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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鐵生: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2017-07-21 10:46:09張守仁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7年4期

張守仁,1933年9月生,上海市人。1957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精通俄語、英語。1961年畢業分配到《北京晚報》任副刊編輯。后到北京出版社工作,與同事創辦《十月》雜志。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作有《廢墟上的春天》《文壇風景線》《你就是愛》《尋找勿忘我》等書。譯作有《道路在呼喚》《魏列薩耶夫中短篇小說選》《屠格涅夫散文選》等。散文《林中速寫》被編入數十個散文選本以及中學閱讀課本。曾編輯出版了《高山下的花環》《世界美文觀止》等多部名作,被文學界譽為京城“四大名編”之一。

在798藝術區

史鐵生離開我們已經六年多了。他離去時坐在輪椅上安詳的背影,一直在我眼前晃動。

我可能是鐵生寫的《午餐半小時》最早的讀者之一。不是其后陸續發表在北京《今天》、貴陽《花溪》、北大《未名湖》上的那篇小說,而是更早刊發在西安民間雜志上的那個版本。1978年我參與創辦的《十月》發行后,就有近百家雜志強烈要求和我們交換刊物。那年秋末我接到曾在陜北插過隊、西北大學中文系學生方競主編的《希望》。讀到其上的《午餐半小時》,眼睛為之一亮。小說寫得沉郁、精練,頗有魯迅余風,堪與經典短篇媲美,內心頗受震動。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命運將雙腿癱瘓的史鐵生限制在輪椅上。近四十年來,他坐的輪椅運載著內心的沉思、憂郁、痛苦、夢想、愛戀、探尋、追問,行駛在雍和宮附近的街巷里,徘徊在地壇柏蔭下的草地上,出現在北京、上海、杭州及紐約、北歐的文學集會、筆會上。這是當代文學史上一道獨特的風景。他的輪椅像磁鐵一樣吸引著千萬文學愛好者的目光。我和陳建功、劉恒、甘鐵生、劉孝存、王升山、孫立哲、王克明們在不同的場合,爭著推過、抬過他的輪椅。在推、抬的過程里,在近距離交談、接觸中,我在鐵生的小眼睛里看到過羞澀、感激的表情,但他的脊梁始終是挺直、堅韌的。這是我站在輪椅背后時他的身軀留給我的印象。

2001年12月召開的中國作家協會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我作為被大家選出的監票人,關在大廳二樓密室里計票過程中,驚喜地發現鐵生獲得的選票,幾乎和巴金一樣多,可見他作品影響之廣,人格魅力之大,可謂眾望所歸。

我在擔任中國作家協會魯迅文學獎散文雜文獎評委期間,曾對鐵生的參評作品《病隙碎筆》寫過這樣的評語:“史鐵生的《病隙碎筆》思考著生與死、殘疾與愛情、苦難與信仰、寫作與藝術等重大問題。他不斷拷問自己、看清自己。這是一位殘疾者所擁有的健康靈魂的哲理思辨,是一本充滿人道和愛愿、詰問生之意義的玄思錄。書中雋語睿句隨處涌現,思想火花繁星般閃爍。他雖坐在輪椅上,身軀被病痛所折磨,但在精神上卻把自己從困境的限制中解放了出來,因而顯得自由、開闊、明慧、豁達、寬厚、誠實……”

