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大海的海，飛是飛翔的飛

孫昌建

大概十年前，海飛和我是同行，我們都為報人，喜好的卻是文藝兮兮的腔調(diào)。而在做報人之前，海飛做過不少行當(dāng)，當(dāng)兵，當(dāng)工人，當(dāng)保安，擺過小攤……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最近的海飛，我們可稱他為作家、編劇和《浙江作家》雜志的主編。

最早認(rèn)識海飛，是在他的家鄉(xiāng)浙江諸暨，他張羅一場筆會活動，同游五泄同吃西施豆腐什么的。當(dāng)時我的印象是，海飛怎么可以這么年輕就寫得這么好？而且更匪夷所思的是，又挑不出他的什么毛病。真的，我倒不是愛挑人毛病，而是說作家文人多少都有點(diǎn)小毛病，比如有的好酒，有的好色，有的口無遮攔，有的頗有口吃，有的是話癆但又言不由衷……這其實(shí)都是個性或可愛的一面。在某些場合，海飛很文靜，但有的時候他又成了一名梁山好漢。有一次喝酒，我等選擇啤酒，而他自愿選擇他家鄉(xiāng)的“同山燒”，不用說最后喝高的一定是他。

作為一名同行，我很喜歡海飛的文字。那時我在《都市快報》上編一個叫“濃情小說”的版面，一聽名字就知道，這類似一種巧克力奶茶，海飛也給我們寫過這一類的稿子。后來我編書的時候選了一篇叫《野花》的，我覺得這是我們報紙的光榮。四千字左右，也有故事的起承轉(zhuǎn)合，就是這樣一種多少有點(diǎn)粉色的文字，海飛也是極為出色的。那時的海飛一手散文，一手小說，流暢和詩意都是兼而有之的。因?yàn)槲也欢≌f，尤其不懂短篇小說，我聽有人說過寫小說不能太流暢的，是要故意設(shè)置一些障礙的，正如田徑比賽中的跨欄和障礙跑。但我讀海飛的小說，從十年前到今天，在我這個外行看來，感覺他跑得好輕松，比如《干掉杜民》，我是一口氣看完的。而《像老子一樣的生活》，一看目錄上的題目，就想去找來看看。而《向延安》這樣的，我就很自然地想到，他怎么可以把“紅色”寫出這樣的故事呢？當(dāng)大家都擠在一堆“新現(xiàn)實(shí)”“新歷史”“新諜戰(zhàn)”時，海飛總能找到一條突圍的路，或許我們只看到這路上的鮮花，卻沒有看到那些刺血的荊棘；而海飛自己也從來不講寫作的苦，因?yàn)樗肋@會有作秀之嫌，所以他平常說話會用一些小幽默首先拿自己開涮，而朋友們呢也喜歡叫他“海大人”。在最近的一個飯局中，海飛他們幾個小說家講起小說之道，讓我旁聽到了幾句，海飛講到一個意思，他說好小說是不會被埋沒的，從古至今沒有被埋沒的。而所謂“埋沒”，在今天大概就是指沒有評上獎或者沒有入選各種年度選本，諸如此類的。這話大概也反映了海飛對小說的自信。但他更有清醒或叫自省的認(rèn)識，他說他也偏愛自己的《趙邦與馬在一起》。這小說是講一個叫趙邦的人，因?yàn)楹懿恍湃稳?，只喜歡與他的馬在一起……但海飛說這也可能是有問題的小說，因?yàn)檫@里還有一個讀者接受度的問題，何況你要讓這小說像卡夫卡的《變形記》那樣也是不現(xiàn)實(shí)的，因?yàn)楹芸赡埽ǚ蚩ǖ臅r代跟海飛的時代，已經(jīng)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但是人性呢，欲望呢，包括馬和甲蟲是不是都變化了呢，這就說來話長了。

現(xiàn)在的海飛就像在田徑場上撒腿歡跑的選手，他跑著跑著，就跑出了圍墻外面，他跑到影視圈里去做編劇了。

這在小說家中，自然不乏先例的，比如王朔，比如各類題材都拿得出手的劉恒，再比如廣西的鬼子和東西，還有我們曾經(jīng)很熟悉的王彪。小說家去寫劇本，那一定比詩人和散文家去寫要來得靠譜，這是不需要我來論證的。而至于說小說家為什么要去寫影視劇本，這除了眾所周知的原因之外，我想可能還出于一種心理，那就是試試看唄，作家在內(nèi)心總有要嘗試一切的欲望，何況在作家眼里，國產(chǎn)的大多數(shù)影視劇都是很濫的，這表面看起來門檻不是太高啊，所以那就試試吧，包括像筆者這樣無知者無畏的也去試過，而結(jié)果就是——影視劇像一條大河，有的人下水之后就被淹沒了，有的上岸之后就再也不肯下水了，也有的下去之后就不肯上來，而有的上來下去上來下去變得游刃有余了，海飛無疑屬于最后一種。

