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耳朵

作者簡介：

鐘求是，男，1964年出生，畢業(yè)于中央民族大學(xué)經(jīng)濟(jì)系，在《收獲》《人民文學(xué)》《當(dāng)代》《十月》等刊物發(fā)表小說多篇，作品獲《小說月報》百花獎、《中篇小說月報》雙年獎、《中篇小說選刊》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十月》文學(xué)獎等。出版小說集《零年代》《兩個人的電影》《謝雨的大學(xué)》《給我一個借口》等。現(xiàn)供職于《江南》雜志社，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這種疼痛躲在記憶里，遇到機(jī)會便溜出來，

證明著他的青春日子有一塊補(bǔ)丁。

有人對式其說：“你的酒量矮了不少，即使踮一踮腳，也夠不著以前的一半了。”式其咧咧嘴不吭聲，但心里認(rèn)下了這個算術(shù)說法。這么些年過去，昆城一點(diǎn)點(diǎn)變大了，他的酒量一點(diǎn)點(diǎn)變小了。由于這種退步，以前的他一定瞧不起現(xiàn)在的他。

不過酒量的退步不等于酒興的下滑。事實(shí)上，他對酒桌仍保持著親近的態(tài)度。每周少說兩次或三次，式其會出現(xiàn)在某個吃店的包廂里——不是生意飯局而是朋友聚酒。他坐下后并不造勢，只是簡單地敬酒或迎酒，說話的聲音溫和并且節(jié)約。但他顯然又是受重視的，每一只酒杯與他對喝時都不會潦草。

在這種場合嘴巴們總是忙碌的，因?yàn)槌顺院龋€要講鎮(zhèn)子上形形色色的閑話。閑話時，式其也會淡淡地搭上幾嘴，因說得少，話語就顯著幾分勁道。當(dāng)酒桌上的熱鬧收尾時，式其便起身去一趟洗手間，順便把賬單刷了卡。等別人氣壯地出門買單，女服務(wù)員會柔聲說：“那位長頭發(fā)的老板已經(jīng)買過了。”

式其是昆城為數(shù)不多的長發(fā)者，一頭沒有雜色的黑發(fā)披掛下來直達(dá)脖子，把一張臉比得瘦了一些，看上去有點(diǎn)藝術(shù)又有點(diǎn)怪異。誰也不知道他啥時開始蓄此長發(fā)，反正在記憶中，他就是這么另類地從時間遠(yuǎn)處走來，走過鎮(zhèn)子的一個個年頭。也有人打聽過，式其年輕時練過拳腳，又喜歡酒，那么他的披發(fā)也許是從《醉拳》里成龍的發(fā)型演變而來。這種猜測傳到少數(shù)知情者耳中，自然被一笑棄之。知情者沒有忘記，式其的長發(fā)遮著一個私密，一個關(guān)于耳朵的私密。這個私密其實(shí)并不稀奇，像式其這一類有過拳頭史的人，年輕時免不了掐架斗狠，身上也就容易收藏一些刀疤拳痕。夏天若亮一亮身子，多少也顯著一種榮光。但式其不一樣，他不愿意走漏這種榮光。

因?yàn)檫@個原因，許多年里鎮(zhèn)子上幾乎無人見過式其的耳朵。隨著時間的推移，即使知情者也失去了保留記憶的興趣。一只傷殘的耳朵，伴著一個男人漸漸老去，這有什么好惦記的呢。

當(dāng)然，式其日子里也不是沒意外的。大約三年前，一位愣頭愣腦的理發(fā)師給式其修發(fā)后一時起興，以神秘狀向別人描述自己見到的耳朵。兩天后他的發(fā)廊被砸，一只垃圾桶像導(dǎo)彈一樣撲入店內(nèi)，腐爛的氣味久久不散。自此以后，式其的理發(fā)師換成一個懂得默契的人，他的習(xí)慣是不問女客的年齡，或者不提某個男客的隱物。

這天傍晚，式其照例到一家吃店湊一個休閑飯局。飯桌上十來個人，他坐定身子，眼睛一掃先看到一圈熟臉，再一掃多出一胖一瘦兩位年輕女人。這也平常，為了搞點(diǎn)氣氛，總有人喜歡往飯局里引進(jìn)花花草草。

