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江湖載酒行
——論酒之意象在武俠小說中的作用

⊙于經緯［蘇州大學， 江蘇 蘇州 215123］

天涯江湖載酒行

——論酒之意象在武俠小說中的作用

⊙于經緯［蘇州大學， 江蘇 蘇州 215123］

在武俠小說中，“酒”作為一個非常關鍵的意象元素，高頻率反復出現(xiàn)在各大武家的作品里，儼然成為一道不可缺少的風景。同時，它又以其獨特的文化內涵和審美特征對武俠小說中人物形象的塑造、情節(jié)的推動、場景的氛圍烘托起到十分關鍵的作用，因此具有較高的審美賞析價值。

酒 武俠小說 審美特征 賞析價值

古往今來，凡有武俠處多以酒佐之。《史記·刺客列傳》中“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大名鼎鼎的武俠鼻祖刺客荊軻與酒分不開，并借此表現(xiàn)出豪情灑脫的一面。《俠客行》中游俠精神十足的李白一邊“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一邊“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意氣素霓，豪情萬丈，贏得“酒中仙”美名。《水滸傳》里的魯智深醉酒大鬧五臺山，武松一路豪飲醉打蔣門神，真性流露，灑脫不羈。要為君王了卻天下事的辛棄疾也在戰(zhàn)場殺敵前寫下“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于是我們看到，酒與俠客早已有了千年的不解之緣。漫漫歷史中，它已經積淀成為一個文化符號，深深地烙在俠客們身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一、酒對武俠小說中人物塑造的幫助

酒品見人品。在當代的武俠小說里，武俠的人物形象往往借助其對酒的姿態(tài)表現(xiàn)得更加豐滿立體。

韋勒克在《文學理論》里討論意象，象征，隱喻之間的關系時說：一個意象可以被一次轉換成一個隱喻，但如果它作為呈現(xiàn)與再現(xiàn)不斷重復，那就變成了一個象征，甚至是一個象征（或者神話）系統(tǒng)的一部分。劉伶在《酒德頌》里說：“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然而醒。”“竹林七賢”對于酒的態(tài)度流傳千年，似乎早已構建出一種酒與適意瀟灑相聯(lián)系的性格系統(tǒng)。而對應于《笑傲江湖》，令狐沖的人物形象是隨性豁達和逍遙愜意的，他的這一特征又恰恰通過喝酒被帶入進“竹林七賢”的這種象征系統(tǒng)中，從而得到更好的表達。

生活在一個腥風血雨、鉤心斗角的江湖中，令狐沖身為華山派大弟子，武林是非的身不由己，個人生死的未卜難料，師徒情義的隔閡破裂，對小師妹暗戀的郁郁不得……百般糾結。但是，他的人生卻并未因此灰灰暗暗，反而正是通過酒，通過他的樂飲喜醉，以此為趣，成就了他的一番精彩。先用小計謀騙了叫花子葫蘆里的猴兒酒一飲而盡，又遇祖千秋大論名酒酒器，樂在其中，最后在浩浩西湖郁郁孤山與丹青生品嘗吐蕃葡萄酒。丹青生居然還將十桶葡萄酒以火加熱蒸成一桶，自創(chuàng)美酒。放在當下來看，“燒烤葡萄酒”的確是異域之術，最初在荷蘭語中喚作“布蘭登·溫”，翻譯到中文便是大名鼎鼎的“白蘭地”。試想一下，炎炎夏日，凄凄梅莊，身負重傷，又遭師門懷疑的令狐中還能拋卻一切，與酒友對坐共飲一杯冰鎮(zhèn)白蘭地，無論紛爭不顧他慮，豈不正突出了他的瀟灑愜意，豁達不羈？沒有了酒，“笑傲江湖”四字怕也難以談起。

