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及婷[廣西師范學院文學院, 南寧 530001]
個體的救贖之路——論《天鵝》的愛情觀
⊙李及婷[廣西師范學院文學院, 南寧 530001]
《天鵝》是徐小斌長篇愛情小說新作。這部小說試圖找到作為女性個體的救贖之路,設定個體是與外部世界所隔絕的,嘗試用重建的“愛情”來達到個體與世界的對接與溝通。但在此過程中,又呈現出矛盾與模糊。最終愛情并未達到救贖個體的目的,作者也并未找到其他救贖之法。這部小說反映了作者的愛情觀以及個體存在的意義何在。
愛情 個體 外部世界 救贖
《天鵝》是一部很典型的愛情小說,然而又異于同類型的創作,這部小說帶有明顯的迷宮式和神秘色彩的特點。愛情這個母題,從古至今,有無數人在闡釋,因此也就有了不同主題。掩卷而思,《天鵝》所傳達的愛情觀是現代生活所稀缺而又不可或缺的一類。本文主要解決兩個問題:第一,在作者看來,什么是真愛;第二,書的開頭寫到“愛情是人類一息尚存的神性”,這一“神性”在小說中具體指什么。
在筆者看來,小說闡釋的是以古薇為代表的個體、以神性為代表的愛情與外部現實生活的關系。在這部小說中,個體,也可以說封閉的個體的代表是古薇。她主要的性格特點是冷、不愿服從權勢、封閉,像“修女”一樣生活。以神性為代表的愛情,是指古薇和夏寧遠的愛情。這里尤其指夏寧遠。因為是他的出現,給古薇帶來了不可阻擋的愛情,喚醒了古薇,使她開始發現自己并成為真正的女人。那么,以古薇為代表的封閉個體能否通過作者所重建的愛情,走出自我,成功對接現實世界?本文將試圖從解構、建構與反思三個層面,逐步解析《天鵝》的愛情觀,并進一步探求個體所呈現的救贖之路。
《天鵝》突破了人們眼中對愛情的刻板印象,在普通大眾的眼光中,愛情里最為重要的是門當戶對,可是這部小說里所發生的愛情在男女主人公那里是超越了世俗,與人們的普遍認知是相異的。作者一開始就從三個方面來反叛世俗愛情觀,以求達到解構的目的。
首先,作者在對Y、夏寧遠與古薇之間,年齡、閱歷以及社會地位的設定中就體現了對世俗的一種反叛。古薇與Y相識時,Y是高中男生,而古薇才小學三年級,而當Y在二十九歲死去的時候,古薇才十九歲,年齡的巨大差距給了我們固定思維一擊。這樣的反叛,同樣表現在古薇與夏寧遠身上。年逾不惑不受重視的大學老師與二十九歲前途光明的少校相識相愛。這樣種種矛盾的對立,給了解構世俗愛情的有力張力。其次,作者將他們故事的主要發生地設定在了代表異域的新疆,是和北京這座象征現代化的大都市相去甚遠的。小說中有錫伯族、維吾爾族、回族以及哈薩克族等少數民族的介紹,特別是有各族詳細的美食描寫以及對淳樸的民風的贊美。在《天鵝》里,新疆仿佛是世外桃源,是逃離世俗后主要落腳的合適之地。小說用大量篇幅描寫發生在新疆的人、事、物,其目的是和古薇所生活的格格不入的北京形成鮮明對立,解構世俗愛情所滋生的溫床。最后,作者以獨特的愛情態度來解構世俗眼光。古薇和夏寧遠的愛情是從懷戀與模仿開始的。男主角夏寧遠并不介意他們的愛情是建立在古薇對Y的懷戀上,亦即把夏寧遠當成了Y的影子,反而是欣然接受。而我們約定俗成的觀念是不愿意當替代品。這同樣也是對世俗的一種挑戰與解構。
當一個觀念成了主流的時候,我們若想改變,就必然要先解構當前的主流,為自己所建構的理念打下一個純潔的空白基地。《天鵝》中,作者意識到了這一點,她首先從人物的身份設定、故事的發生地以及愛情態度三個方面解構現存的愛情觀,以反叛的態度對待世俗愛情,以達到解構的目的,為重構作者眼中的愛情做好了鋪墊。