在海飛的影視作品中，我一集不落看得津津有味的當(dāng)屬《旗袍》，尤其是王志文和馬蘇的戲，這是屬于男人和女人的情欲戲了。一般的諜戰(zhàn)劇，比如要?dú)€人復(fù)個仇什么的，多是直奔主題而去的。但是好的劇，即使是殺人者和被殺者，除了有必要的身份符號之外，他們又都是生活中的凡人，至少也要呈現(xiàn)凡人的一面，比如王志文飾演的那個角色，他是個旗袍癖，這樣的人最后可能不是死在信仰和價值觀上面，而是死在他的癖好上面，所以海飛說諜戰(zhàn)劇中他最喜歡的是《潛伏》《借槍》和《暗算》，這個口味倒跟我很是相似，我想這大概就是有一種文藝范有一種淡淡的憂傷吧，這肯定也是作為小說家的編劇最為在乎的地方，當(dāng)然你憂傷也罷，史詩也罷，最后也得取決于制片方和導(dǎo)演的美學(xué)趣味。

海飛的影視劇，看起來似乎非常順風(fēng)順?biāo)潭處啄?，從《旗袍》開始，接著就一部部華麗登場，《旗袍、旗袍》《大西南剿匪記》《從將軍到士兵》《太平公主秘史》《隋唐英雄》等都已搬上熒屏，而根據(jù)他小說改編的《向延安》也將要開拍，而且海飛的題材也絕不囿于某一方面。乍一看完全是市場行為，東一槍西一劍的，他成了影視劇編劇中的“搶手貨”。作為他的粉絲，海飛做了我做不了的事情，這一點(diǎn)讓我很好奇，他以前是一手散文一手小說，這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現(xiàn)在又是左手編劇右手小說，這個是怎么做到人格不分裂、時間不沖突的呢？

好在我看到了海飛接受《北京青年報》訪談中的一段話，他說——“少有編劇會寫小說，他們不是不會講故事，而是沒有好的敘述語言，無法把握小說特別需要的留白。反過來說，也少有小說家寫劇本，他們一類是不愿寫，一類是不會寫。在我看來，劇本和小說同屬文學(xué)，是兩種不同的文學(xué)體裁。一個優(yōu)秀的小說家接觸劇本創(chuàng)作后，很難回到原來的語境中去，在行文中可以看到潦草的痕跡。其實(shí)這不是他寫作功力的下降，而是他寫作心境的改變造成的。編劇的好處在于，他所創(chuàng)作的劇本結(jié)構(gòu)十分牢固，他把什么時候故事該進(jìn)展到哪兒分得清清楚楚。但是有一個致命的地方是，他可能不懂得取舍情節(jié)……許多好的影視作品是從小說改編而來的。好多影視作品，只用了小說中的人物結(jié)構(gòu)或者極小部分的事件，但是依然精彩。這是為什么？因?yàn)樾≌f接地氣。我深知劇本上的一些長可以補(bǔ)小說上的短，同時小說中的長亦可以補(bǔ)劇本上的短。我對寫作過程中的小說腳本化十分警惕。我認(rèn)為小說中不是不可以有影視元素，而是不可以有創(chuàng)作影視作品時的那種心態(tài)……”

海飛還說到，他現(xiàn)在創(chuàng)作小說不多，這兩年大概也是每年一個中篇，這是因?yàn)楹艽缶骖欀鴦”緞?chuàng)作的原因。

我想這是海飛的經(jīng)驗(yàn)之談，也是真心話。他的朋友和同道，多少有點(diǎn)擔(dān)心他會在影視劇上越走越遠(yuǎn)，怕坐不回小說家的椅子上來了，而我則以為，只要有這樣的自覺和自省，其實(shí)在影視劇的道路上完全可以走得更遠(yuǎn)一點(diǎn)，甚至可以更大膽一點(diǎn)。目前在影視劇的生產(chǎn)鏈中，都說編劇很重要，但編劇其實(shí)還處于相對比較弱勢的地位，尤其是在中國，那么可不可以不囿于編劇這一角色，可不可以去嘗試做導(dǎo)演和制片人，或者說自己組個班子搭個臺呢？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作家，是的，他還得靠碼字來安身立命，但我想應(yīng)該有更大的天地去闖一闖，然后再守著一張稿紙一臺手提電腦。

我期待著這一天，海飛將會給我發(fā)來一條短信——現(xiàn)在有一個報紙編輯打醬油的角色，你來不來試一下？

如果真有這一天，那我要求自己設(shè)計(jì)臺詞，且是這樣的：海是大海的海，飛是飛翔的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