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審判為中心”的德國刑事訴訟制度

文/劉道前 丁寒

“以審判為中心”的德國刑事訴訟制度

文/劉道前 丁寒

德國聯邦法院

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圖標

德國屬于聯邦制國家，其審判機關的設立與我國有所不同。從審判機關級別的角度劃分為基層法院、州法院、州高等法院及聯邦法院。除此之外，還設有聯邦憲法法院，作為與聯邦議會、聯邦參議院、聯邦總統及聯邦政府并列的機構之一，管轄基本權利訴愿、法律違憲審查及聯邦機構之間權力義務糾紛等案件。從管轄案件范圍又可劃分為普通法院、行政法院、財政法院、勞工法院及社會福利法院。其中刑事案件屬于普通法院管轄，依據德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刑事訴訟的本質屬性是法官依據法定程序及具體情形逐步發展過程，獲得對實體法法律關系的判斷；其目標不是證明被告人有罪責，而是客觀做出有關刑責、刑罰或者其他刑法措施的宣判。德國基本法第九十七條規定，法官是獨立的，只服從于法律，這就確立了法官在刑事訴訟中的核心地位。刑事訴訟通常被分為三個獨立訴訟程序，分別是偵查程序（Ermittlungsverfahren）、中間程序（Zwischenverfahren），即檢察官向法院提起公訴，由法官決定該案件是否進入審判程序（Hauptverfahren,德語原意為主程序）。由此可見，審判在訴訟中占主導地位，而其核心內容則是法庭調查（Hauptverhandlung）。法庭調查將超越偵查階段對案件事實的總括性認定，最終解釋案件事實。法庭依據訴訟經驗盡最大可能探究真相，同時賦予被告人最佳的辯護機會，從而確認案件事實，做出公正判決。

在德國法律中適用職權法定主義，各個機關獨立行使法律賦予的權力，履行法律賦予的義務。盡管法律上沒有明確規定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但是從其刑事訴訟程序的構建，從檢察院作為偵查機關及公訴機關與法院作為審判機關之間的關系、管轄確立的基本原則、庭審及庭審中證據審查的基本原則等方面，確立了法院及法官在刑事訴訟中的中心地位。

檢察院與法院的關系

在德國刑事司法體系中，檢察院主導偵查，并提起公訴；法院決定案件是否進入審判程序，并進行審判。依據德國刑事訴訟法，檢察院獲悉案件信息，應當查明案件事實，負責偵查程序合法、有序、完整、及時進行，并決定是否提起公訴。在偵查過程中，檢察院可以向任何機關要求提供信息，在其他法律沒有例外規定的情況下將案件直接采取偵查措施或者委托警察部門及警官進行偵查，警察部門及警官有義務滿足檢察院的請求和委托，在這種情況下，警察同樣有權向所有機關要求提供相關信息。警察部門及警官只有在防止延誤查明案情的條件下，才可以獨立調查案件并采取刻不容緩的措施。辦案的警察部門及警察應當在不延誤的情況下將案件移送給檢察院。由此可見，檢察院主導偵查，警察機關是檢察院最重要的偵查機關。檢察院原則上有義務引導警察機關按照司法的要求偵辦案件，有法律監督的權力，承擔正確獲取可信賴的司法審判所需證據的責任，在刑事訴訟中具有追訴和協助的義務。

從組織機構上來看，檢察院是與法院同等重要的刑事司法機關，其獨立于審判機關。但是檢察院需要對應法院設立，如在聯邦普通法院有聯邦總檢察官或者聯邦檢察官、在州高等法院和州法院有一個或者多個檢察官、在基層法院有一個或者多個檢察官行使職權。從刑事案件地域管轄權的確定，也突出了法院的中心地位。檢察院檢察官的地域管轄權取決于法院的地域管轄權。檢察官的偵查行為有時需要遵從法官的決定，如限制或剝奪犯罪嫌疑人人身自由、搜查等須征得法官的許可。檢察院通過偵查完成法院行使審判權所需要的前提條件，即法院要以檢察院提起公訴為條件啟動司法審判工作，并執行法院的判決，在刑事訴訟領域和法官共同完成司法任務。從這個意義上，檢察院可以視作附屬于三權分立中行使司法權的機關，但是在議會制的國家里，盡管檢察院不行使行政職能，但其屬于行政機關。從檢察官及法官的職權分工來看，盡管絕大部分檢察官在刑事訴訟中獨立做出決定，但這并不能否認其行使職權需要服從上級的命令。法官依據基本法授權獨立行使職權，檢察官不允許履行法官的職權，而法官則可以依據德國刑事訴訟法第165條授權，在無法聯系到相關檢察官的情形下，代為行使檢察官的職權。