飯桌先是穩(wěn)著，一雙雙筷子挺講秩序地伸向端上來的海鮮和面食。隨后酒杯們活躍起來，此起彼伏地在空中舉來舉去。由于酒液滋潤了思維，不久便進(jìn)入閑話階段。一個聲音起點(diǎn)很高，從國際大勢講到恐怖組織，認(rèn)為世界各地的槍聲有點(diǎn)多。另一個聲音阻止了這種擔(dān)憂，指出中東的槍聲再多，也射不到昆城來。于是話題順勢回到鎮(zhèn)子上，從某個樓盤的房價說到某家超市的被盜，從河邊的釣魚說到不爽的天氣。有人說：“這幾天一會兒晴一會兒雨，像女人例假期里的情緒。”有人便把話語引向一胖一瘦兩位年輕女人，說：“包廂里沒有下雨，你們的臉上為什么看不到高興？”胖女做一個笑臉說：“有吃有喝的，我有啥不高興的？不高興的是她！”她的嘴巴努向旁邊瘦女。瘦女聳一下肩說：“我干掉好幾杯酒把臉喝紅了，還是沒藏住不高興。”有人說：“有啥不高興的，說說看。”瘦女說：“那我得再喝一口啤酒。”她端起杯子吞下一大口，然后說：“今天上午有一女友發(fā)我微信，問坡南街上訃告說的是你嗎？你不回答我會流淚。我回復(fù)兩個字：傻B！接著又有人小心地給我老公發(fā)短信，意思是節(jié)哀什么的。”有人稀奇地說：“哈，被死亡呀，什么情況？”瘦女說：“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坡南街的確死了一個女人，跟我的名字撞了臉……這烏龍鬧得好晦氣呀！”有聲音問：“啥叫名字撞了臉？”瘦女說：“她叫王靜蕓，跟我的名字王靜云是不是特別像？但再像也挨不著呀，按年齡她差不多可以做我母親了。”又有聲音問：“那王靜蕓怎么死的？”瘦女說：“一個字的病唄，聽說是胃癌晚期，從發(fā)現(xiàn)到閉眼不過一個月。”有人“噢”了一聲說：“這么一說，我知道王靜蕓是誰了，她在坡南街開一文具店，她的老公叫葉公路。”葉公路這名字有點(diǎn)奇葩，讓兩三個人點(diǎn)了腦袋，表示聽說過此人。

式其瞧著瘦女，慢慢地說：“你叫王靜云，這名字不錯。”瘦女一笑說：“夸我名字不如夸我臉蛋，女人嘛愛聽這個。”式其繞過玩笑，說：“我細(xì)問一句，那位王靜蕓是哪天走的？”瘦女說：“不是昨天就是今天一早唄，我想是這樣。”式其又問：“這個病……她怎么才活了一個月？”瘦女說：“我又不是她家親戚，沒知道那么多。不過聽說她去上海上了手術(shù)臺，打開肚皮一看立馬縫上就回來了……昆城人嘛總愿意回昆城的。”式其不言語了，旁邊有人接上說：“歸根到底是運(yùn)氣的事，按她的歲數(shù)，至少得再活二十年。”又有人說：“二十年能活出一大堆內(nèi)容呢，酒局、旅游、麻將還有性事，可以玩多少回呀。”馬上有聲音反對說：“上了歲數(shù)的二十年，過的是尾巴日子，哪有這么痛快。”那位胖女說：“所以好年紀(jì)的時候，得使勁活出一把味道來。”有人說：“你現(xiàn)在就是好年紀(jì)，酒局旅游麻將還有性事，樣樣都挺使勁的吧？”胖女一撇嘴說：“廢話！女人不使勁能嘗到那種快活味道嗎？”一群笑聲響起。

笑聲中式其起身去了洗手間，出來后拐到總臺買單刷卡。刷完卡他仍靜著身子，似乎在腦子里找什么主意，想了一想，原來自己不打算回包廂了。是的，他覺得那兒人有點(diǎn)多，話語和笑聲也有點(diǎn)多。

他出了餐館，慢著腳步往街上走。此時是喧鬧時間，街道兩旁的燈光有點(diǎn)亢奮。他走過一溜兒商店，拐入旁邊一條小巷。穿過狹長巷子，走過一條馬路，便是一處街心公園，他找到一張椅子坐下。

