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洋
大舅是個啞巴,快六十的人了,還單身。
大舅現在的身份,準確點講,應該算個農民工。不過之前不是,十年前他還在老家曾家溝放羊。
大舅其實挺懷念過去的鄉村的。
土地下戶以后,外婆家分到幾只羊,因為大舅是個啞巴,做其他事也難于溝通,家里就把放羊的任務落到了大舅頭上。
每天一大早,天還未明,大舅就穿衣起床,趕上他的羊群,走出了村莊,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行進。找一處水草豐茂的山頭,他的羊兒就開始了一天的覓食。在大舅的馴養下,羊們可聽話了,像大舅手里的風箏,只要大舅吹一聲口哨或者是吼上一聲,羊們就乖乖地回歸到了自己該去的位置。在故鄉的土地上,大舅的鄉村和羊群中,大舅有著絕對的權威。新的一天,去哪里和不去哪里,一切都由大舅說了算。頭戴斗笠,身披羊毛披氈,背上甩個裝有洋芋或者蕎粑粑之類的網兜,手持羊鞭,帶上牧羊犬,大舅就像一個戰場上的指揮官,背離村莊,朝著每一天都全新的方向開跋。山野間的每一條村道,都踩下了大舅的足跡,都灑下過大舅的汗滴,都飄佛過大舅啊啊啊的含糊不清的吆喝。大舅常常在大雨中淋成個落湯雞,常常在凌風中被風雪包裹成一個巨大的冰人,常常被太陽暴曬得像個黑人,常常呆呆地在某一個石包上端坐成一蹲石雕。
天是上帝的天,地是上帝的地,大舅在天地之間渺小得像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小螞蟻,庸常得像是山野間一塊無人問津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