自稱“主業是生病、寫作是業余”的史鐵生曾經說過:“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世上只有善于哲思、鋼鐵般的漢子,才能如此從容地踏上生命的歸程。2010年12月31日凌晨3點46分,鐵生因突發腦溢血,匆匆離開了我們。僅僅過了四天,即2011年1月4日鐵生60歲生日,在京東大山子798藝術區那包豪斯建筑風格的高大廠房里,由徐曉、陳雷等鐵生密友發動、舉辦了有上千人參加的追思會。廠房墻壁上掛滿了上百張鐵生放大了的、笑容可掬的照片。這不像是追悼會,既沒有花圈、挽聯,也沒有眼淚和哀樂,倒像是一次盛大的生日party。會場入口處,彩照上的史鐵生,坐在輪椅上微笑著迎接每一位進門的來賓。照片下紅紙白字摘引著他寫的詩篇《節日》中的句子:“啊,節日已經來臨/請費心把我抬穩/躲開哀悼/挽聯、黑紗和花籃/最后的路程/要隨心所愿……”會場四處分散擺放著一千枝玫瑰花,燃燒著、搖曳著60支紅燭。中央電視臺的張越,在輕播著的《安居主懷歌》宗教背景音樂陪襯下,拿起話筒主持“與鐵生最后的聚會”。鐵生夫人陳希米身圍粉紅色披肩,站起來首先發言。她說:今天我們在這里聚會,給史鐵生過六十周歲生日。史鐵生一輩子最大的福氣是朋友多。是一幫又一幫老友新朋,幫助鐵生度過一次又一次危機和災難。是朋友們給他的幫助,給他的愛,保佑了他。來自你們的愛,是他對這個世界最大的留戀。他曾說過:“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夠坦然赴死,你能夠坦然送我離開。”如今他坦然做到了,我也做到了,所以我們不再悲傷。我們今天的會場上到處是美麗的鮮花和溫暖的燭光。我由衷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來參加鐵生的生日聚會。

中國作協主席鐵凝攜來了一筐史鐵生生前最愛吃的紅櫻桃。坐著輪椅的殘聯主席張海迪,獻上60朵鮮艷的紅玫瑰祝賀鐵生誕辰。鐵生文學創作的啟蒙老師柳青,帶來了北京城里最大的生日蛋糕。從延安趕來的陜北作家曹谷溪送來的禮物是寶塔山下的一撮土和延河里的一瓶水。北京作協副主席劉慶邦捧來三束鮮花。他說:“鐵生是我的同事、我的兄長。鐵生高貴的心靈、高尚的人品、堅強的意志,一直是我學習的榜樣。鐵生的作品是我們整個民族的精神財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著作會越來越放射出璀璨的藝術光輝。今天是鐵生六十歲誕辰,我捧來的鮮花:一束是我送的,一束是我代表在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發起追思會的王安憶送的,第三束是代表《我與地壇》的責任編輯姚育明送的。”與會、送花、獻詞的還有曹文軒、白樺、余華、格非、鄒靜文、肖復興、張鍥、楊承志、周國平、李銳、徐坤、徐小斌、阿城、鄭也夫、鐘晶晶、林白、劉索拉、皮皮、林莽、解璽璋、李青、劉孝存、邢儀、牛志強、甘鐵生、宗穎、劉驚濤、岳建一、章德寧、濮存昕、顧長衛、蔣雯麗、文潔若等;還有鐵生在陜北的“插友”、清華附中的同學以及來自各地的數百位鐵生粉絲、在京的媒體記者和從臺灣趕來的貴賓。擠擠挨挨,滿滿一堂。高大的廠房里,人頭攢動,鮮花飄香,燭光閃爍,熱氣騰騰。

鐵生的至交們站起來向眾人回憶他的寫作天賦,以及能畫畫、會針灸、善待人、樂于助人的細節。聽過鐵生作的“人生就是與困境周旋”講座的人,站起來動情地說:“七年前,史鐵生與我們一起探討人生,探討生命的意義,與我們一起經歷坎坷和苦難。十年過去了,我們成熟了、堅強了,鐵生老師卻走了,但他的靈魂和作品與我們同在。正如詩人臧克家的著名詩句說:‘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鐵生老師就是這樣的人。”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藝術學院院長魯景超教授,特地帶領一批最好的學生上臺,聲情并茂地朗誦了鐵生《我的夢想》的片斷。從天津紅十字會趕來的鄧永林大夫向全體與會者報告了最新消息,說根據史鐵生捐獻肝臟的遺愿,已把配型好的臟器移植入一個38歲的患者身上,如今那位患者已能下地走動——會場上響起狂風暴雨般的掌聲,聲浪幾欲把廠房頂掀開。醫生說:鐵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一直堅持著,彌留之際掙扎著等到天津紅十字會來取器官的大夫奔進醫院走向他床邊,他才吐出最后一口氣,好讓所捐獻的器官一直處在血液正常灌注的鮮活狀態。(只要鐵生停止呼吸15分鐘,所存器官便完全失去了捐獻的意義。)除肝臟外,鐵生還捐出了角膜,已使另一患者復明。還捐出了脊椎和大腦,供醫學研究。肝臟移植國際權威、衛生部副部長黃潔夫教授動情地對大家說:“史鐵生二十多歲就因下肢癱瘓坐到了輪椅上,無法像大家一樣站起來走路,但是他的死卻讓他穩穩地站立起來,還攀上了道德的高坡,成為一個愛人超己的生命典范。”