這個街心公園許多年前是人民廣場，廣場內(nèi)有燈光籃球場，旁邊有昆城唯一的電影院，電影院門口每天上演著熱鬧。此時靜一靜心，他的腦子里仿佛掛起一塊銀幕，遠(yuǎn)去的時光像是被一只手捉住，重新投放到了幕布上。

現(xiàn)在他明白了，自己找到這里是為了反芻一件往事。

往事的背景有些舊，點(diǎn)一點(diǎn)指頭，是三十二年前的夏天。那時的他留著板寸頭，身上攢著一塊一塊的力氣，整天游手好閑。一個悶熱無趣的晚上，他從家里出來，先逛到電影院跟前，見沒有可看的片子，就走進(jìn)人民廣場。廣場內(nèi)也沒啥好玩的，只能站到籃球場邊看熱鬧。他看到場子上一群人滿頭大汗地跑來跑去，一只籃球也憋著勁兒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到這頭。

正是在此時，一個身子蹭了他一下。他沒在意，但還是看了對方一眼——一位黑皮膚的小個子。小個子淡著臉說：“你是那個……式其吧？”式其說：“你誰呀？我不識得你！”小個子說：“我找你兩天啦，咱們旁邊扯話！”小個子用手堅(jiān)定地指向一邊。式其心里奇怪著，隨著小個子走開幾步，站在暗色里。小個子說：“我找你要個說法……你得對你說過的話……”式其說：“我說過什么話啦？媽的，我又不認(rèn)識你！”小個子說：“前天晚上，你說做了一個夢。”

式其一下子記起來了。前天晚上有一個酒聚，他先喝白酒后喝啤酒，把自己喝澎湃了。澎湃之中，他嬉笑著拿出前一天夜里的一個夢。在夢里他摟住一個年輕女人談心，似乎說些連哄帶騙的話，然后把該辦的事給辦了。旁邊的人就問，你說些什么連哄帶騙的話呀？他說夢里的話哪能記得住，反正那女人聽得高興。旁邊的人又問，那你辦事都做了哪些動作？他說夢里的動作哪能記得住，反正衣服是一件一件脫下來的。旁邊的人起哄地說，那女人的臉總記得吧，是不是鎮(zhèn)子里的誰？他不能老說記不住，便順著問話說了一個名字。

現(xiàn)在，這個酒后才肯說出的夢飄過鎮(zhèn)子里的街道，傳到小個子耳中并讓他有了憤怒。暗色中，小個子的臉?biāo)坪醢l(fā)著燙，一雙不大的眼睛則露著冷光。式其幾乎要笑起來。他說：“我的夢跟你有啥關(guān)系？”小個子恨恨地說：“你夢中的女人是我女朋友。”式其心里一愣，上下打量對方一遍，說：“我是說了一個名字，名字誰都可以用，你偏拿去塞給自己。”小個子說：“你不光說了名字，還說了長相，還說了一米長的辮子……你說過的話想收也收不回去啦！”式其迷茫了一下——酒后說了多少放肆的話，他實(shí)在有些吃不準(zhǔn)。不過他馬上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需要躲讓，他說：“老子說什么也是在夢中，夢中的事你管得著嗎？”小個子說：“我管得著，女朋友的事我管得著！”式其說：“那你怎么管？說說看！”小個子沉著臉不言語。式其說：“你找老子兩天，想要一個什么說法？說說看嘛！”小個子仍不吭聲，身子一動不動。式其說：“要不下次你也做一個夢，夢里老子剝你女朋友衣裳時，你沖上來攔住老子……”

話未說完，暗色中猛地躥來一道影子，小個子的身子已纏住他的身子。式其沒有慌亂，一只手順勢鉗住小個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掐向他的脖子，這一招叫“封手抄喉”，能把對方單薄的身體抻開并鎖住。但對方還剩著另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沖動地劃過，讓他的身體一痛——這一痛比預(yù)想的有勁道，原來對方手里攥著一塊石頭。式其只好撤回掐脖子的手，劈向?qū)Ψ降母觳玻粔K石頭應(yīng)聲掉落在地。式其借勢摟住對方拔離地面，一發(fā)力舉到頭頂，這一招叫“經(jīng)天落鳥”，能把對方托在空中轉(zhuǎn)一圈再甩出去。就在他蹲好馬步、按照招式將空中的身子做一個旋轉(zhuǎn)時，耳朵又猛地一痛。這一痛太尖銳了，尖銳得有些麻木。他吼叫一聲將手中的身子丟了出去。

