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春樹
二戰前夕,納粹德國曾對中國西藏開展了一次秘密考察。和出于政治妄想而展開探險的軍人有別,這支隊伍中的學者滿懷探索未知世界的夢想,且收獲頗豐。這趟非凡旅程取得的學術成就,不可避免地因為同納粹政權的瓜葛而蒙塵。
柏林自然歷史博物館因豐富的藏品而聞名。比大廳里那具恐龍骨架名氣更響的,是一排柜子里存放的3000余件動物標本——它們來自80年前的中國西藏地區。在那個年代,這些珍貴的標本是如何漂洋過海來到這里的?其背后的故事被賦予了濃厚的神秘感。
二戰爆發前不久,德國生物學家恩斯特·謝弗和一群納粹黨衛軍成員遠赴西藏。探險隊員白天忙著研究當地的風土人情與飛禽走獸,晚上則把自己關在用牦牛毛編織的帳篷里,暢飲產自東普魯士的杜松子酒。
這場現代科學史上備受爭議的考察活動收獲頗豐。謝弗和他的同事不僅得到了上萬件標本,還獲贈各種富有異域風情的工藝品,它們至今仍被保存在德國中部小城加特斯萊本。同等重要的還有總長17500米的膠卷,外加一封西藏地方政府領導人致“希特勒閣下”的信件。
至于這封現存于巴伐利亞州圖書館的信為什么從未被送到希特勒手上,答案如這次行動的真實目的一樣模糊不清。有傳言稱,黨衛隊頭目希姆萊命令謝弗等人搜尋有金色卷發的“始祖雅利安人”,德國軍方還要求探險隊尋找適于在寒冷地區使用的戰馬。
覬覦西藏的英國人以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如后世的一些歷史學家所言,納粹德國想提前探索亞洲腹地,或許是覺得德國和日本的勢力范圍有可能在這里相撞。
德國學者皮特·邁耶·胡辛的新著《納粹在西藏》給出了相對客觀的見解。通過對原始檔案的分析,他得出結論:這趟前往冰雪覆蓋的喜馬拉雅山的旅程具有兩重屬性:黨衛軍策劃的秘密行動,以及學者對未知世界的求索。
年輕科學家面臨危險誘惑
作為這場冒險的主角,恩斯特·謝弗年輕時就在自然科學界嶄露頭角。父親是成功的商人,謝弗卻很反感生意場上的勾心斗角,上中學時經常去山中狩獵。開始系統地學習生物學后不久,這位高材生和美國百萬富翁布魯克·多蘭二世成了朋友。后者打算前往閉塞的中國西南地區考察,需要一位能干的伙伴同行。
1931年,兩人首次進入中國川藏交界地帶的原始森林。根據多蘭的回憶,謝弗展現了優秀獵手的本色,很快,他們的行李里就塞滿了動物毛皮,不僅有喜馬拉雅斑羚、鬣羚和扭角羚的毛皮,還有大熊貓的毛皮。
美國費城自然科學院發現了謝弗的才干,將其招攬為特邀研究員。回國后,謝弗憑借在旅程中記錄下的文字賺了一筆稿費。1933年,德國進入納粹統治時代,這位學者依然醉心于荒野的呼喚,和“美國佬”多蘭在長江源頭又待了差不多兩年時間。
當這位學術新星在多蘭的豪華牧場慶祝26歲生日時,向他獻殷勤的除了美國人,還有納粹政權的宣傳部門乃至軍隊。根據希特勒與希姆萊的授意,后者試圖為第三帝國的西藏探險計劃披上學術的外衣。
彼時,歐美人想象中的西藏隱藏著無限的秘密。雖然英國在20世紀初就派遣士兵用武力打開了西藏的大門,但此后30多年間,當地仍處于封閉狀態,拒絕外國人游覽。
西藏的封閉進一步激發了納粹德國對它的興趣。1936年春,希姆萊發了一封越洋電報給謝弗:“請返回德國,有要事相商。”后者同意了。
戰爭結束后,謝弗曾懊悔地表示,自己和后來成為大屠殺設計者的希姆萊結盟,是“這輩子最后悔的錯誤”,但邁耶·胡辛在新書指出,謝弗的舉動完全是出于功利動機。
謝弗意識到,擺在自己和黨衛軍之間的是一筆“浮士德式的交易”。在希姆萊及其親信那里,所謂“雅利安史前文明論”十分流行,這些人宣稱,雅利安人的祖先很早就建立了現代化國家,后來毀于天災。到20世紀,只有喜馬拉雅山附近還有這個“超級人種”的殘余。
探險隊暗藏分歧
數十年來,公眾輿論緊抓不放的正是納粹德國西藏探險活動的政治意圖。在文學家筆下和互聯網上,以科學家身份卷入這場活動的謝弗,也被描繪成尋找圣杯的希特勒門徒。
這種觀點隨著一尊“來自太空的佛像”的曝光而登峰造極。這尊佛像據說是謝弗等人在考察中獲得的戰利品的一部分。材料學分析表明,佛像所用的材質來自1萬年前在西伯利亞和蒙古之間墜落的一塊隕石。
不過,《納粹在西藏》一書提出了另一種觀點:材料的確來自太空,但佛像本身是由現代人打造的。有人試圖圍繞這個物件的來源編造傳說,目的只是為了讓它身價倍增。
