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策劃/本刊編輯部執行/九月烏耕
無巢女人,我亦飄零久
○ 策劃/本刊編輯部執行/九月烏耕

女性的身體內,有個孕育生命的“小房子”——子宮,從生命的萌芽到成熟到出生,都給予了全部心血凝結的呵護與溫暖。但一部分女性因為生活奔波等種種原因被迫離家,而成了無巢女人。她們在各地勞作、遷徙,像只永不停息的鳥,在天空飛來飛去,卻沒有一根可以停留的樹枝,更沒有一個可以棲息的暖巢。她們在生存的邊緣掙扎,一如本文中的楊柳依們,漂泊大半生,依然無家可歸。
巢,在這里是一個意象,喻意平等機會、公平競爭、相互尊重;喻意安全感、歸屬感、價值感。
無巢女人的現象背后,體現的不僅是當今社會性別平等發展中亟需解決的問題和難題,更是優秀傳統倫理與價值觀的淪喪。本篇策劃,旨在喚醒你我他的覺醒意識——不做麻木的看客,更不參與其中成為幫兇,而是要攜手創造一個適宜棲居的溫暖的社會大環境。這既需要社會保障機制的健全,更需要每個人的自覺,讓人性閃亮,讓生活充滿人情味。
因為,假如我們沉默,下一個飄零者或許就會是我們的母親、我們自己,甚至我們的女兒。
2017年5月3日下午,孫子剛辦完滿月酒,兒媳就對楊柳依說:“為了以后讓你孫子上個好學校,我們想買學區房,你接著去掙錢吧。”說完,兒媳從她懷里強行抱走了孩子。楊柳依一愣,抬頭看向兒子,兒子趕緊低下頭,佯裝看手機。楊柳依心里似一陣寒風刮過,重慶的5月,已是初夏了,她卻冷得顫抖。
當天下午,楊柳依拖著沉甸甸的行李箱離開兒子家,這所她幾乎付了一半房款的房子。天黑時,她到了父母家——重慶郊區的一個鄉鎮。母親已去世兩年,父親拄著拐杖在門口接她。她強忍住眼淚把父親扶進屋,父親指著茶幾上的一包方便面說:“還沒吃飯吧?自己煮包方便面吧。”
方便面還沒吃完,弟媳進來了,陰陽怪氣地說:“大城市的人回來啦,怎么不在市區帶孫子,跑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了?”楊柳依笑笑,不知如何作答。
記得從上海回重慶的那天,公司幾個要好的姐妹給她送行,姐妹都羨慕她“熬出頭了,以后安心抱孫子就好”。為此,她幾乎帶著全部家當奔赴兒子家。可是一個月后,她又無家可歸了。
弟媳的一番揶揄,讓今年56歲的楊柳依,想起二十年前。1997年的冬天,她離婚三個多月,住在娘家,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弟媳嫌棄她,讓她每月交伙食費。她沒錢,弟媳就每天陰陽怪氣地羞辱她,說她連個男人都拴不住,三番五次地找茬和母親生氣。楊柳依知道弟媳對她不滿,前夫在外面包工程,弟弟跟著他干,現在她離婚了,弟弟怎么好意思再跟著前姐夫干活?弟弟找不到好工作,弟媳就把氣撒在楊柳依身上。
楊柳依和前夫是小學同學,住的村子相鄰。兩人初中都沒畢業,到處打零工。楊柳依20歲時經熟人牽線嫁給前夫,次年生下兒子。隨后,前夫外出打工,她在家帶孩子。上世紀90年代初,前夫帶著一幫老鄉在外面包工程,賺了不少錢,但也有了小三。前夫當時的意思是,如果不離婚,他每月都給楊柳依母子生活費。但心高氣傲的楊柳依執意離婚。
楊柳依帶著僅存的1200元回了娘家。一大波娘家人,尤其是之前跟著前夫干工程的親戚,都說她傻,說只要前夫給錢,自己帶著兒子過不是很好嗎?反正有兒子,以后老了,男人終究是要回來的。一時間,楊柳依成了眾親戚的“公敵”。在娘家住了三個月,見她沒有復婚的念頭,親戚與鄰居們又開始游說她:“復婚吧,你不能總是住在娘家呀。”
那段時間,母親愁眉不展。楊柳依心疼母親,在一個冬天的深夜,她掏出全部積蓄的一半遞給母親說:“明天我去北京打工,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這些錢就當給你養老了。”當晚,楊柳依和母親抱頭痛哭。
其實當時,楊柳依連北京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是在無意間聽村里年輕姑娘們說起,在北京找工作比較容易。她當時想,哪怕在飯店給人家刷盤子都可以,只要人家給口飯吃,給個地兒睡就行。