式其抬手捂住耳朵，看見小個子從地上爬起，嘴里叼著一塊東西。式其有點(diǎn)發(fā)蒙，愣愣地盯著小個子。小個子似乎笑了一下，往地上“噗”地吐出東西。那塊東西濕軟軟地躺在地上，即使在暗色中也顯得醒目。小個子跨前一步，一提腳將那塊東西踢了出去。式其明白過來，縱身撲向小個子。小個子一閃身子便跑。

在那個夏日的夜色中，兩個身子一前一后在鎮(zhèn)子街道上快速穿行。路人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紛紛停步觀看。在他們的目光中，兩個身子一會兒挨近，一會兒拉遠(yuǎn)，像兩匹失控的野馬闖進(jìn)了街道。他們有一種預(yù)感，如果兩個身子追到一起，會演出一場好看的慘烈搏斗。在鎮(zhèn)子上，這樣的搏斗越來越少見到了。

但搏斗沒有發(fā)生。小個子在奔跑中臨時生智，一拐彎再一沖刺，跑進(jìn)了解放街口的派出所。這是他認(rèn)為的緊急自保的不錯方法。一分鐘后，式其氣喘吁吁地站在派出所門口，耳朵上的血把半張臉淌濕了。

現(xiàn)在，式其坐在三十二年前相斗的地方，仍能覺出右邊耳朵的疼痛。這種疼痛躲在記憶里，遇到機(jī)會便溜出來，證明著他的青春日子有一塊補(bǔ)丁。

從記憶里溜出來的，還有兩個名字。那個咬掉他半只耳朵的人個子瘦小，卻有一個粗獷的名號叫葉公路。葉公路護(hù)著的年輕女人，叫王靜蕓。

第二天式其一個人待在家里。

這么些年，他做一個裝修公司，漸漸做得無趣了，便交給兒子。兒子忙著公司，又生了孩子，便招去母親。他成了日子邊上的人。

一天里他花不少時間躺在床上，這樣可以攢些體力。下午的時候，有人來電話邀酒，被他擋住了。他說自己晚上有點(diǎn)事兒。

吃過晚飯，又看一會兒電視，他才穿上一身黑色衣裳出門。他要辦的事有些特別：他讓自己去坡南街，給那個叫王靜蕓的女人守個夜。火葬普及后，昆城有了新的習(xí)俗，人死后先火化肉身，再在靈堂守護(hù)三天，今晚應(yīng)是相對安靜的一夜。

走過一條短街一條長街，上了一段坡道，再順勢下去，便是舊色舊味的坡南老街。他問了一問，拐進(jìn)一條小巷，見到前方一團(tuán)燈光。走近了看，是一個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擱著不少花圈，一些人影和哀樂纏在一起。

式其走進(jìn)廳堂。這是哀樂最濃的地方，一只紅布包裹的骨灰盒躺在方桌之上，后面木壁上掛著遺像，跟前香爐里燃著一炷香。式其端正身子躬了三次，然后細(xì)瞧木壁上的遺像。這是一張微胖的臉，五官平靜不亂，不亂中又有些辛苦，跟鎮(zhèn)子上的平常婦人沒啥不一樣。式其暗嘆一聲收回目光，掃一眼左右，沒人留意自己。再給出幾眼，沒見著葉公路的身影。

院子天井里擺著兩張臨時餐桌，幾位年輕男女邊吃邊聊，好像在討論網(wǎng)上購物的事情。邊廊上也有兩張桌子，一桌在玩撲克一桌在打麻將。式其不能一個人待著，便踱到麻將桌邊。桌上也有一位臉熟的，沖式其點(diǎn)頭。過了片刻打完一局牌，有人接起手機(jī)喂呀了幾聲，說自己得走開一會兒，讓式其替一下。這差不多是救場，式其只好坐了下來。

