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非愚，焉知愚之樂（創(chuàng)作談）

紅岸

故事結束了，故事的講述者似乎也應該像黑衣說書人那樣，把梨花醒木往桌子上啪的一摔，甩動衣袖，搖起折扇，起身飄然離去才對——再說半句都顯得多余。因為關于故事的所有辛苦與努力，都已融入故事其中，比如最初的想法和立意呀，比如故事張力的設置和敘述節(jié)奏的處理啊，再比如情感和主題啊等等這些要素，都完整地存留于故事的每個文字甚至標點上。一個故事的完成，意味著講故事的人必須隱身——讓故事獨立存在，才是合乎情理的，也是對故事本身的起碼尊重。故事的完結，意味著一個新的生命已然形成，它有自己的尊嚴和隱私，對它任何的說三道四都帶有一種不敬，即使評論者是這個生命的創(chuàng)造者也須謹慎才是。

基于此，我不想對《三花》再有任何言說，只想談一下自己對小說的粗淺認識與困惑。

毋庸置疑，作為一門獨立存在的藝術，小說肯定是一個奇妙的東西，它是一種不斷變化的事物，一個令人喜愛的美好生命。它有著自身的秘密。探求這個秘密，是所有小說寫作者的追求與夢想。

現(xiàn)代科學技術的迅猛發(fā)展，讓我們這個時代進入繁復、多維空間。這個功勞要記在愛因斯坦頭上，是他把時間概念引入到傳統(tǒng)物理學中來的，世界也因此變得與以往不同——由三維變成四維了。后來的科學家們沿著愛因斯坦指明的方向，通過艱苦實驗和大量演算方程式，已經(jīng)把宇宙的維數(shù)精確到十維了。我們很難想象十維空間究竟是什么模樣。物理學家也不能用通俗的語言向我們進行描繪。

世界多維，這已是確鑿無疑了。小說世界應該也同樣如此吧。誰知道呢！

卡夫卡其實在他的小說世界中是引入了一種新東西的，我用“維”一詞來稱呼它，我覺得這個“維”就是精神分析，而精神分析是卡夫卡所處時代的前沿科技成果，卡夫卡把它引入到他的小說體系中，從而創(chuàng)造了偉大而又神奇的現(xiàn)代小說；同樣，馬爾克斯在他的小說世界中引入的“維”是“魔幻”， “魔幻”如同一劑神奇的猛藥，加劇了馬爾克斯小說創(chuàng)作的化學反應，他的一系列作品在文學世界里產(chǎn)生了“拉美爆炸”效應，從而形成一個嶄新的文學流派；閱讀近些年英國布克獎部分獲獎小說，我也注意到無論是巴恩斯、阿特伍德，還是斯威夫特、詹姆斯，他們的小說也都具有各自獨特而豐沛的元素，它們在文字的夜空中發(fā)出一團又一團令人嘆為觀止、眼花繚亂的光芒，為小說藝術增添了新的品種和樣式。

仔細觀察，也會發(fā)現(xiàn)國內(nèi)作家的嘗試。我固執(zhí)地認為，金宇澄在《繁花》中也是使用了某種新技術的，他加入文本的“維”類似于計算機系統(tǒng)的二進制，0，1；或者是《易經(jīng)》里的一陰一陽之謂道；還或許是《道德經(jīng)》里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陰一陽更貼切，陰是過去，陽是現(xiàn)在，小說就是在一陰一陽的反復輪回中朝前推進，一直到結尾。陰的過去是黑白片，卻有溫暖在不動聲色地流動；陽的現(xiàn)在處處充滿喧嘩與騷動，卻也有力透紙背的悲涼貫穿始終。世道之滄桑，人心之叵測，這兩個齒輪咬合得緊緊的，在一陰一陽中旋轉(zhuǎn)不歇。

在我看來，打著傳統(tǒng)烙印的小說似已步入某種絕境，它正被一種全新的、多維小說所無情替代。這是極為清晰的現(xiàn)實和真實，更是小說發(fā)展規(guī)律的直接反映。這種新奇小說的構建看來應該是這樣的：它像一個秋天里懸掛在架條上的葫蘆，飽經(jīng)滄桑，表明一種含辛茹苦的過程，又具有恰到好處的飽滿，使得結構框架顯得隱忍而又結實，被淺淺的生命綠色包裹著，柔軟、質(zhì)感的語言密密麻麻，撐起鮮活、立體的心臟，一枚枚金色的星星在里面跳躍……

2014年，我和幾位有志于小說寫作的朋友一道，成立了一個名為黑小說實驗站的民間組織。最初的想法倒也簡單，就是哥兒幾個抱團取暖、集體突圍，謀求凍土小說發(fā)展之路。我們所處地域和一線城市及發(fā)達地區(qū)不可同日而語，隨著時間的流逝，地區(qū)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我們的小說寫作勢必也將被遠遠甩到后頭。當時的出發(fā)點也是想對黑龍江省中短篇小說寫作技術進行不懈地探索和創(chuàng)新，開創(chuàng)更現(xiàn)代、更大氣的小說風格，為這片土地做出寫作者應有的貢獻。成立黑小說實驗站，還有一個小小的私心，是想激活駐站寫作者的創(chuàng)作潛能，利用團伙優(yōu)勢，克服和打擊每人身上都不同存在的懶惰思想，敦促駐站寫作者每年寫出一定數(shù)量的中短篇作品。我們當時認為，黑色，具有無限可能與包容性；黑小說標志著一種探索和勇氣；黑小說實驗站的宗旨是駐站寫作者督促和砥礪彼此的創(chuàng)作與閱讀；我們喊出一句口號：黑，不僅僅是謙恭的姿態(tài)，更表明一個遠大的目標！沒有最黑，只有更黑，一黑到底！

遺憾的是，黑小說實驗站在凍土上的生命不到一年便告夭折，隨后，站內(nèi)作家又紛紛回到各自的慣常軌道中去了，各寫各的，各有各的追求了。

作為一個社會地位低下的無名寫手，又生活在更加偏遠的工業(yè)區(qū)，我想說，關于黑小說的理想在我心頭并沒有泯滅，我一直在向這方面做著努力，雖然收效甚微，但是覺得這種做法是有意義的。我的寫作觀念依然落后，寫作也是在一種比較封閉的環(huán)境中進行著，寫作方式類似于苦行僧。我經(jīng)常用法國詩人瓦萊里的一句話來勉勵自己：“將難以言說的事物用扣人心弦和簡潔的方式加以言說，尤其是對于綜合、和諧、觀念的同時性駕馭，這些在我看來，是我們的藝術至高無上的目標。”

《小說林》是我小說寫作的圣地，十幾年前，何凱旋老師編發(fā)過我的中篇小說《別處的森林》，本期《小說林》又推出了同樣題材的《三花》，我對《小說林》的感激是永久的，這份鼓勵與關懷是我卑微生命的火種，溫暖和照亮了我那被灰色工業(yè)所重重包圍的黑暗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