探險隊從一開始就產生了“令人困惑的分裂”,邁耶·胡辛在書中如是說。他認為,希姆萊等人對雅利安文明起源的狂熱追尋,對作為名譽隊長的恩斯特·謝弗并無實質影響,相反,納粹高層與謝弗觀念不合,雙方多次鬧得不歡而散。最終,希姆萊決定全盤接手該計劃,他大筆一揮,所有隊員搖身一變,都獲得了黨衛軍軍官身份。
探險隊員頭盔上的“卐”字標志引起了英國方面的警覺。隊伍于1938年4月踏上旅程時,謝弗發現,他們拿不到英屬印度的入境許可,因為殖民當局認為他們有間諜嫌疑。
好在,這位出身上流社會的學者懂得如何運用個人魅力。隊伍到達加爾各答后,他獨自坐了36個小時的火車,穿過無數個土邦,覲見時任印度總督林利斯哥勛爵。殖民地當局的一份備忘錄顯示,謝弗表現得“精通諂媚”,讓東道主無法請他吃閉門羹。
在倫敦,外交場內外的運作也在加緊進行。受在德國的親朋好友之托,不少英國右翼分子爭相游說時任首相張伯倫。最終,出于綏靖主義,張伯倫給謝弗等人開了綠燈。
帶著絕密使命公費旅游
德國人重新上路時,日歷已翻到夏天。這些不速之客趕著牛車和馬匹,氣喘吁吁地翻越一個又一個海拔5000米以上的山口,逐步接近青藏高原資源最豐富的地區。
考察開始前的1937年11月,恩斯特·謝弗的妻子意外身亡,這讓他郁郁寡歡。每到夜晚,和周圍的職業軍人說不上話的他便鉆進帳篷,朗誦歌德的《浮士德》。收音機里傳來的舞曲不足以提高他的興致,更不用說那一成不變的食物,“除了面條,還是面條”。
麻煩并未至此結束。因為不能“合法”進入西藏,探險隊在邊境無所事事地度過了幾個月,才等到了“走后門”的機會。某日,邊界對面過來一位西藏當局的行政人員,謝弗對其奉承有加,端茶倒酒不說,還故作慷慨地向前者贈送了大堆食物和生活用品。
他的賄賂戰術成功了。幾個星期后,西藏當局允許這群“外賓”訪問戒備森嚴的拉薩,條件是不得攜帶技術設備。許可文件還注明,不許他們“捕殺禽類或哺乳動物”。
1938年12月22日,身著黨衛軍制服的一行人終于正式踏入此前被視為“禁區”的西藏核心地帶。在冒著零下30攝氏度的低溫徒步穿越積雪覆蓋的草原期間,他們不忘用自制的金箔裝飾了一棵圣誕樹。到達拉薩時,這些被希特勒寄予厚望的精英看上去就像一群流浪漢——“金發碧眼,胡子拉碴”,隊伍所到之處總能吸引大批當地人圍觀。
20世紀30年代末,拉薩這座城市約有2.5萬居民,周邊地區居住著數以萬計的僧侶。《納粹在西藏》一書稱,游覽布達拉宮等地時,德國人與那些派頭十足且不茍言笑的英國外交官不同,始終衣著隨意、神情放松。連續多日,他們邀請當地的達官顯貴參加宴會,留聲機里播放著充滿歐洲風情的樂曲。他們的酒量也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名義上是奉“元首”的命令,前去搜尋“被遺忘的雅利安人宗親”,但邁耶·胡辛寫道,那些黨衛軍成員似乎更樂意把這次行動看成公費旅游。事實上,在外界想象中充滿未知數、本應秘而不宣的異域探險,絕大多數時候是在觥籌交錯和聲色犬馬中度過的。
學術成就遭“政治”拖累
以恩斯特·謝弗為首的學者沒有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無視禁令,大肆捕殺飛禽走獸,完成地磁測量,開展人類學研究,還拍攝了宗教人士主持“天葬”的影片。有幾次,這些帶著相機的德國人在宗教儀式上過度活躍,差點被民眾處以私刑。
在備忘錄中,緊盯探險隊一舉一動的英國官員指責德國人舉止粗魯,把謝弗描繪成“法西斯主義的傳教士”,但他們的言辭中也含有一絲嫉妒。作為邁耶·胡辛筆下的“社交高手”,謝弗甚至說服當局把探險隊的停留期限延長了半年。1939年年底的一份文件顯示,謝弗等人試圖將軍火送進西藏,但直到今天,這一舉動的目的仍然是謎。
二戰爆發3周前,這一混雜著“間諜活動、醉酒狂歡和資源劫掠”的奇特任務告一段落。除了3000多具動物標本,考察隊還帶回了礦物樣本、地形圖和數萬張照片。
今天,這批珍寶依然保存在德國各地,搜集它們的人卻已被遺忘。《納粹在西藏》一書指出,如果恩斯特·謝弗當初留在美國,他可能早已躋身20世紀最偉大的自然科學家之列;但在戰后的德國,由于卷入了一場由納粹政權組織的探險,他只能“勉強”脫罪,以狩獵雜志撰稿人的身份度過余生。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青年參考》2017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