牌局繼續(xù)。式其不是麻將的熟手，此時心里又有些不定，打起牌來便顯得冒失，一會兒吃錯牌，一會兒放出不該放的牌，讓警惕他的人很快松了心。那位臉熟的說：“我知道你是城西的，公司老板。”式其說：“現(xiàn)在不是啦，公司的活兒交給兒子了。”臉熟的又問：“你是靜蕓的親戚還是公路的朋友？以前很少在坡南街這邊見到你。”式其打出一張牌，說：“人走了總得來送送……公路呢？怎么不見他？”臉熟的說：“在呀，他不是在那兒燒紙錢嗎。”式其扭頭看一眼，廳堂邊旁果然蹲著一個人，只是身影粗胖得有些陌生。

式其正有些走神，原先走開的人回來了。算了輸數(shù)，式其掏出幾張票子起身離開。他慢慢走向那只粗胖身子，在躥著火苗的臉盆旁站住。粗胖身子扭動一下，抬起一張嚴(yán)肅的圓臉看他。他蹲了下去，跟圓臉挨得很近。圓臉不介意地說：“你也燒幾張吧，送送她。”式其從地上揀起一沓錢紙，認(rèn)真地一張一張往火苗里放。火苗起起伏伏，像是神秘的舞蹈。式其瞧著火苗，突然說：“我叫式其。”圓臉沒有聽懂，不吭聲。式其說：“我是城西的式其。”圓臉愣了一下，身子挺直一些，目光很硬地遞過來，又慢慢地收回去，說：“要是在街上走，我認(rèn)不得你了。”式其說：“現(xiàn)在你蹲我跟前，我都認(rèn)不得你了。”

看來，從瘦小身子到粗胖身段之間，只需要填進(jìn)許多的時間。

多年前的那個夏天，葉公路在奔逃之中躲過了他的暴打，卻沒躲開命運(yùn)的敲打。葉公路沒能想到，跑進(jìn)派出所是機(jī)靈的也是蠢傻的，把蠢傻減去機(jī)靈，剩下的恰是現(xiàn)場拘留。半只耳朵加上一臉血跡，讓派出所和法庭獲得了故意傷害的確鑿證據(jù)，葉公路被判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無法知道那兩年半葉公路是怎樣的心境，王靜蕓又是怎樣的心思，反正式其心里很懊喪，身上的力氣也泄掉不少，他唯一想努力的，就是讓發(fā)型變成披頭士。過了兩年半，他聽到葉公路出獄的消息。又過一些時間，他聽到葉公路和王靜蕓結(jié)婚的消息。到了這時候，他內(nèi)心才安定下來，覺得這件事終于了結(jié)。了結(jié)之后，他的日子便敞亮了許多。以后的年月，昆城漸漸歡鬧，各種新事在鎮(zhèn)子上生長，他不需要記著不快活的事情。不過偶爾經(jīng)過坡南街時，他也會留意瞧一瞧街道兩旁的商店，因?yàn)樗犝f王靜蕓開了一間不大的文具店。有那么一兩回，他似乎在街邊看到了王靜蕓。她手里牽著一個男孩，神情動作已是一位熟練的母親。但他也不能確定就是王靜蕓，畢竟做了母親的她和記憶中的她是不一樣的。至于葉公路，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式其再沒見過他的瘦小身影。現(xiàn)在式其知道了，自己的眼睛為什么這么多年遇不到他。

眼前的火團(tuán)漸漸軟下去，變成了暗燃。葉公路盯著火堆，說：“你來干什么？”式其說：“人走了，我來道聲別。”葉公路說：“你道得著嗎？”式其說：“別這么說，死者為大，我的心意不是假的。”葉公路默了臉，過了半晌，他站起身說：“那邊坐。”他走向院子的另一側(cè)邊廊，那里擺著幾張空椅子，顯得安靜一些。

式其跟著走過去，坐到一張椅子上，與葉公路斜對。他們之間有一張方凳，上面擱著一包煙和一只煙缸。葉公路取了一支煙，將煙盒推給式其。式其擺擺手——一年前他遇著咳嗽，便將煙戒了。葉公路自己點(diǎn)上。