我聽到這兒,眼睛濕潤起來,深感鐵生的精神境界已臻極致:他悄悄地走了,沒有帶走什么,只留下愛,把還有用的器官一一分贈給急需的生者,祈盼他們活得更好。啊,鐵生,我的好兄弟,我要擁有什么樣的語言才能贊頌你如此潔凈、如此崇高的靈魂!我抱憾于、痛恨于自己文學語匯的貧乏,筆力不逮, 以致不能生動描繪你真實、無私的形象。

我這輩子參加過數以百計的文學集會。從沒有像這次以史鐵生的名字招引、凝聚來的盛會這樣令我熱血沸騰、感動肺腑、終生難忘。我同時獲悉,兩天前即2011年1月2日,海南《天涯》雜志倡議在全國文學界舉行追思活動。那幾天海南、上海、河北、陜西、湖南、湖北、廣東、寧夏、山西、四川、云南、江西、青海等許多省、市的文友們都在舉辦類似的追思會。聽到這個消息,我異常激動。平時看多了文場上德行滑坡、模仿抄襲、爭名逐利、鉆營評獎等丑行,我心痛楚,不時發出悲觀的嘆息、含怒的譴責。如今有幸來到這個盛大的會場上,看到了、聽到了這一切,使我對播撒真、善、美種子的文學事業,又恢復了信心,又堅定地懷抱起虔敬之心。寒冬臘月里上千人前來聚會,表示要繼承鐵生的精神,足以清楚地昭告我:人間追求崇高情操的火種,仍在傳遞、蔓延、燃燒。這最后一次鐵生生日party所呈現的動人場景,不正是對人們內心到底崇尚何種文學,崇敬何種品格的一次展示、一番檢閱、一種測試嗎?

我深受感染,沉浸在798藝術區溫暖、美好、親密無間的氛圍里,情不自禁擠開人群,艱難移到后邊用玫瑰花枝做別針的留言墻上,拿起金色的簽字筆,在一長方黑紙片上留下我的感言:“鐵生,你是我們的榮耀,你是我們的驕傲。我們將以你為鏡,銘記你,敬慕你,追隨你!”

在陜北清平灣

哀思會后,我們組建了由陳建功、王安憶、張煒、韓少功、張海迪、周國平、岳建一等組成的“寫作之夜”叢書編委會,編輯、出版了由邵燕祥作序的《生命——民間記憶史鐵生》《極地之思——史鐵生作品解讀》《史鐵生說》等專著。為把叢書編得更好,我們決定到史鐵生插隊的延川縣關家莊體驗一番。

2014年10月14日,編委和插隊知青們的車隊離開延安大學窯苑賓館,路過城東寶塔山,駛往延川縣。車隊離城向東北方向行駛。一路上溝溝洼洼、梁梁峁峁種上了不少樹,群山郁郁蔥蔥,頗為悅目。

坐在面包車副駕駛座上的延川插隊知青黑蔭貴告訴我們:鐵生下鄉前參加過街道“紅醫工”培訓班,學會了針灸,能診治頭疼腦熱的病。到了村里,他拿著《赤腳醫生手冊》,帶著同住一個窯洞的孫立哲給老鄉看病。孫立哲跟了鐵生一陣,膽子大了,拿狗做試驗,竟給疼得要命的老鄉割去了闌尾。他還給難產孕婦動手術,發現自己和病人都是O型血,就抽自己身上的血給她。老鄉哭著求孫立哲:“你要倒了,誰來給俺看病啊!”孫立哲看好了許多病人,老百姓稱他是“神醫”“救命菩薩”。