那是楊柳依第一次出遠門,先坐汽車到重慶,再坐火車到北京。她一路心驚膽顫,又一遍遍給自己打氣。無家可去,身處懸崖,唯有往前沖。
楊柳依在火車上認識了同來北京打工的貴州人葛紅梅。當時,比楊柳依大三歲的葛紅梅已經在北京做保姆三年了。在葛紅梅的介紹下,楊柳依進了一個家政公司,經過簡單的培訓,開始做保姆。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個奧運冠軍家做保姆。奧運冠軍的家是一個三層別墅,她負責打掃衛生、整理院子等,每個月工資2500元。這對當時的楊柳依來說,是一筆不菲的收入。但楊柳依一踏進門,奧運冠軍的母親就對她說:“你只能睡三樓的陽臺。”北京的冬天,夜里氣溫近零下二十度,每晚,楊柳依蜷縮在陽臺上,抱著一床被子,再把所有衣服蓋在身上,依然凍得瑟瑟發抖。她跟奧運冠軍的母親商量,能不能睡到專門放清潔工具的小屋,遭到拒絕。
那么多空房間,卻沒有一間可以避寒,那段時間,楊柳依幾乎把一生的眼淚都流完了。她想辭職,但想想一年下來的收入,是一筆巨款。有了這些錢,她在舉目無親的北京就不用擔心餓肚子了,于是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要堅持。

那年的冬天于楊柳依而言,無比漫長。無數個冬夜,凍得睡不著,她只能在院子里悄悄跑步,圍著別墅的籬笆跑了一圈又一圈,從凌晨跑到黎明。
楊柳依還是沒能在奧運冠軍家堅持完整個冬天。“太冷了。”楊柳依說,那是她生命里最冷的一個冬天。干了兩個月,揣著5000元錢,楊柳依回到家政公司。公司領導以“不服從公司安排,提前違約”等借口為難她。公司的一位老大姐把她介紹到一個剛成立的月嫂公司,負責做飯、打掃衛生。楊柳依感激不盡,對公司創立人說:“工資你看著給,我保證把工作做好。”
公司沒有宿舍,創立人給她帶了兩床棉被。每到晚上,同事都下班走了,楊柳依把兩張辦公桌拼在一起,鋪上棉被就是床。即使這樣,楊柳依也很滿足,“至少有個睡覺的地方了。”兩張辦公桌,楊柳依一睡就是兩年。
公司創立人看楊柳依干活利索又忠誠,就讓她參加月嫂培訓。就這樣,楊柳依開始做月嫂。后來,因為公司發展需要,她到了上海。
雖然做月嫂的工資比做保潔員高出幾倍,但更辛苦。有的家庭不舍得讓寶寶哭一聲,楊柳依便整日整夜地抱著孩子睡。身體上的疲憊還不算什么,精神上的折磨更痛苦。遇到挑剔的人家,吃飯不讓她上桌,她只能在廚房站著吃剩菜。即使這樣,她也覺得滿足,感激這份工作讓她食宿無憂。
這些年,楊柳依總是在行李箱里裝一部計算器,計算器播報數字的聲音,于她就是最優美的樂聲。實在疲憊至極,她就在計算器上啪啦啪啦地計算,如果堅持兩年、五年、十年,自己能有多少存款。她盼著兒子快點長大,結婚生子,她就回去抱孫子,頤養天年。
這個支撐她二十年的奢望,也被兒媳粉碎了。當晚,楊柳依跪在水泥地上,抱著母親的遺像,哭到不能自已。她哭自己輾轉這么多年的心酸;哭自己一大把年紀,依然無處可去。她很羨慕母親,至少有個終老的地方,而她連一個盛放晚年的地方都沒有,甚至連去世之后有座墳塋都成了天大的奢望。
上海很多月嫂公司都不收45歲以上的月嫂,怕體力與精力跟不上。為此,楊柳依不敢跳槽去別的公司,她只能通過老客戶介紹接單,或者給公司新來的月嫂做培訓。這一行還能做多久?楊柳依不知道,“做不動了就去做保姆,或者做保潔,攢點錢,老了去養老院。”楊柳依跟好友葛紅梅哭訴說。
葛紅梅是貴州人,之前在北京做保姆,2000年年初,到蘇州一家婚紗廠打工。“我們那里窮得你們無法想象,山旮旯里,回一次家,坐火車轉汽車,轉三輪……”葛紅梅逢人就如此說。她很早就出來打工,為了節省路費,好幾年才回一次家。
兒子讀三年級時葛紅梅出來打工,回去時,兒子已經初中畢業了。她提前讓兒子在車站接她,可是下了車,她卻認不出自己的兒子。等到天黑,車站幾乎沒人了,她才走到一個年輕小伙面前說:“你是小亮嗎?”兒子點點頭,默不作聲地接過她的行李。兒子在前面騎著摩托車,她在后座上眼淚流不停。她伸出手臂想抱抱兒子,兒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躲開了。