沉默了一會兒，葉公路說：“靜蕓沒跟你有啥來往，她一直這么說。”式其說：“她說的沒錯。”葉公路說：“她以前不認(rèn)識你，死的時候還不認(rèn)識你。”式其說：“嗯，是這樣的。”葉公路說：“一個不認(rèn)識的人，把我們的日子捅一個窟窿。”式其慢一下嘴巴，說：“這個時候，最好……別提不痛快的事。”葉公路不吭聲了。式其說：“今天晚上我來，就想說幾句存了許多年的話。如果你樂意，我說給你聽。如果你不樂意，我說給自己聽。”葉公路猛吸一口煙，說：“你說吧……我聽著靜蕓也在聽著。”

式其說：“王靜蕓說不認(rèn)識我，可我認(rèn)識王靜蕓……我記得那是一個下午，有點(diǎn)小雨的下午，然后是一條巷子加上一個身影。”式其這么說的時候，腦子里現(xiàn)出三十二年前的一條小巷。那天下午，他和幾位弟兄因?yàn)槟骋淮尾凰目跔帲硪换镄∽蛹s了一架，地點(diǎn)就在小巷口。他身上藏著一根笛子長的鐵尺，與弟兄們搶先來到約架地，躲在巷口周邊墻角，等候?qū)κ值某霈F(xiàn)。當(dāng)時是春日，天空卻不開朗，撐一會兒沒撐住，下起了細(xì)雨。他使勁盯著巷子，胳膊上的肉一跳一跳的，心里等得都有點(diǎn)不耐煩了。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小巷深處慢慢走出。

式其吸一口氣，說：“以前說這個事兒，我的嘴巴一定會有點(diǎn)難為情，但今天晚上我覺得不會。”葉公路說：“啥個身影你說。”式其說：“那是一位身?xiàng)l不錯的姑娘，二十出頭吧，穿的是花布上衣黑色長裙，打著一把黃紙雨傘，腳步很輕，樣子挺純的。雨絲從上方落下來，讓巷子顯得有點(diǎn)靜，也讓她的身影變得有味道。當(dāng)時我有些發(fā)愣，眼睛都舍不得眨，就覺得那身子好看。那姑娘一腳一腳靠近，從我跟前走過，露出了后背的辮子。那辮子呢足有一米長，很有趣地一晃一晃。”式其不好意思似的一笑，又說：“怎么說合適呢？那場景真的有點(diǎn)像電影里的一個鏡頭：在細(xì)雨中，一個年輕女人撐著紙傘從巷子里慢慢走出，一步步向巷口走近。”葉公路輕咳一聲說：“你說的是課本里的東西吧……那女人能是靜蕓？”式其說：“我開始不知道是誰，只覺得心里被雨水洗了一把，挺舒坦。當(dāng)時我還有一感覺，就是不想打那場架了，至少認(rèn)為那會兒打架挺沒意思的。事實(shí)上那場架也沒打成，對方不知■還是耍啥花招，反正一直沒露頭。撤出來后，我們幾個找了一家小店喝酒，喝著喝著我又想起在巷子里走著的紙傘姑娘。第二天，我找人打聽那姑娘的名字，巷子的位置跟一米長的辮子一提供，很快讓我知道了她叫王靜蕓。”葉公路取了一支煙替下上一支煙，問：“你是說……你一眼看上了靜蕓？”式其說：“當(dāng)時年輕，不會分析自己，只覺得心里使勁晃動了一下，但似乎也不是你說的那種一眼看上。”葉公路又咳了一聲，未接話。式其說：“這么些年過去，我才想明白了，我不是喜歡上巷子里的人，而是喜歡上了巷子里的那種情景。那一會兒呀，王靜蕓只是情景里的一個人物。”

葉公路用勁吸一口煙慢慢吐出，說：“我吃不準(zhǔn)你這個人，也吃不準(zhǔn)你的話，但有一點(diǎn)得說給你，靜蕓不是一個招眼的女人。她不漂亮，也不活絡(luò)。”式其說：“她……不漂亮嗎？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可她一定是個好人，那兩年她沒有丟下你。”葉公路點(diǎn)點(diǎn)頭說：“我出了事，兩個人反而纏住分不開了。但不管怎么說，我和她都是不怎么出息的人。因?yàn)槿兆舆^得不透亮，我的脾氣又不好，我們也時常吵嘴……”式其說：“日子怎么不透亮了？”葉公路說：“還不是開店掙不到錢啦，孩子讀書成績不好啦，我出去打幾場麻將她就嘮叨啦……都是些雜碎的事兒。”式其說：“咱們鎮(zhèn)子上的人過日子，誰不這樣。”葉公路沉默一下又取一根煙接上，說：“跟鎮(zhèn)子上的人比，她這輩子過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只是最后得了這病，比別人苦了些。”頓一頓又說：“不過這也是命，是命就得接著。”