車子走了一個多小時,抵達延川永坪鎮。這兒曾是陜北蘇維埃駐地,系紅色根據地軍政重鎮。如今陜北石油公司在鎮上建了許多基礎設施,頗為熱鬧。在這兒,已有延川縣領導們的車子等在路口迎接。兩支車隊匯合后,就沿著山谷夾峙的公路,向東開去。左邊二三十米外,一直有條河相伴而行。黑蔭貴說:“這條清平河,直通關家莊。鐵生在幾篇文學作品中稱它為‘清平灣。”哦,我們終于來到了心中向往的地方。

車子走了一程,拐過山坡,關家莊村外,立即響起了爆竹聲、鑼鼓聲、歡呼聲。砰!砰!砰!叭!叭!叭!咚咚咚!鏘鏘鏘!巨大的聲浪震得清平灣山呼谷應、地動山搖。全村鄉親舉著“清平灣迎接史鐵生魂歸故里”“歡迎神醫孫立哲重回關家莊”“慶祝知青回鄉來”等橫幅涌過來。花花綠綠的紙屑在陽光下紛紛揚揚。司機停車,知青們、編委們跳下車,沖入歡迎隊伍。我站在路邊高坡上,看見迎賓人群里有舉旗幟的,有打腰鼓的,有吹嗩吶的,有跳秧歌舞的,有唱信天游的,有跑旱船的,有撐彩傘的,有提燈籠的,有背大葫蘆的,有手抱娃娃的……曾在這兒插隊的女知青,摟著認識的婆姨,互呼姓名,噓寒問暖。男知青跟一塊兒干過活的老漢,相擁相抱,互訴思念之情。人們混在一起,招呼、拉手、推擠、拍打,親如一家。

關家莊沸騰了。山笑,水也笑,崖笑,林也笑,連秋陽在藍天里也咧開了嘴歡笑。你感到驚訝,這不大的山村,怎能一下子聚來千多個莊稼漢。你想不到這白毛巾纏頭、樸素衣裳包裹、吃著普通飯食的軀體里,潛藏著火山噴發般的熱情。不親臨其境的人,怎能想象在陜北山溝溝里,一個平常的日子,竟出現了比鬧元宵更紅火、熱烈的場景。

站在我身邊的牛志強,是《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的責任編輯。他告訴我,1984年作品獲獎后,他和幾個朋友用輪椅推著鐵生回過關家莊。鄉親們把他團團圍住。一雙雙粗糙大手搶著把他抱起來。一聲聲親切問候,使他來不及應答。一個50多歲、名叫“康兒媽”的婆姨,撩起衣襟抹拭眼角,跌跌撞撞擠進來把鐵生攬進懷里,又蹲下去撫摸他癱瘓的雙腿,哆嗦著嘴唇說:“心兒家辛苦了,心兒家不簡單,這個樣子還寫書哩!”那回鐵生在關家莊住了兩天,竟被鄉親們強請去吃了九頓飯。臨走那天,村里人給他送了許多土特產,還有鞋墊、鋪炕暖腰的羊毛氈。有個潑辣的婆姨,竟要把牽著的小娃娃送給鐵生:“送他個小兒吧,心兒家苦哇,咋能成個家啊!?”感動得鐵生熱淚盈眶,泣不成聲……

鑼鼓、嗩吶、鞭炮聲中,人們在擁擠、堵塞的路上慢慢往前挪蹭著、笑談著,花了半個多小時,才來到醫療站較寬的院子里。那兒院墻上寫著一行大字:“知青回家不容易,全村人民歡迎您!”

我們歇了一會兒,喝了茶,吃了老鄉做的臊子面,迫不及待去探望鐵生住過的窯洞。村外鐵生和同學們住的兩孔窯洞,屬靠崖式結構,坐北朝南,冬暖夏涼。當年鐵生和孫立哲等幾位同學住東間。如今空在那兒,窗外掛著“史鐵生故居”的牌子。我貼近窯洞,從窗戶外往里窺看,內有大炕、灶臺。炕旁放著些家具。久無人住,蒙上塵土。

