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里活成搖曳生姿的樣子

冬凝

周末，女兒帶著頗滿足的笑意從拋物線中抬起頭來：媽，昨天我跟同學討論數學題的時候，同學說我是個特別有趣的人，這個說法很特別。

她為什么說你有趣呢？我問她。

女兒答：我一連跟她打了好幾個比方，很切實際又比較幽默的那種，隨后她又看到我用幾何圖形做基礎畫的小隨筆，就嘆服了唄。同學審視我好一陣子，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女兒輕描淡寫，我卻忍不住連連點頭，心里有小小的滿足感。是的，這么多年，我著力把我的女兒培養成一個有趣的人，現在看來，也算初見成效。

這樣的想法做法，得益于我外公的言傳身教。說起來話長。外公半輩子走南闖北，見識很廣，因為他虛心好學，學得了一手好中醫，把脈開藥，醫好了不知多少人。那時候我還小，卻常常疑惑，很多人找外公并不只是開藥把脈，有幾百里約外公下象棋的，有鄰居討教外公如何做參湯的，還有的鄉人，不為別個，專門帶個馬扎找外公聊天！

而外公呢，他輕易不下田，但他種的菜出苗最齊整，他穿衣服，雖然不算太講究卻最顯氣質，他嘗得出菜中哪味調料用的有點重，他會講書上看不到的南朝北國的故事，就連村人下葬，都會找外公請教墳地的朝向。簡而言之，在我眼里，外公就像個超人一樣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并且他能讓每一個跟他在一起的人都那么愉悅舒坦。

可是那時候，我只是很單純地崇拜外公，卻并不深究外公為什么會成為一個這樣的人。

讓我初初覺知，是在上初二的那年暑假。

那年舅舅家的小妹剛好升初中，假期里去我家小住，可是讓我意外的是，雖然我跟妹妹與小妹玩得特別高興，3天之后，小妹還是提出要回家。追問原由，小妹回答，你們家氣氛太沉悶了，每每吃飯，就跟戰爭打響前一分鐘那么緊張，菜也天天一個味道，我有點受不了。

這算什么原因？因為我爸為人古板，我媽就是說點什么有意思的話題，也總會被他嗆回去，久而久之，大家吃飯時就都不說話了。至于飯菜，我爸早就說了，什么好吃不好吃，熟了就行，所以這樣的情況我跟妹妹早就適應，沒想到小妹提出了異議。

我細細琢磨小妹的話，竟也被我發現了端倪：外公家的飯菜，講究火候啊色澤啊營養搭配什么的，舅舅舅媽也曾跟我講過，只是我沒往心里記而已，吃飯時大家確實總是妙語連珠，就在我上次回家的時候，小弟因為胖而被舅媽限制了食量，小弟吃完定量的米飯，端碗想再盛，舅媽含笑，眼神示意禁止之后小弟咕噥：改革開放多少年了，溫飽都解決不了也是簡直了。當時一旁的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思緒停留在那一剎，我忽然意識到，原來生活并不盡是我家現在的樣子，可以說幽默的話，也可以吃到色香味俱全的飯菜！

再回外公家，我把小妹所說以及我的體悟原原本本學給外公聽，外公沉吟很久，對我說：孩子，你爸小時候窮慣了，吃不出好壞很正常。

我不滿意外公的解釋，于是反問外公：外公你小時候不是過的窮日子嗎？

外公愣一愣，答，外公是在外闖蕩多少年才成現在的樣子啊。不過現在時代變了，外公其實也一直期望你們都能做一個有趣的而不是古板無聊的人。外公頓了頓，接著說，你離我遠了點，不像你小妹天天在我跟前耳濡目染的，所以你自己要知道要求自己。

我疑惑地問：可是外公，怎樣才算一個有趣的人啊？

外公笑了，他看著我，很認真地說：當你出現在別人面前的時候，會給人兩方面的印象，一方面是別人想象中的你，一方面是別人眼中的你。一個呆板無聊的人會在第一印象之后的深入接觸中，帶給別人越來越多的失望；而一個有趣的人，給人的卻是越來越多的意外和越來越多的驚喜。

當時的我似懂非懂并不完全理解外公的話，但之后的日子，外公卻開始在很多方面著意培養我們小一輩兒的孩子們。

外公要求我們好好讀書，常常出些刁鉆古怪的題目吊起我們的好奇心，老人家極時髦地教育我們，多讀書，多參與，多看多想，新奇的事物要敢于試一試。

外公教我們做菜，要我們品味飯菜的口味，感受那些極細微的差別，外公說，你們要像感受飯菜的味道一樣感受生活，沒有敏銳的觸覺，怎么可以感知這個世界的美好呢？只有覺得生活有趣，自己才能有趣呢。

外公帶我們去釣魚，撿好看的石子，老人家教我們象棋，也跟我們一起玩陀螺。跟老人家在一起，我們從來都不曾感到煩悶。而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得益于外公的引導，那些年我也有了越來越多的發現，我發現做單位領導的舅舅有層出不窮的玩的好點子；發現媽媽有超人的繡花本領之外還畫得一幅好線描；發現老爸除了上班還會極其精細的木工活，對于本地各種飛禽走獸更是如數家珍；甚至我的舅媽，她最擅自嘲，還妙語連珠，出口都是冷幽默。

而最讓我得意的是，每每鄉鄰們提起我們家，都會由衷地說一聲：他們家啊，不但人好，還個個有趣呢。

每逢這時，舅舅都欣然微笑地說：有趣是我們家世代相傳的好家風哩。

一旁的外公頷首微笑。

可不是，發現一個有趣的人，就像發現一個新世界。

我鼓勵女兒說：閨女，很高興你能讓你的同學感到有趣呢，媽就是希望你能像外公說的那樣，成為一個有趣的人，在自己生活的角色里穿梭顧盼，游刃有余也搖曳生姿。編輯/張立平 laomalp82011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