由上文可知,作者成功地解構了世俗的愛情,在此基礎上,建構他所認同的愛情便是水到渠了。首先,這樣的愛情是由性開始的。值得一提的是,此部小說不止一次提到“文革”的背景,女主一代是經歷過“文革”的,那個時候是不知性為何物的時代,女主身體內就因襲了“性壓抑”這一時代的詬病。小說中提到真正的愛情最為重要的前提是“男的像男的,女的像女的”,也就是男女的生物性別和社會性別必須有鮮明的特征。在此背景下,作者對比古薇的前兩次感情,肯定了愛情必須有性。第一次感情,和Y是無性之愛,也就是柏拉圖式的愛情。在那個時代,古薇與Y本嘗試走向有性之愛,可是由于時代給予人們內心的壓抑過于沉重,所以并沒有成功,最后夭折于Y的死。可見作者并不認同這樣的無性愛情。第二次感情,是和古薇的丈夫,這一次沒有愛情,也沒有正常的性行為。丈夫為了自己所謂的身體保健,對正常的性生活保持避而遠之的態度,最后終結于離婚。而且文中多次寫到在這樣的婚姻里女主的痛苦。這也是作者所否定的愛情。最后,夏寧遠的出現,使古薇得到性解放。在和夏寧遠的性生活中,古薇得到了最大的滿足與溫暖。夏寧遠進入到了她的前夫和情人們都無法達到的位置,這樣的性體驗,也讓古薇意識到只有在和夏寧遠的性行為中才真正體會到了自己是女人。不難看出,作者對這樣能夠喚醒古薇的夏寧遠是持肯定態度的。他打破了古薇身上從“文革”中帶來的桎梏,給予了古薇作為一個女人應有的快樂。
與此同時,從肉體開始,但并不終于肉體。作者所建構的愛情是以音樂作為媒介的,音樂不僅是小說的外部結構,即作者每一章的名字都是用音樂術語來命名的。更為重要的是其內在更是以音樂作為媒介的,也就是如果沒有音樂,這部小說就不會存在,也就不會有男女主人公的故事。古薇和夏寧遠相識于音樂,隨著情節的發展,他們所探討的音樂也在一步一步往前。從最開始夏寧遠向古薇請教音樂,到后來二人合作賦格曲,以及最后的《天鵝》歌劇的誕生,甚至是古薇和夏寧遠獲得大歡喜時,也是伴隨著歌劇。可以說,男女主人公始于音樂也終于音樂,情節與音樂是同步發展的,音樂是作者所建構的愛情中至關重要的因素。前面提到的性更多的是身體的需求,而音樂則是精神上的共通之處,也是構成男女主人公自身特點的關鍵要素。
由上可知,作者建構的愛情是由性開始的,但又必須以代表形而上的音樂作為媒介。抽離出作者所認可的愛情,也就是要達到靈與肉的統一。在這里就具體指古薇和夏寧遠的愛情,也就是“愛情是人類一息尚存的神性”中“神性”的具體所指。換言之,作者最后建構了一種肉體與精神高度統一的愛情,即他眼中的“神性”的愛情。
小說的結尾中古薇在塞里木湖中對自己說:“我知道自己被你毀了……我們互相毀了。”與夏寧遠所認為的“愛情就是我們”“愛情的未來還是愛情”相背離。溫木倩對愛情與靈魂的拷問:“人生下來就是一個人,到死也是一個人”,“靈魂這種東西,是不需要伴侶的”,從本質上探討了愛情究竟是什么,也得出了作者在小說前半部分所傳達的愛情可以拯救與喚醒對方形成鮮明的反差。作者試圖通過建構“神性”的愛情,來實現個體與現實世界的溝通,救贖出困在愛情這個怪圈里的個體。作者在最后明確告訴我們個體與現實世界是不能實現溝通與對接的。古薇和夏寧遠的死亡告訴我們人類的這一息神性并不能成功地連接個體與外部世界。死亡是化為另一種物質,所做的是逃離現實世界,而不是溝通。