窯洞背靠崖畔,頂上雜長著幾蓬蒿草。它東邊小坡上,有十幾株細高的棗樹。鐵生初來這里,身體壯實,糧食不夠餓肚子時,曾爬上棗樹摘棗充饑。

我們的領隊請關家莊78歲張老漢站在窯洞前給我們介紹情況。張老漢說:分到俺隊的20來個學生娃開始啥都不會,不會推磨,不會燒炕,不會上山砍柴。這眼窯洞里5個小伙子砍的柴,還不如一個12歲娃砍的多,這成了村里婆姨們嘴里的笑料。可這些娃娃肯吃苦,經過幾個月摔打,鋤鐮镢耙樣樣會使,成了好受苦人。張老漢說他教過鐵生喂牛。鐵生喂牛那個細心勁,玉米稈和草拾掇得干凈,和主料拌得勻和,一夜幾次起來照料,干活精心。鐵生娃為了讓牛多吃草,每天早早把牛揈出村子,天黑才回。中午就著泉水吃干糧。娃回隊后晚間還要鋤草,俺村以前許多人家做柜子,都要花錢請畫匠。鐵生娃畫得好,串門免費畫柜子。有天暴雨夾著冰雹落下來,鐵生娃在野外,渾身淋濕了,受了寒,腰腿落下了病根。唉,娃在俺村受苦大了,俺們一直想念他……

孫立哲站在他和鐵生住過的窯洞前,對大家說:我給村里人治病,是鐵生帶著我學的。史鐵生實際上是我當赤腳醫生的領路人。他是我們村里第一個赤腳醫生,帶著我給老鄉看病。我們找到了專治當時正在流行的傷寒的藥,然后我們就給病人打針。我那個時候勞動不行,身體也不好,陜北人說話:“這個娃娃受苦——滿不行哩。”有時我們在干活的時候,老鄉在下面喊:“知識青年,你們誰個能看病哩,快下來!”這時候鐵生就讓我去打針。經過一個時期的鍛煉,治好了一些人的病,我成了被老鄉歡迎的赤腳醫生。所以我對鐵生懷有感恩之情。

同來的延安大學文學院院長梁向陽對我們說:“我的成長受到史鐵生文學精神的影響。這次隨大伙來清平灣所見所聞,讓我終身難忘。”

接著編委章德寧、宗穎、劉驚濤、查建英、柳青以及當年的赤腳醫生們排列在窯洞前朗誦鐵生寫這兒日常生活的《插隊的故事》《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的片斷。知青畫家邢儀拿出紙筆速寫窯洞風景。她告訴我們:“鐵生最喜歡我在陜北的寫生,尤其是那幅《山桃花》。他說,那時整年在山里放牛,到春天山溝溝里還沒有綠色,但最先是粉紅色的山桃花開了,滿溝的山桃花真美啊。這幅畫讓他想起當年陜北春天的情景。”編委王克明、龐沄等人則唱起了陜北民歌“崖畔上開花崖畔上紅,受苦人過得好光景”,歌聲調動了葉廷芳編委的興致。他主動站起來說:“我們前面流淌著清平河。想當年鐵生會在月亮出來的時候,到河邊看流水。那我就唱一首《小河淌水》吧。”接著他放開嗓門唱起來:“哎……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唱得委婉動聽,聲情并茂,余音繞山梁,博得一片掌聲。

然后人們排成幾行,站在鐵生窯洞前合影留念。

在參觀村子時,延川人梁向陽對我說:延川多名人,歷史上延川籍狀元、進士、舉人,多如河灘里石頭。因《平凡的世界》榮獲茅盾文學獎的路遙,就是延川人;曾任《延安文學》主編的曹谷溪,也是延川人。1969年2月到延川插隊的兩千多名北京知青中,作家輩出。除史鐵生、孫立哲外,還有作家陶正,他和高紅十合作的長詩《理想之歌》,誦遍大江南北,編入當年的語文課本。

我說:你們延川還出了位陜北剪紙大師高鳳蓮女士。今年5月,我在北京專程去中國美術館觀賞了”大河之魂——高鳳蓮大師三代剪紙藝術展”。我被陜北民間藝術的雄渾、大氣、創造力、想象力徹底征服。延川東臨黃河,世代受到大河魂魄的熏陶。

梁向陽興奮地告訴我:“高鳳蓮知道插隊知青今日回來,也到了關家莊,我帶你去見見面吧。”