烈酒的特點是香氣渾厚久長，落口回味無窮，入喉辣而辛，象征的是一種豪氣干云、剛猛雄渾的霸氣精神。俠者，無武不名，無德不立。烈酒配豪俠，更彰俠風義膽。“劇飲千杯男兒事”中，蕭峰與段譽斗酒松鶴樓上，豪飲四十斤高粱酒神色自若，與段譽取巧的姿態(tài)相互對比，豪邁之氣直沖霄云。若沒有了酒的象征，這豪氣就難免會有幾分失色。聚賢莊力戰(zhàn)中原群豪，絕交酒飲得利落爽快，之后虎虎生威大殺四方，酒壯英雄膽。少室山下武林大會，率燕云十八騎單刀赴會，與段譽虛竹等人喝干杯中酒，力戰(zhàn)慕容復、丁春秋，游坦之而不落下風，酒見真性情。一杯烈酒正如蕭峰，雖然嗆鼻，不取巧也不迎合，卻是獨一無二，是真正的俠客。契丹人也好，宋朝人也罷，只愿天下蒼生安好，兵戈止息，以天下為己任。只有真英雄才能有這樣的氣概，酒氣并著豪情涌出紙外，凸顯了金庸筆下第一大英雄剛猛偉岸的形象。

二、酒對于故事情節(jié)推動的幫助

酒的第二個作用，是作為一種工具和媒介，推動小說情節(jié)向下發(fā)展。

《倚天屠龍記》里張無忌與趙敏酒館相遇，由最初的小心謹慎到酒過多盞，對趙敏生了好感，酒在其中大約扮演著“媒人”的作用。“張無忌拿起酒杯，火鍋的炭火下見杯邊留著淡淡的胭脂唇印，鼻中聞到一陣清幽的香氣，也不知這香氣是從杯上的唇印而來，還是從她身上而來，不禁心中一蕩，便把酒喝了。”酒在不知不覺中量漸已多，也讓二人從隔閡到相知，拉近了距離，互訴了衷腸，合情合理中又生著一股浪漫繾綣。這樣的場景，少了酒則是萬萬沒有發(fā)展下去的動力。

《射雕英雄傳》里，江南七怪與丘處機在嘉興醉仙樓大缸斗酒，描寫得繪聲繪色。“丘處機道：‘我敬七位每人一口酒，各位喝了酒再伸手吧。’說著右手一沉，放低銅缸，張口在缸里喝了一大口酒，叫道：‘請吧。’手一抖，那口缸又向張阿生飛來……”酒在這里作為一個斗武斗力的工具，推動著之后情節(jié)的發(fā)展，也是他們彼此相識的媒介。后來誤會澄清，又引出十八年之約楊康與郭靖的故事，成為書中一大主線，酒的作用不可忽略。

《多情劍客無情劍》中，為爭奪江湖寶貝金絲甲，李尋歡在小酒館誤飲了一杯毒酒，名曰“寒雞散”，性命危急。也正因此，在前去解毒的時候誤傷了故人之子龍小云，導致后來他與林詩音和龍嘯云之間一系列的關系與糾葛。可以說，沒有這一杯毒酒，就沒有他傷到龍小云，之后很多情節(jié)也沒有動力發(fā)生。酒在這里，仍然是不可或缺的，是推動敘事的重要意象。

三、酒對于場景氛圍烘托的幫助

除了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和豐滿人物形象外，酒還用一種更為精彩的作用，就是有助于場景氛圍的渲染與烘托。