從德國刑事訴訟中檢察院與法院之間的關系構建、檢察官與法官的職權分工及刑事案件地域管轄權的確定，都突出了法院及法官的中心地位。

證據調查的基本規則

德國刑事訴訟中不同訴訟階段所對應的證明標準及二次證據調查規則，均能夠顯示出審判的中心地位。德國刑事訴訟的偵查、審查起訴及審判階段對證明標準的要求不同于我國刑事訴訟中在偵查終結、審查起訴及審判時均需要達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而是要求在偵查終結時要達到有足夠的理由提起公訴，即現有證據能夠證明嫌疑人可能實施了犯罪行為。在此基礎上由檢察官提起公訴進入中間程序，由法官決定是否進入審判程序，如果法官認為現有證據能夠證明被訴人（被提起公訴的嫌疑人）有足夠的嫌疑實施了犯罪行為則決定進入審判程序。證據之間的矛盾可以在審判程序中進一步舉證查明。判決被告人應當承擔刑事責任必須通過證據調查使法庭確信——對于犯罪事實的發生不存在合理懷疑；證明的標準不是絕對的或者量化的，而是法官主觀的內心確認。由此可見，在德國刑事訴訟的不同階段采取了遞進式的證明標準，突出了審判的中心地位。

德國刑事訴訟中的二次證據調查規則是指檢察院決定對于犯罪嫌疑人是否提起公訴需要證據調查，法官確定被告人是否有罪也需要證據調查，但是雙方的證據調查原則上都是獨立進行的。檢察院有義務調查案件真相，以確定是否提起公訴。因此，其需要搜集所有的證據，尤其是通過詢問犯罪嫌疑人及證人。但是不允許法院只是依據檢察院所提供的筆錄做出判斷，而是基于直接原則，有義務重新直接調取所有的證據，尤其是詢問證人。由此也得出了德國刑事訴訟中二次證據調查規則的屬性。這一規則的優勢在于通過檢察官的證據調查使犯罪嫌疑人避免不必要的審判程序，而減輕其負擔。但是，二次證據調查規則卻給證人及被害人帶來巨大的壓力，經常需要他們多次講述痛苦的遭遇。另外，因為庭審距離案件發生的時間相對較長，可能導致證人及被害人不能夠回想起案件的細節，使不同階段的證言出現矛盾，降低可信度。但是，也有些證據只能搜集一次，如尸體解剖、辨認等，對于這類證據法庭通常前置到偵查階段進行調查。由此反映出據以還原案件事實，進而定罪的證據均需要經過法官的審查才可以作為定案的依據（直接原則），同時反映出庭審的中心地位。

聯邦法院大法官

德國警察

慕尼黑警察和警用摩托一樣威猛

庭審基本原則

審判程序是整個刑事訴訟的核心構成部分，法庭審理則是審判程序的核心，從刑事訴訟中庭審的基本原則能夠反映出審判的中心地位。德國刑事法庭審理的基本原則主要包括：直接原則、言辭原則、公開原則及疑罪從無原則等。直接原則主要體現在證據調查的基本規則。法官對于形成案件判決的證據只能來源于庭審，禁止通過宣讀或庭審記錄或播放錄音錄像代替直接詢問證人，除非法律有例外規定。言辭原則是指在庭審中所有重要的措施均需要言辭質證的程序，也存在書面程序的例外。為了提高證人（包括被害人）及鑒定人在法庭上所作陳述的可采性，德國刑法第153條規定，如果證人及鑒定人在法庭上或其他可以宣誓的機構面前做出未經宣誓虛假陳述，處以三個月至五年的有期徒刑。依據德國刑法第154條規定，任何人在法庭或其他可以宣誓的機構對自己所做陳述虛假宣誓，處以一年以上有期徒刑。情節輕微的，處六個月至五年的有期徒刑。由此可以看出對檢察官及警察所做的虛假陳述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而在法庭上所作虛假陳述則會被處刑罰。

疑罪從無原則是刑事訴訟的基本原則，也是庭審的基本原則。這一基本原則來源于德國刑事訴訟法第244條第2款及第267條第1款第1句，即法官有義務調查案件的真相，證明犯罪及德國刑事訴訟中的無責推定原則（只有在既構成犯罪，同時也應當承擔刑事責任的情況下，才會判決追究刑事責任）。當通過證據調查無法確定被告人有罪時，應當由法庭宣告其無罪；尤其是在刑事責任認定時，應當從有利于被告人的角度進行推斷；在證據調查時證明被告人有罪，但無法證明具體是哪一種罪名時應當以刑罰較輕的罪名追究刑事責任。

從德國刑事訴訟的基本制度可以發現，法律上規定刑事訴訟中檢察院、警察機關及法院各自的職權，并沒有確立哪個機構的中心地位。但是在訴訟制度構建上，基本法確立了法官的獨立地位，刑事訴訟法及其他相關法律法規確定了檢察院與法院的關系、證據采信的基本規則及庭審的基本原則，刑法規定證人及鑒定人在法庭所作虛假陳述應當承擔的刑事責任及任何人在法庭上虛假宣誓都會被處以刑罰，從而確立了審判在德國刑事訴訟中的中心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