我欣然前往。走進衛生院西側一間房子,見大炕上盤腿坐著一位七十多歲的婆姨。她花白的頭發,寬闊的臉盤,紅潤的面色,碩大的耳朵,慈眉善目,一副祥瑞佛相。梁向陽把我介紹給她,她臉綻笑容歡迎我,拍拍炕沿,說:“請坐,請坐。”我說:“今日意外見到高鳳蓮老師,實在是幸運。我在中國美術館看到您的剪紙,太精彩啦。我想問,這手藝是誰教您的?”她笑道:“俺延川婦女會生孩子就會剪紙,上炕剪刀下炕鐮嘛。俺這兒女人一多半會這手藝。”我聽了心想,有了連綿高原的基礎,才能拱出巍巍巔峰。梁向陽向我介紹:“高鳳蓮心靈手巧,干啥像啥。她擔任過民兵連長、婦女主任、村支部書記。還是秧歌隊的‘傘頭,村里辦喜事時主持‘結發上頭的民俗高手。她是俺縣的大能人。”高鳳蓮叫她女兒劉潔瓊拿來一冊精裝的剪紙收藏集《大河之魂》送給我。我把沉甸甸的剪紙集收進懷里。這是我到延川意想不到的另一份收獲。

傍晚離開關家莊前,我獨自踱到清平河畔漫步。十月的秋風,掠過遠處蘋果園、近處棗樹林,使空氣里夾帶著成熟的甜味。溫暖的夕陽也西移至村后窯洞邊的崖頭。清平河拐了個彎,逶迤遠去。我望著對面山丘上一塊塊坡田,想象著當年鐵生在這兒攬牛、砍柴時留下的足印和歌聲,意識到清平灣記載著他難忘的青春年華,這兒是他心靈的棲息地,也是當代文學版圖上一道亮麗的景觀。我想起前天在延安大學圖書大樓學術報告廳舉辦的“史鐵生的精神世界與文學創作”研討會。會上韓少功、孫郁、李建軍、甘鐵生、解璽璋、岳建一、王克明、查建英等人發言之精辟、深刻,是我在北京眾多文學討論會上很少聽到的。會議主持人最后邀我上臺說幾句話。我說:鐵生小時候,他奶奶告訴他一則童話,說:地上死了一個人,天上就多了一顆星星,給活著的人把路照亮,讓他們在黑暗中大膽前行。鐵生相信,每一個活過的人,都能給后人的路上添一絲光亮:也許是一顆巨星,也許是一把火炬,也許是一支含淚的紅蠟燭。我愿鐵生離去之后,他的心魂會在蒼穹里變成一顆亮星,從高空持續照耀著、溫暖著、指引著活著的人們……

霞光照紅了山坡,黃昏來臨,暮色逐漸濃重起來。我從山坡上回到村里,和同來的人乘上回程的車子。當我們的車隊,在老鄉依依惜別中,緩緩駛離關家莊時,我突然感到:從今以后,鐵生遙遠的清平灣,對我來說,已不再遙遠。

在北京地壇

明初皇帝把天地、日月、星辰、云雨、風雷諸神供在一起祭祀。到了嘉靖九年(1530年)才把眾神分開祭奠。于是在南郊建天壇,在安定門外北效建地壇,并在東西郊建日壇、月壇。地壇是明清皇帝每年夏至日祭祀土地神的地方,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400多年后,兩腿癱瘓的史鐵生搖著輪椅來了。是他的思考賦予了地壇新的生機,注入了新的靈氣,使它成為廣大讀者向往的圣地。

史鐵生先后住在前永康胡同40號、雍和宮大街26號,都離地壇南門很近。在長達15年時間里,他向北搖著輪椅,從南門進園,到過地壇每一棵古樹下,碾壓過那兒每一寸草地,苦思人為什么生,如何去死,為什么要寫作?經過反復思考,他想明白了:“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那么還得活著,活著就不得不寫作,寫作就是為了活下去。他悟透了,人是千差萬別的,無差別便不成為人類。人要接受萬物的差異:要是沒有了殘疾,健全是否會因其司空見慣而變得乏味?要是沒有了愚鈍,機智還有什么光榮?要是沒有了惡劣和卑下,善良和高尚如何界定成為美德?是丑女造就了麗人,是懦夫映照了英雄,是眾生超度了佛祖。人即便是一株殘樹,為什么不試著以它不多的綠色,美化周圍的土地?為什么不享受病樹也有的生命呢?于是,鐵生的軀體雖束縛在輪椅里,他的心靈已長出翅膀,飛升到頭頂天空,悟透生死,遨游蒼穹。他在這古老的園子里,已由殘疾者轉化為思想者。他輪下碾壓的地壇,于是演變為思想翱翔的天壇。