老公身體不好,出不了大山,就在家照看兒子和女兒,全家指望葛紅梅每月寄錢回去。到蘇州不到一年,葛紅梅就跟同樣來自貴州、同一個縣城不同鄉鎮的一個男人同居了。兩人租了一個類似于舊式學生宿舍的房間,吃喝睡都在這個不足15平方米的房間里。男人出房租,葛紅梅做做飯、洗洗衣服。“兩人各取所需,而且省錢,還有家的感覺。”葛紅梅對楊柳依說。兩人下班一起買菜、一起吃飯,休息日一起去公園,逛超市,如果不想起遙遠的貴州的那個小山村,葛紅梅會恍惚地覺得,自己也是這座繁華城市的一分子。那間雜亂不堪的小屋、下晚班亮著等她的那盞小燈,給予了她對家的全部向往,也給予了她家一般的溫暖。而像葛紅梅這樣一起打工、租房的臨時夫妻,不是少數。
5月5日上午,楊柳依抵達公司,住進公司的宿舍。不上戶(去客戶家上班)的日子,公司給她們提供了宿舍,每天只需要交10元錢。剛剛下戶(從客戶家下班)的劉大姐看到楊柳依既驚訝又高興,驚訝的是她又回來了,高興的是,住在公司的日子,又多了一個人作伴。
劉大姐聽著楊柳依的回家經歷,也不禁悲從中來。她前夫找了一個比她女兒還小的女人,父母都已故去,女兒結婚成家,她也是一個無家的人。十多年來,她除了上戶就住在公司宿舍,連春節都沒地方去。而月嫂中的大多數,都跟劉大姐和楊柳依有著相似的經歷。
當天下午,幾個姐妹約著楊柳依去逛上海七浦路服裝批發市場,每人買了一堆衣服。晚上,幾個人AA制在小飯館聚餐。這是她們最愜意的時刻,窗外,偶爾有衣著光鮮、拎著名牌包包的女人,穿著高跟鞋吧嗒吧嗒地走過;有西裝革履的男人,夾著公文包匆匆經過。
晚上十點,楊柳依和她的姐妹們,醉意醺醺地相互攙扶著走出小餐館,她們高聲談笑,拎著新買的衣物,走在燈紅酒綠的街頭,一如這座城市里的每一個女人。這一瞬間,她們似乎什么都有了,卻唯獨沒有家。(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點評
你可能會是下一個
○ 烏耕(作家)
這是三個“流浪”在城市的女人,而這樣的女人,在全中國有多少?
“流浪”的方式還有很多種,比如給那些有穩定退休收入的老男人做“保姆”。這個職業有時很曖昧,而當“保姆”希望與男方締結穩定的婚姻關系時,一般情況下,婚姻往往關乎房產,而房產是當下國人最敏感的神經,于是,男方的子女會將她掃地出門。這樣的故事或訴訟案例,我們見過太多。
還有的女人“流浪”在農村。無論年齡還是見識與能力,她們都“等而下之”,根本就無法在城市生存。
我老家的一位鄰居,小名叫“換”,是家中的老大。饑荒年代,全家眼看就要活活餓死,而家中唯一可以“變賣”的就是15歲的換。于是,父母把她嫁給了一個大她30歲的老光棍,換來三升小米,救了一家人的命。
換的丈夫,開山時死于爆炸事故,她獨自拉扯大了兩個兒子。等兒子的兒子也上學以后,她就“下崗”了。無地可容身,她回到了娘家。按農村的規矩,女兒是沒有宅基地的,幸好她有個先當兵后干公安的弟弟,把自己的閑宅子供姐姐住。但好景不長,在弟弟過世后,侄子把她趕走了,因為她除了要飯就是撿廢品,已經把一套漂亮的住宅住成了垃圾場。
換最后的結局,無人知曉。
古語說,風俗之薄,無過于骨肉相殘。學者說,百年來中國一直在轉型,即從傳統走向現代。當優秀的傳統倫理已經蕩然,當一個社會的現代保障體系尚未建立,家已經不再是最后一道防線,而是最后出場的那個殺手。當下,啃老已經成為一種“風尚”,那么老人啃無可啃之時,在流浪中自生自滅便成為一種宿命,就像秋風扯下一片片枯葉。
在巴爾扎克的《高老頭》中,兩個女兒把老父榨干后送進了老年公寓,其中的酸楚與悲涼,曾刺痛過巴爾扎克,也刺痛過馬克思,我們也曾大范圍地發起過討論。然而,時過境遷之后,功利的冰水淹沒了一切。于是,我們在忘卻中不再有立場,當然在面對生命和苦難時,也就不僅漠然而且快樂。
不過,如果我們繼續做漠然的看客,那么,你也要準備在晚年可能去“流浪”。雖然你可能很成功很富有,甚至還非常年輕。
(編輯張秀格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