作者的自我矛盾是個體救贖之路的顯性體現。作者企圖用愛情找到一條道路,在其過程中卻多有自我矛盾否定之處,主要是通過古薇對愛情的一些前后矛盾的看法表現。古薇在遇到夏寧遠之前一直過著“修女”一樣的生活,可她卻覺得自己還是像少女一樣渴望愛情的。這樣的矛盾,一方面說明古薇由于Y的離去,是害怕愛情的;另一方面也說明,古薇還是抱有對愛情的一絲希望,她孤獨的內心還是期盼愛情的來臨。古薇在正式和夏寧遠在一起的前后,也一直處于矛盾的心理,她愛夏寧遠,卻不能坦然地把他介紹給別人。當古薇感覺到“深情必傷”的傾向時,她有意結束這樣的戀愛。可是內心還是期盼夏寧遠可以鍥而不舍地維持這一段愛情。明知道愛情會給雙方帶來傷害,還是堅持著在一起。這本是作者找到的封閉個體與外部世界溝通的有效途徑。可是隨著情節的發展,作者最后看清事實,將結局設定為前后走向塞里木湖,并且得到了“大歡喜”。這說明,作者所試圖找尋的這一對接方式在現實生活中是無法實現的,終結了男女主人公存在于世界的物質形式,男女主人公最后徹底遠離了現實世界,而作者所探尋的個體救贖之路也在此終結,留待讀者思考。
由上可知,個體救贖之路是不能通過作者所建構的“神性”的愛情所打通的。當愛情與個體、現實世界處于一個和諧的狀態時,愛情的物質形式就會消失,成為另一種存在模式。作者的內心矛盾在這一道路探索中體現出來,她試圖通過自己所認同的愛情來救贖封閉的個體,可最后抵不過這三者的發展規律,沒能打通這一道路。
此外,讀這部小說讓我想起了德國小說《朗讀者》和許地山的《命命鳥》。我認為《朗讀者》與《天鵝》的相通之處是,它所建構的愛情,也不是我們世俗所一般認同的愛情,也具有一定的復雜性。另外,同是年輕男子與年長女子相愛,并且進行一系列的“性”描寫。從這一點上來看,是否可以對比探討“何為真愛”。而《命命鳥》是講男女主人公相愛,卻受到重重阻礙;最后,女主角受到佛教啟發,并且說服男主角,一起走向湖中央自殺。而在走向死亡的過程中,男女主角仿佛是“新婚”,沒有死亡的恐懼,只有新生的快樂。
這三部小說都有共通的地方,都在救贖個體,最后都未能成功。《朗讀者》的個體最后陷入了新的一輪桎梏中,《命命鳥》的男女主人公雙雙放棄在現實生活的物質存在方式,最后走向了“大歡喜”。“救贖”本是宗教話語,基督教認為人生下來就有罪,我們是來贖罪的。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或多或少都處于一種矛盾的狀態。相信愛情,卻又時常否定愛情,最后將希望寄托于非物質形式存在的愛情。我們試圖打破這樣的狀態,不斷探尋一條救贖的道路。什么樣的道路可以救贖個體?這是一個未完成的命題,在這三部小說中,作者都在探索之后走向了逃離。或逃離到新的羈絆,或進入到另一個世界。這個命題非但沒有完成,更讓我們陷入了一個悖論中。倘若,存在這樣的道路,并且某一天成功找到。個體被救贖后將走向何處,當個體與現實世界處于完全和諧的狀態時,個體的存在又有何意義?這便是這部小說留給讀者無限思考的問題。
總之,《天鵝》建構了靈與肉統一的愛情,也就是作者所認可的真愛,并企圖通過這一“神性”的愛情實現個體的救贖,達到封閉的個體與現實世界的和解,最終以“真愛”失去物質形式而告終。說明這一道路并不存在于塵世,也給了讀者一個思考的命題:存在救贖個體的道路嗎?
①②③④⑤ 徐小斌:《天鵝》,作家出版社 2013 年版,第 138頁,第271頁,第242頁,第264頁,第265頁。
編 輯
:張晴 E-mail:zqmz0601@163.com作 者
:李及婷,廣西師范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