史鐵生于1991年在《上海文學》發表了《我與地壇》,媒體好評如潮,迅速被編入語文課本,一時洛陽紙貴。之后這個古園就成為文學界的一塊地標。作家韓少功說:“1991年的文學即使只有他(鐵生)的一篇《我與地壇》,也完全可以說是豐年。”當時全國有許多作家、許多讀者都學習、討論、贊美這篇作品。例如北大、人大、清華附中、北京四中、北師大二附中的學生們,都開過《我與地壇》的研討會、朗誦會、學習會。

今年春天,出版過兩部長篇的云南作家林青打電話給我,說要到北京來,除了游長城、故宮、頤和園外,邀請我陪她參觀我住家附近的地壇——因為是史鐵生的作品,給了她力量,擺脫疾病和離婚的陰影,不再輕生,活下來努力寫作。

2017年3月19號,是個春暖花開、柳絲飄拂的晴日。我帶著林女士沿著鐵生習慣的路線,來到地壇公園南門。我指指南門外西側的金鼎軒酒家,告訴她,那兒是“創作之夜”叢書編委會經常討論史鐵生選題的地方。進入園內,皇祗室外兩株百年巨柏迎接我們。向東走去,面前是一大片森然的柏林。林青問我:“為什么地壇內種植那么多柏樹,內壇紅墻全被蒼綠的柏林包圍?”我說:“我國古代封建王朝均定有社樹,猶如今日的國樹、市樹。‘夏侯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明人延續殷商之禮,種植大片柏樹,反映了先人對大地上綠色環境的企盼。”

我們沿著方澤壇東側紅墻和柏林之間的夾道向北走去。有一株柏樹粗大得兩個人都抱不住,顯示了這座古建筑悠久的歷史。柏林空地上,有人安閑地打著太極拳,有個姑娘坐靠著長椅背埋首讀書。繞過紅墻往西,見北郊一所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們,圍住一方空地,正在抑揚頓挫地朗誦史鐵生的作品。我和林青站停下來,懷著濃厚的興趣,和圍觀的人群一起聽完朗讀。接著買票進入紅墻內,踏著一級級石階,登上高高的、正方形的壇中之壇。壇中央置一黑色大香爐,令人遙想起往昔皇帝親率百官,在此鼓樂齊鳴、鐘磬咸響、焚香宰牲、祭拜地神的盛大場面。從壇頂下了臺階,走進南邊的祗神室,細看掛在室內柱上的編鐘、玉磬等樂器,觀賞玻璃柜內的名瓷祭器,按序察看擺放在桌上的先帝們、神仙們的牌位。徐行一周,走出祗神室,迎面左右聳立的兩株白玉蘭正開得繁盛。不時有羹匙形的花瓣飄落下來。我撿起一片落英,聞聞,有微香。從方澤壇出來,在方澤軒北一排銀杏旁的木椅上,我們坐下來歇息。林青打開精致的手提包,拿出一份《春城晚報》的剪報給我看,說昆明一個因車禍致殘的中學生看了鐵生的《我與地壇》后,克服困難,寫了一篇題為《人生的拼搏》的文章,奪得了征文大賽一等獎。可見鐵生作品影響之廣大。

我們面前的寬道上,人們你來我往,各自走著自己的路。有三個老婦人說著閑話慢慢踱過去。一個跑步的人,從西邊跑向東門去。兩個搖輪椅的殘疾人向北門駛去。其中一個駝背的矮個子,對另一個殘腿的同伴說:“史鐵生那時候這里是個荒園,雜草叢生,危墻坍塌,并沒有目前這樣干凈、齊整。”腿殘者說:“荒涼也有荒涼的美。過分整齊、潔凈,倒反顯得單調、劃一。”

