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建軍
與一幫驢友相約周末去爬黃山清涼峰,趕到火車站集合時,卻只見到了愛爾蘭銅匠、快樂麻花,其他人皆因有事來不了。是走?是留?一時無法決定。愛爾蘭銅匠在某網絡公司做策劃,年輕的80后;快樂麻花是一家醫院的高管,60后,比我略大。他倆玩戶外的經驗都比我豐富得多,能力也強。我們仨就這樣背著裝滿帳篷、睡袋、食品的戶外登山包,傻傻地杵在進站口旁。
那個階段,我正經歷著人生的一道坎,已然失敗的婚姻是否值得再維護或維持?我不知道。心情惡劣到了極點,每逢周末就想要遠離自己所在的這個城市,遠離熟悉的生活、熟悉的人,好像唯有踏入旅程,心才能稍稍安穩。我力主行程不變,無論如何,我也要走,他倆略有猶豫。正在這時,遠遠地走來七八個年輕人,背著登山包,扛著登山杖,標準的戶外裝扮。愛爾蘭銅匠是戶外老驢了,與這幫人的領隊相熟,上前打著招呼。他們是要去皖南績溪的龍須山,那是一座尚未開發的野山。我們仨商量后決定跟他們一路。人多,不僅熱鬧些也安全些。
去龍須山方向的火車票早已賣完,我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有人發現一個頂上帶著鉤刺的大鐵門可以直通站臺,可是門上掛著老大的鎖。眼看火車就要開了。翻吧!領隊一聲令下,我們狼狽地翻門、進站、上車。下午還在諸多專家學者參加的某研討會上正襟危坐的我,晚上居然會和一幫小年輕攀爬鐵門、逃票乘火車,反差太大。
半夜到達宣城,又倒了趟綠皮車,在兩節車廂接頭的過道席地而臥,一夜未眠,五點多到達績溪,乘頭班車來到了龍川。
領隊聯系當地向導未果,遂征詢大家意見。同行的驢友大都常年玩戶外,爬過名山大川,去過西藏,攀越這才過千米的龍須山自然不在話下。
初春的江南,滿目青翠,柳枝上點綴著嫩綠的葉芽,一溪春水繞村而過,古樸清秀的龍川煥發著勃勃生機。我們無暇留戀龍川的美景,在迷蒙的晨霧中沿水街前行,穿過碧波微漾的登源河上那窄窄長長的、滿載著歷史韻味的木橋——滸川官橋,向著龍須山進發。
放眼望去,龍須山滿目蔥蘢,青翠的山峰上裸露著大片大片的石壁,展示著山的肌理與風骨,一簇簇深深扎根在光潔巖石上的龍須草,展現出些許地域色彩。據說龍須草是造紙佳品,造出的紙古稱龍須紙。山也因草而得名。
無限風光在險峰。熱愛戶外活動的我們,為了那一份登頂成功的喜悅與自得,背負著沉重的登山包,順著山民常走的荊棘小路,在茂密的叢林中,努力地向著山頂進發。領隊風行者是位年輕的老驢,入道早資歷深,愛好攀巖,身輕如燕。此次他信心滿滿,僅帶了一根跳繩作為安全繩,讓人大跌眼鏡。好在一路上僅遇到幾處五六米高的懸崖貼壁,大家前拉后推手腳并用地向上攀爬,小小的跳繩發揮了巨大作用。
一路攀登,中午時分到達龍脊,埋鍋造飯飽餐一頓后一行人再度前行。山脊上的巖石基本都風化成了砂石和白沙,窄的地方只能容下一只腳,且滑得很。兩邊是懸崖絕壁,光溜溜的山崖望不到底,頗似黃山的“鯽魚背”,卻沒有“鯽魚背”邊上那供游人手扶的鐵鏈,即使我手拄登山杖還是走得舉步維艱。正當大家顫顫巍巍地向前走時,走在前面的人猛然停了下來,緊接著傳來話——沒路了。
是按原路返回,還是探路下山?原路返回,惟一的好處就是安全。探路下山雖有未知的風險,卻會增加更多野趣,回去后也好向別人吹噓一通。大家群情激昂,一致決定由領隊帶著大家探路下山。
自山頂而下,路越來越難走,因為走的根本不是路。風行者當仁不讓地在前摸索探察,眾人皆小心翼翼地跟上。時不時就要用力抓一下茂密的龍須草,或是裸露的小樹根部,以保持身體平衡。
危險在不經意間悄然來臨。就在大家相互攙扶著滑下橫亙在山峰巨石之間晃動著的枯死古樹,下到稍矮些的山峰上時,一下子全都傻了眼——前面是懸崖!往回走,亦無可能,那棵飽經風雨的枯樹經過我們十幾個人的攀爬,已經發生了位移,山風吹來,都會晃上幾晃。大家的心不由得拎了起來,有人崩潰地哭出聲來,有人發呆,還有人舉著手機請求救援,我也緊張起來。
我們著急,年輕的領隊更著急。此時,大家的水已喝光,嗓子干渴得冒火,太陽依舊明晃晃地照著,將我們的汗水和意志一點點地蒸發。
無奈之下,風行者決定冒險探路。真不愧是攀巖高手,在這坡度達70多度足有30多層樓高的懸崖絕壁上,風行者像生活在大山里的猿猴一般靈活,先抓住龍須草下行,再橫切,閃轉騰挪之際,找到了一個僅可容身的平臺稍事休整,接著苦苦尋找下行通道。
我們縮回脖子靠在巖壁旁休息,手里依舊緊抓著山石間裸露的樹根、草根,目光呆滯,此時誰也沒有心情去欣賞藍天白云青山碧水,大家想的都是一件事——能平安下山嗎?
