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爹

朱鐘洋

村口的大石頭，竟然就成了他的爹。

他四歲的時候，母親牽著他的手走到村口，讓他跪在大石頭前磕響頭。母親說，“因為你的命像石頭一樣硬啊。”

命和石頭一樣硬，他撓撓頭，似懂非懂，但感覺很棒。村口的大石頭大半身嵌進大山里，露出來的一面如斧子劈過一樣光滑平整，有五六米高，周邊綠樹遮風擋雨，任何人都爬不上，神秘而威猛。他慶幸自己的爹是塊石頭。

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的性格和石頭一樣倔強，即便家里只有母子相依為命，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也不覺得日子有多苦。

大概是他八歲的時候，開始討厭石頭爹。他從同學們東拼西湊的話語里，知道生父在林場伐木時候，被攔腰折斷的樹木活活壓死了。他還知道，沒爹的孩子多病多災，特別是在窮苦的山村，因此迷信的女人都要“嫁”給村口的大石頭，然后讓孩子管石頭叫爹，只愿一萬年不朽的石頭可以保佑孩子健康成長。

“我不能再管石頭叫爹了！”在一個太陽西沖的傍晚，他朝母親狠狠地吼道，他的臉上有一條條血痕，明顯是和同學打架了。因為，同學嘲笑他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孫猴子，是畜生，不是人類。母親撫摸著他的臉，眼里有抹不完的眼淚。

從此，他變得叛逆，常常逃學。

一年后，母親改嫁給了鄰村的張瘸子。順理成章，張瘸子成了他的新爹。張瘸子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像只企鵝，干不了體力活。原來，母親獨自拉扯他長大，已經很辛苦，現在，母親要養活兩個男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為了生活，母親從早到晚在田地里勞作，像個永不停歇的鐵漢子。

母親的艱辛沒有白費，因為母親給了他一個算是完整的家，也因換了生活環境，他臉上有了笑容，學習也漸漸好轉。有時候，張瘸子為他講村里的趣事，或者恐怖的鬼故事，讓他的心感覺幸福。更溫暖的是，他還管張瘸子的父母為爺爺奶奶，傳統的節日里，一大家人聚攏在一起，吃吃喝喝，好不熱鬧，如果爺爺奶奶高興了，還給他幾角錢買糖吃。幾里路之外的集市，有白白胖胖的花生奶糖，舔一舔，就能甜蜜到心窩里去。

后來，他去城里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后留在城里工作，雖然租住在狹小的單身公寓，但比山村里的土磚屋強多了。他要接母親和爹來小住。但撥通電話的時候，卻得到母親勞累過度，生命垂危的消息。

母親到底是去了，他拖著母親的身體，輕如羽毛。母親最后的遺言，是讓他感謝張瘸子，并且以后再也不能管張瘸子叫爹！他愕然！

原來，生父死后，鄉里的神婆給他算了一卦，他是個命硬的人，不管認誰做爹，都能把爹克死。為了給他一個完整的家，母親和張瘸子簽訂了協議，母親答應給張瘸子父母養老送終，管張瘸子吃喝，張瘸子才愿意臨時給他當爹。

成長時的美好時光，都是母親用生命換來的。他淚如雨下——一個人命再硬，哪硬得過頑固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