兩個人收了聲音。哀樂明顯起來，安魂的氣息像霧一樣散布在空氣中。過了片刻，式其試探著說：“你說她不漂亮……年輕時候？可在我腦子里存著的，是一張好看的臉。你……能讓我看幾張她年輕時的照片嗎？”葉公路認(rèn)真看式其一眼，默默吸幾口煙，然后摁滅手中的煙蒂，起身去了不遠(yuǎn)處的房間。不一會兒，他回來了，雙手在胖肚上護(hù)著一本相冊。

葉公路將相冊擱在凳子上，又把凳子往光亮的方向拖了拖。式其坐到凳子前打開相冊，這是一家人的合集，但王靜蕓的照片多一些。他的目光盯住王靜蕓，一張一張往后翻，先是中年王靜蕓，體態(tài)已胖，神情有些累也有些愣，然后是少婦王靜蕓，手牽孩子，臉上擱著一點(diǎn)兒笑。再翻兩頁，見到了年輕的王靜蕓，一張是一個人站在某個景點(diǎn)里，一張與兩個女伴坐在照相館的椅子上，還有一張為黑白半身像。那時候的王靜蕓安靜懵懂，養(yǎng)著一條長辮子，那張半身像還將辮子甩到胸前，算是添了清純的味道。不過可以認(rèn)定的是，姑娘時的王靜蕓并不漂亮，氣質(zhì)也平常，身上和臉上都找不出搶目的東西。

葉公路坐在旁邊，默著臉一口一口抽煙。他似乎等待式其說點(diǎn)兒什么。式其的眼睛沒離開相冊，目光卻看向了許多年前的小巷和小巷內(nèi)走出的年輕女子。是的，那位有味道的漂亮女子和相冊里的平常女人是同一個人，這多少讓人有些跌心。不過他又明白，這么多年過去，自己記著的那個女子和生活里的王靜蕓其實(shí)不是一個人了。

再細(xì)想一下，誰的身上都可能有妙處呢。用一句雅的話說，一個人在對的時間地點(diǎn)和對的欣賞目光里，能冒出一種叫氣韻的東西。這一點(diǎn)，恐怕王靜蕓自己也從沒料到。她無法想象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一天，她曾經(jīng)是別人眼中最好看的女人。

式其突然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沮喪。

他合上相冊，找著話說：“看著照片我就想到，時間溜得挺快，時間像鈔票一樣花了出去。”葉公路說：“這不一樣，鈔票花了可以賺，時間花出去拿不回來啦。”式其說：“能拿回孩子呀，孩子一天天大了，成家立業(yè)又生了新的小孩，日子嘛就是這樣。”這種說法讓葉公路嘴角翹了一下。他低了腦袋靜幾秒鐘，突然抬頭說：“有件事靜蕓問我好幾次，現(xiàn)在我問給你。”式其說：“你講吧。”葉公路說：“靜蕓問，當(dāng)時你咬下的那半只耳朵呢？”式其愣了一下，葉公路說：“我說我哪里知道，那會兒我可顧不上。”式其點(diǎn)點(diǎn)頭說：“我們兩個人都跑開了，那半只耳朵丟在地上。”葉公路說：“你沒回去找？”式其說：“想起來找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上午了，沒找到。”葉公路說：“靜蕓覺得，當(dāng)時把半只耳朵找到再接上，事情會好很多。”式其嗓子僵了一下，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只好在心里輕嘆一聲。

葉公路身子靜著，嘴巴動一動，沒出來聲音。式其說：“你要說什么？”葉公路臉上緊一緊，還是搖了頭。

式其想一下，似乎也沒有新的話要說。夜已經(jīng)深了，院子里人影少了一些。葉公路說自己再燒幾張錢紙，起身去了。不一會兒，那邊的地上又亮起一團(tuán)火苗。