我輕聲問麻花姐:“你們在戶外爬山時常這樣冒險嗎?”麻花姐比我略鎮定,說:“平常我們都是有當地向導帶路的,這么危險的情況也是頭一次遇到。”大大咧咧的愛爾蘭銅匠忍不住插話:“爬山不歷險哪好玩啊。我們以前走的太白鰲山戶外線,哪年不死幾個人?”
我震驚,無語。難道這就是我所向往的戶外登山?這像風一樣的自由,連帶的風險和代價是否太高?麻花姐看我面色有異,安慰我說:“很多線路是有一定的危險性,但往往只有那些好逞強的悍驢才容易出事。”敢情,好車有悍馬,戶外還有悍驢,又長見識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的煎熬等待,在大家疲憊不堪、意志力渙散之際,遠處傳來歡呼聲——“領隊成功啦!風行者徒手下到懸崖下面啦!”所有的人都振奮起來。
我也跟著興奮,不由得轉過身探頭向下望,剎那間,背上的登山包帶著我猛然搖晃起來。在我搖晃之時,麻花姐伸手一把抓住我的包帶,用力把我往回拉。我趕緊順勢貼回巖壁,嚇得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了好久。
此次出行,我背的是新買的德國“deuter”登山包,紅彤彤的,十分耀眼,只是30多斤的負擔著實沉重。跟生命相比,再新再好的登山包也只是身外之物,我第一個把這負擔從山崖上向下拋去,它就像古戰場上的滾木礌石一般轟然落下,勢不可擋。背包到達崖底時,遠遠的只能看到一個小紅點。有所失必有所得,這樣減負更能保障安全,驢友們紛紛效仿。一時間,山谷間回響聲此起彼伏。也有舍不得心愛背包的驢友,依舊背著或是拎著。
大家依次下山,我排在中間。雖輕裝上陣,我仍不敢往下看,雙手緊抓石壁的突起或是龍須草,身體緊貼著峭壁,全然不顧肚皮遭受多么痛苦的磨礪,雙腳盡量踩著突出的一切,盡可能不往下看,同時調整呼吸全神貫注,緩緩下移。偶爾一只腳踏空,驚得我全身是汗。艱難地下到一半的時候,踩實一塊凸起的石頭,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忍不住想要向下看,瞄一眼又趕緊收回,懸崖絕壁下那足有十來米高的樹木看起來像小樹苗般矮小。我的雙臂開始不停地顫抖——這是脫力的反應,幸好及時找到一個能把雙腳落實的石縫,雙手依舊緊抓住這救命的龍須草,略作喘息。山風吹來,身上清涼了許多,喉嚨里依舊干得冒火。背陰處石壁上有些濕潤的苔蘚,此時的我,哪里還顧得上此物是否潔凈,湊上去狠狠地吸上一大口。苦澀的水,滋潤著干裂的嘴唇,甜在心里。
猛然間,眼角的余光瞥見頭頂上有陰影出現,伴隨著強烈的撞擊聲和急切的呼喊聲——背包掉下去啦!我趕忙矮身縮頸,剎那間,一個碩大的登山包從我的頭頂呼嘯而過,重重地砸向山下。是上面一個隊友拿背包下行時,腳下一滑,背包脫手……
逃過這一劫,我又是一身冷汗。
終于,我狼狽不堪地下到懸崖的底部,腳踏到了實地,安全了。懸著的心還是沒能完全放下來——后面的隊友仍在艱難地下行。我舉起相機,打算拍幾張留個紀念,想想又放下——我害怕會拍到后面隊友從崖上墜落的畫面,那將會成為困擾我一生的夢魘。我也不敢往上看,于是仰躺在地上,默默為后面的隊友祈禱、祝福。
終于,大家都平安下來了,我這才去拾回自己的登山包。還好,只是背包罩刮破了,還有裝在背包邊袋里鋁制的戶外水壺被巖石撞出了一個指甲大小的洞,以后只能擺在家里當紀念品了。麻花姐很沮喪,她的登山包支桿摔斷了,整個背包松松垮垮的,勉強還能背上身。
下山的路,依舊沒有尋到,連在深山里采藥的藥農走的小道都沒尋到。只是下了懸崖,路途多了幾分艱辛,少了幾分風險。大家稍事休整,就趕忙尋找水源補充能量,之后沿溪流繼續探行,直到晚上九點多,才到達山下的村莊旁,扎營休息。
睡在帳篷里,我久久難以入眠。此次歷險龍須山,沒有發生傷亡事故,能夠僥幸平安歸來,已屬幸運,可好運不會每次都眷顧于你。在大自然中,人是多么的渺小。親近自然,挑戰自我,需量力而行,玩戶外切不可逞強,生命重于一切。我還會再出發,再攀登,只是不會像這般莽撞,對大山的敬畏,對生命的敬畏,會讓我有所選擇。要勇敢,更要勇于不敢。在長久的思考中,我沉沉睡去。
經生歷死,一切歸于自然。回到家不久,我結束了那段婚姻。之后,還常戶外遠足、登山,只是,每次登山都有了必不可少的安全依靠——當地向導。
時光匆匆如流水,一晃又過了很多年。如今,我有了新的家庭,心也靜了,唯獨對皖南山水情有獨鐘。
美國作家梭羅說過:“旅行的真諦,不是運動,而是帶動你的靈魂,去尋找生命的春光。”在皖南的大山里,有我生命的春光,秀美的景色和料峭的風骨,它們已然融入我的生命和靈魂。我已備好雪套、冰爪,準備帶著老婆孩子冬游黃山或是九華。
〔責任編輯 吳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