《神雕俠侶》中，有一處場景為楊過與忽必烈對坐于萬千蒙古大軍之中。為了強化這浩大場面給人的震撼感覺，作者巧妙地安排了一出二人飲酒的情節(jié)，讓其氛圍更加強烈。試看品嘗馬奶酒后楊過的評價：“此酒辛辣酸澀，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卻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本色。”想想看此時此刻的場景，獵獵大旗，錚錚角鼓，不正是沙場兵戈，大丈夫氣概的時候嗎？以馬奶酒這樣具有“硬朗滋味”的意象點綴，能恰如其分地隱喻出當時的氛圍，于不動聲色中讓酒的作用得到巧妙而完美的體現(xiàn)。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酒可以將人心內在隱秘的東西放大成為一種象征性更強的符號，再以感性體驗去營造出孤獨寂寞意境，來表達人生的惆悵寥落之情。正所謂“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沒有酒，李尋歡會少一分那令人心碎的寂寞。“雪將住，風未定，一輛馬車自北而來，滾動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捻不碎天地間的寂寞……李尋歡從角落摸出個酒瓶，他大口地喝著酒時，也大聲地咳嗽起來。不停的咳嗽使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種病態(tài)的嫣紅，就仿佛地獄里的火焰，正在焚燒著他的肉體與靈魂。”小李探花的內心是凄苦的，他最愛的表妹與他最好的兄弟給他帶來了最痛的抉擇。從那之后，他選走關外，閑暇時除了喝酒便是用名動天下的“小李飛刀”刻著林詩音的木雕，直到相思入骨，再度返回關內只為再看心上人一眼。“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散于角落的酒瓶，一個人孤獨的飲酒，無不渲染著一種凄愴孤獨的氛圍。而每當他喝完酒劇烈的咳嗽時，一種縈繞在天地間揮之不去的蕭瑟更會透出文字，讓人心碎。

同樣的，被譽為古龍筆下“最野”的女人之一的風四娘，號稱“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殺最狠的人”。烈酒烘托了她豪爽和剛烈的氣息。以至于每次但凡有風四娘的出場，就有一股女中豪杰、巾幗不讓須眉之感撲面而來，這種似乎與生俱來的渲染力久久揮之不去。

在《楚留香傳奇之大沙漠》里，楚留香與胡鐵花江湖重逢，首先一件便是要好好喝上一頓酒。“只等走的沒了影子，胡鐵花才轉回頭來，倒了兩碗酒，笑道：‘你可得小心些，今日的胡鐵花酒量已經今非昔比了。我還記得你一共灌醉我八十八次，現(xiàn)在我可要開始報仇。’楚留香笑道：‘八十八次……你難道忘記了酒缸里那次么？’……他終于忍不住大笑：‘老實說，偷來的酒滋味最好，我一輩子再也沒喝過那么好的酒。’”可以看出，二人提及的回憶里盡是關于昔日飲酒往事，暖意無限，真情流露。作者在此不惜用大篇幅加以細描足以說明，這里的“酒”是用來渲染出知己重逢的那種快樂愉悅的氛圍的。酒過三巡，往事重上心頭，歷歷在目，感慨萬千。友情的堅實，過往的趣事……想來，楚留香喜歡喝酒的原因是“朋友”二字。酒在他這里作為友誼的符號，營造出脈脈溫情，渲染出溫馨踏實。在冷酷險惡的江湖中，怎能不令人著迷？

四、小結

武俠小說是中國獨特傳統(tǒng)文化的產物，而“酒”與“武”的并行也有深厚的歷史根基。“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不太平，非劍不能消也。”武為烈酒而鳴，酒壯英雄之膽。作為重要意象，無論是幫助完善人物形象，或是敘事上予以情節(jié)發(fā)展的推動力，再或渲染氣氛烘托意境，“酒”都以其獨特的審美價值承擔著重要作用，成為武俠小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① 〔漢〕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2528頁。

② 〔美〕勒內·韋勒克，奧斯汀·沃倫：《文學理論》，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41頁。

③ 金庸：《倚天屠龍記》，廣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920頁。

④⑤ 金庸：《射雕英雄傳》，廣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58頁，第533頁。

⑥ 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河南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1頁。

⑦ 古龍：《楚留香傳奇之大沙漠》，河南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4頁。

編 輯

：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

作 者

：于經緯，蘇州大學通俗文學與大眾文化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通俗文學與大眾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