式其有些困了。他不能睡著，但允許自己閉上眼睛養(yǎng)一養(yǎng)神。

眼睛一閉上，哀樂響了一些，有點(diǎn)單調(diào)地在耳邊游走。過一會兒，他的腦子有些撐不住，似乎變輕變遠(yuǎn)了。朦朧中，他看見有什么東西飄來。飄近了，是一張很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中有鎮(zhèn)子里的街道，街道上出現(xiàn)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留著短發(fā)，露出右邊的半只耳朵。半只耳朵的男人走過鬧市拐進(jìn)一條小街，然后等在一條小巷跟前。小巷深處空空的，一時沒有內(nèi)容，于是男人抬起腦袋，去看雨絲有沒有落下……

正在這時，他的身子被碰了一下。小巷和男人一起隱去，像電影鏡頭遇到了停電。式其彈開眼睛，看見葉公路的圓臉。他醒一醒神兒，聽見葉公路說：“我還有話要說。”式其點(diǎn)點(diǎn)頭說：“你說吧。”葉公路認(rèn)真著臉說：“我剛才琢磨過了，咱們這會兒見面，得讓靜蕓知道。”式其眨眨眼，挺直了身子。葉公路又說：“你這么來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式其說：“你想怎么做？”葉公路一擺頭，示意到那邊去。

式其隨著葉公路走過廊道，來到廳堂跟前。周圍已安靜下來，哀樂也明顯調(diào)低了一些。葉公路指著方桌上的骨灰盒，說：“靜蕓在這里……她現(xiàn)在一定睡不著，留意著咱們倆呢。”式其“嗯”了一聲說：“你說吧，要做點(diǎn)兒什么？”葉公路說：“我想了，咱們還得打一架。”式其心里踉蹌一下，說：“今晚上我來錯啦？”葉公路硬著口氣說：“今晚上不說對錯，既然咱們見了面，就還得打一架！”式其說：“你的主意挺稀奇，我不明白。”葉公路說：“再跟你打一架，才能把事情了掉！不過這回跟上回不同，咱們只用嘴巴打架，跟下盲棋一個樣。”又補(bǔ)一句說：“得讓靜蕓聽見。”式其默一默臉，心里明白了。

兩個人調(diào)動腳步擺好身子，相對瞧著對方。葉公路說：“我這輩子打兩回架，都是為了一個女人。”式其說：“我老了很多，但也不怕這種事兒，你出招吧。”葉公路說：“我個子矮，先攻你的下盤。我突然搶前一步，雙手去摟你的雙腿！”式其說：“你這還是老套路，很粗糙的打法。”葉公路說：“雖然粗糙，但一用力能把你翻倒。”式其說：“那好吧，我還是一挪腳步，一只手扣住你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你的脖子，這一招叫封手抄喉！”葉公路說：“我也有兩只手——你捏住的是我一只手，我另一只手正好打你的腰！”式其說：“你這只手我確實(shí)大意了，我不知道你手里藏著東西……這一回是石頭還是尖刀？”葉公路說：“我過去不用刀，現(xiàn)在也不用，一塊石頭也挺不錯！”式其說：“疼痛讓我發(fā)力，我一抽手劈掉你握著的石頭，再攥住你的身體往上一提，你到了空中再飛出去，這一招叫經(jīng)天落鳥！”

“等一等！”葉公路說：“你還用這一招？你怎么還敢用這一招？”式其說：“我不會再犯傻，這次我省去頭頂旋轉(zhuǎn)的動作，不讓你的嘴巴靠近我的耳朵……我直接把你的身子舉起來往旁邊一丟！”葉公路沉一下臉說：“看來你還覺得能輕松贏我。”式其說：“我的力氣的確沒以前大，不過你的力氣也變小了。”葉公路說：“可有一樣?xùn)|西你沒算計(jì)對！”式其說：“什么東西？”葉公路說：“雖然我的力氣小了，但我的肉盤大了。我現(xiàn)在的身子你能舉得動嗎？”

式其微微一愣，盯住對方的身形，盯了幾秒鐘，嘿嘿笑了。他一笑，葉公路的臉也慢慢松掉，像卸下了一層累。

兩個人面對面久久站著，似乎忘了此時已是午夜。

選自《收獲》2017年第3期

原刊責(zé)編 王 彪 本刊責(zé)編 朱勇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