我和林青聽了轉臉對視,莞爾一笑——想不到那殘腿者竟說出這樣非同尋常的話來。

一只灰鴿子從身后柏林里飛到路面上,它捯動著小細腳,伸縮著小腦袋,一路啄食過去。還有一只喜鵲展翅飛到銀杏樹梢上,翹起長尾巴吱吱喳喳叫喚。從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口琴聲。在這安詳溫馨的氛圍里,我和林青想到鐵生母親來到這園中樹林里焦灼尋找兒子的情景,回憶起文中提到的那對老夫婦,那個愛唱歌的小伙子,那位腰間掛著酒瓶、走一程喝一口酒的老頭,那個具有天賦卻屢遭不幸的長跑者,以及一個弱智的小姑娘和保護她的哥哥……

太陽從西邊照射過來。我看見西門那邊有十來個男女青年圍成一圈共踢一個大毽子。他們單踢、交叉踢、前踢、后踢、聯接踢,技巧嫻熟。他們的腿腳蹦跳起來迅捷如猿猴,落地時輕盈若燕雀。看他們用腳歡快自如地踢毽子,我對林青感慨道:“對于健康的人來說,跑路、蹦跳多么平常、簡單;可是對于兩腿癱瘓的鐵生來說,路只能在他輪下。整整十多年,鐵生搖著輪椅在這古園里徘徊,思考著宇宙、時空、天地、古今、生死,最后獲得了頓悟,給人以永久的啟迪。”

林青說:“鐵生失去了用腳走路的能力,卻獲得了深邃思考的機遇。上帝關了他一扇門,卻給他開了一扇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在精神上比我們肢體健全的人還更健康。”

我說:“作家們對鐵生給予了極高的評價。鐵凝說,‘史鐵生的精神品格和他的文學創造,是中國當代文學理應珍視的寶貴財富。莫言說,‘在他面前,壞蛋也能變成好人,絕望者會重新燃起希望之火。陳建功說,‘他的涅槃之路,燭照了我們,使我們自慚形穢。張煒說,‘縱橫交錯的聲音震耳欲聾,卻難于遮掩從北京一隅的輪椅上發出的低吟。而我認為《我與地壇》是中國20世紀最佳美文之一,是名篇中的名篇,經典中的經典,故文章雖長,我還是決定把它編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世界美文觀止》之中。我在導讀中說它‘思想深刻,沉郁蒼涼,感恩懺悔,震撼文壇。”

林青感謝我,說:“您送我的這本《世界美文觀止》,現已成為我的案頭書、枕邊書,每晚看一篇,作為安睡前的精神享受。”

我告訴她:“‘創作之夜編委會,還有許多讀者,都呼吁在地壇立一座史鐵生的青銅塑像,但申請報告遞上去之后,至今沒有得到同意的批復。這令人費解,北京是全國文化中心,這應該是合情合理的事啊……”

臨近傍晚,地壇里的游人逐漸稀少,一切都安靜下來。我望著夕照中的古園,感覺紅墻在沉思,蒼綠古柏在沉思,黃琉璃瓦在沉思,白石方澤壇在沉思。不,這北京碩大無比的整個地壇,像是一位四五百歲的哲學老者,在晚霞映照的藍天下,陷入亙古的思索……

離開地壇西門那座金碧輝煌的莊嚴牌樓時,林青女士跟我擁抱、告別:“張老師,在未來的歲月里,我會一直銘記這次地壇之行。謝謝您陪我游園!”

2017年3月19日是星期天。回家之后,我就把先后在798藝術區、在陜北清平灣、在北京地壇的所見所聞所思,一一詳細記下來,希望它成為當代文學史的資料,妥為保存。

最后請允許筆者借用俄羅斯偉大詩人普希金名作《紀念碑》中的詩句,作為本文的結尾:

“不,我決不會完全死去:

我的靈魂在遺留下的詩歌中,

將比我的骨灰活得更長久。

…………

我所以永遠能被人民摯愛,

是因為我曾用詩歌,

喚起過人們善良的感情……”

2017年3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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