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桐落盡春又了

九人

一、聽聞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竟然會因為他人的描述而喜歡上一個人，把所有關于他言行舉止的只言片語一句不漏地悄悄保存在心底，緩慢地發酵，最后釀成一盞醇香的酒。

就像一首本來并不十分出彩的歌，聽了許多許多遍，忽然就覺得，欸，其實也不賴。

我偷偷去那個男生空間翻他過往的說說，寥寥數條，輕輕淺淺地描述他所希望的生活和所憧憬的未來，寧靜的淡泊的，一杯香茗一卷詩集，想把日子過得青瓷如水，竟和我不謀而合。

有某位偉人說過，喜歡上一個人就是在他身上嗅到和自己相似的味道。我想啊，不可代替的，不知道，念念不忘的，我遇到了。

他姓林名青成，李白《將進酒》中“朝如青絲暮成雪”的青成，你看，他連名字都這樣特別。

青成，傾城。

二、桀然

曾在書上看過，倘若你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都是快樂的，那么，久而久之，他只要遇見你就會覺得開心，不論這是心理暗示還是慣性思維，都足夠轉化成喜歡。

于是我拽著死黨程幺幺去看林青成打籃球，揮汗如雨馳騁球場的少年，心里必定是滿滿的激情和歡暢，這樣的時刻當然要在場吶。

林青成一個漂亮的三分球進籃筐，忽然轉頭面向我們這邊的看臺，挑眉，咧嘴一笑，“請問，看得可還滿意？”我即將蹦出口的叫好聲就這樣硬生生哽在喉嚨里，只剩下呆怔。

原來，笑這個動詞也可以有很多種演繹方式，我從來不知道有人可以笑得這樣好看，笑容清亮得像陽光燦爛時水面的漣漪。抵得過四海潮升，千軍萬馬。

他們說，想讓青成喜歡你，要讓他笑。

可他一笑，分明是我栽了進去。

三、靠近

有人說，有些南墻啊，不撞，不會心安。林青成就是我鉚足了勁兒想要撞的南墻。

是誰說四肢發達就會頭腦簡單的？林青成的籃球打得那樣好，成績名次的位置也一直高高掛在要我踮起腳尖才摸得到的紅榜上方。我拍著胸膛信誓旦旦地告訴程幺幺，“我要努力！要可以和林青成比肩而立！”

滿腔的豪情壯志。

說過無數次要努力讀書，又無數次半途而廢的我，這次竟毫不氣餒。每天單詞背到昏天暗地，習題做到兩眼發暈，咬咬牙居然都可以挺過來。晚自習回家后，媽媽跟我說她去煮宵夜，等她端了面進房間，我已經疲憊得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回想起那段日子，吃力得像一個世紀長短的慢鏡。

我只是相信，只要足夠努力就可以向林青成靠近，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四、慎微

林青成大概是我最小心翼翼地去喜歡的人了，一心一意地去投他所好。

他喜歡《火影忍者》，于是我用了三個星期從頭開始追火影已更新的五百多集。我欣喜于自己終于可以在他面前對劇情侃侃而談，喜歡著他也喜歡的角色，而不是對那一切一無所知。

攢了很久想用來買一條漂亮裙子的零花錢，被我拿來買了林青成眼饞許久的火影周邊，我絞盡腦汁措辭，最后還是無力地扯了一個十分蹩腳的理由送他。

“我阿姨送我的，可是這些東西我要來也沒用，賞給你啦！”

好在林青成落落大方地收下，孩子氣地沖我說謝謝呀你真是個好人，我想當時我一定鬧了個大紅臉吧。

我邀林青成一起追更新、一起去小說網站抨擊那些瞎yy的同人，又一起逛漫展一起和攤主唇槍舌劍砍價買cos道具……

我絕口不提自己為了趕進度的那三個星期看動漫看到半夜三點的執拗，對于我喜歡他這件呼之欲出的事也守口如瓶。

他亦如是。

五、誤會

體育課。程幺幺為慶祝物理競賽獲獎，買了大包糖果分發，我恰好被老師叫去“談心”，到操場的時候連糖紙的影子都沒見到。正扼腕不已準備揪住程幺幺一頓暴揍，林青成卻徑自把他手中的糖果遞向我，我愣愣地接過，而后慎重地放在衣袋里，舍不得拆開吃。

大不了把它捂到融化，變成糖漿都是甜蜜的啊。

春游時全班排成兩路縱隊行進，我刻意排在女生隊尾，林青成就在我的側后方。我假裝不經意地偏頭瞄他，正瞥見他抿唇沖著我樂。大概是被他的笑容感染到，一路上我都腳步飄忽，小女生般在心里歡呼雀躍：嘿，林青成會不會有點喜歡我？

然而臆想總是要比現實更美好一點的。事實則是我到達目的地后，才發現自己書包的拉鏈忘了拉，包里的零食糖果隨著我一路蹦蹦跳跳也不知掉了多少。而林青成，就是這樣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笑，連出言提醒我都不愿意。

如果我夠細心，早就該發現，林青成進球后轉身面對的看臺方向上并不只有我一人，還有程幺幺。他遞糖果給我的時候眼睛里倒映的亦不是我的影像，他只是在替程幺幺解圍。每回他答應赴我的邀約其實都有程幺幺在場。林青城的白雪公主不是我，對于他來說我不過是那七個跑龍套的小矮人中任意的一個，連名字都可以不知道。

明明不是八點檔泡沫偶像劇，還是出現了如此狗血的橋段。我喜歡的人喜歡我的死黨，而我用自作多情釀了一場難堪的誤會。

六、惦記

程幺幺感冒了。昏昏沉沉地強撐著上了半天的課后被班主任強制遣送回家。林青成掛念著生病的程幺幺本就心神不寧，打籃球的時候因了場外好事之徒瞎嚷嚷的一句“看！程幺幺！”而分心，落地不穩扭傷了腳。

他倆都因故提前回家的那天，我也沒有去學校，整夜吹風扇著了涼，請假在醫院輸液。我沙啞著嗓子給他們分別打了問候電話，林青成用“嗯”“哦”這樣的字眼來搪塞我的關心，他和我說的最長的一句話是“你知道程幺幺現在怎么樣了嗎？我不敢往她家打電話。”

我惦記著林青成扭傷的腳，他惦記著程幺幺的感冒，怎么沒有人記得，我還在醫院。

未退高燒。

七、再見

一直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蘇蒼梧。

蒼梧，又名刺桐，無花的時候一樹碧綠，有花的時候滿眼火紅。那是我見過的開得最熱烈的花，沒有之一。

所以，有幸也叫蒼梧的我，本就應該活得風風火火昂揚向上。林青成他不是二郎神也不是孫悟空，不是至尊寶也不是蜘蛛俠，他沒有神通也沒有廣大，我為什么要因為他黯然神傷，失去了本來模樣？

一桶水可以澆熄一叢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可以撲滅我的滿心熱忱。開罐太久的可樂，味道固然還在，那股子讓人鼻頭犯沖的感覺卻再也找不回來了，這大概就是現在的我對林青成的感覺。

刺桐花開在四月，謝在五月，花落春即盡。我也決定，在這個春末就這樣告別不喜歡自己的人，就像告別我并不很喜歡的動漫，穿回我最喜愛的天藍色連衣裙。

我會計劃一場流連忘返的旅行，談一場看得見未來的戀愛，我還要披荊斬棘地向前，還有雪山未翻，大河未過，巨龍未殺，我要慢慢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春天一過就忘記你。

這才是英勇果敢的蒼梧姑娘啊。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