頭寫：“愛上你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咯，那時的你應該還沒有像現在這樣被很多很多的人喜歡著吧。感覺你就是屬于我的。”以及可能我們每個人都有過的那種可愛的占有欲：“自己的偶像被越來越多的人喜歡還蠻不是滋味的，占有欲太強了，不過我依舊祝福你。你的征途是星辰和大海，你永遠都是自由的。”

哦姑娘我該怎么告訴你，我跟很早以前沒什么兩樣，也真的并沒有很多很多人喜歡著我。但凡寫字這件事還能讓我感到快樂，我就會一直寫下去。不是非得要很多很多人喜歡我。我也有過一些非常需要別人肯定的時刻，但終究那不是我的目的。

關于書信，有一本很有名的書，查令十字街84號。我看完《北京遇上西雅圖2》后當晚回到房間酒店就讓小強幫我在網上買了這本書。兩個通信了20多年的人，而直到弗蘭克辭世他們都沒見過一面。最后一封信是漢芙寫給前往倫敦度假的朋友的。

英國是漢芙小姐魂牽夢縈的地方。文學就像暗涌的夕陽，任何一座城市經其浸染都會變得格外迷人。我當初非要來上海，我哥說，你急什么，等你畢業有大把機會去上海玩。

我說，不，我就要現在去。

我知道自己，也許永遠都不會想要來上海……玩。

你有沒有試過因為太渴望抵達一個地方太想得到一樣東西而感到心力交瘁呢？

我壓根不喜歡旅行。我知道自己去哪里都一個鬼樣子。只要有24小時便利店。只要能買到酸奶和三明治。當我說憧憬一個城市，我是想要在那里生活一陣子。我想在那里有一個房間，可以寫作哭泣嘔吐蓬頭垢面暴飲暴食賣弄風情。而不是趕路拍照贊美消磨期待粉飾回憶過往云煙。直到我膩歪，或者忘記膩歪一直呆到死。

大多數信我都沒有回。很可能是，我一封也沒回。五月份的時候寄出一些明信片。可能我很累，可能我無話可說，可能我已經失去了這一部分浪漫。

我寫過一疊從沒寄出的信。你猜怎么著。是寫給我老爸的。我怎么可能寄出去。我在信里試圖跟他探討同性戀的問題。都是睡不著的時候開著臺燈寫的。

實際上，交流本身就是一件始終帶有荒謬意味的事情。我總是對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懷著撕心裂肺的憤怒和傷感。你看，我爸都70歲了，我居然還想跟他討論同性戀。我有夠瘋的。我16歲的時候，還因為鬼節應不應該燒紙這種問題跟他吵架吵到哭對他吼摔房門。是我活該。

我睡得太少，夢得太多。

當我牽著他的手陪他去看醫生。當我戴著手套替他染頭發。當我坐在家里看電影等待打麻將晚歸的他。當我安靜下來，看到一個老年人落寞的軀殼。我驚覺于自己的殘忍，曾為一個遲暮英雄沒有在猛烈掙扎中毀滅而感到失望。

哦我要走了。我不能老這樣。我要去做那些未完成的事情。我大概要走得更遠些。累了就睡覺。不能再把自己的睡眠攪得亂七八糟的。

下次我再給你寫信的時候，我希望只是因為我想你了，而不是我想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收信的日子都會遇到有這么好的陽光，親愛的漢芙小姐。

陽光終將會治愈我，對嗎。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