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蘭
摘 要:重點介紹西湖雷峰塔之人文景觀,以及景觀在歷史長河中的推演和流變,系統闡釋關于雷峰塔白蛇傳說所蘊含的文化因子,并試圖通過文學手段對西湖佛塔文化進行建構與解構,從而勾勒出一個相對清晰的研究脈絡。
關鍵詞:雷峰塔;文化景觀;佛塔文化
雷峰塔又名黃妃塔,黃妃乃五代吳越王錢倣的寵妃,據傳錢倣雖近暮年卻久未能得子。幸終遂其愿,擇西湖南岸的雷峰之上建造了一座六面磚塔,以作為隆重的紀念。況且,天賜吉日,又喜得子,是乃吉兆,為祥瑞之所化。古代佛藏中以瑞氣重臨,必以塔覆之,為實現穩固的統治,以及子嗣血脈永續后世。宋楊萬里作《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詩,素為世人相誦,凈慈寺的端首便矗立著雷峰塔。后人因以襲其名。舊塔于1924年倒塌,現已重建,其中雷峰夕照最為文人雅士所激賞,亦是著名的西湖十景之一。幾經兵燹毀傷,直至新中國成立以后,新建的雷峰塔才以全新的面目展露在國人面前。別出心裁的藝術瑕恩,四面皆飾以銅雕,尤其顯得古雅莊重,中國銅領域第一人朱炳仁擔綱銅總工藝師,因使雷峰塔成為中國磚塔結構藝術寶庫中的珍品。
游西湖,不登塔,猶如去北京不入紫禁城、去拉薩不看布達拉宮一樣。西湖雙岸,本聳立兩座塔,除我們熟知的雷峰塔之外,亦有與之隔湖相望的保倣塔,應視為西湖雙璧。古人有詩云:“ 雷峰如老衲,保倣如美人”,又有“一湖映雙塔”之秀美姿容,但因明中葉倭冠盜侵拆卸,使得保倣塔面目幾無存。廊磚、斗拱、塔鈴墻飾亦被當地民眾哄搶盜掘,西湖十景因此成為一道無法修復的硬傷。至明代嘉靖年間已然近于丘墟,至20世紀20年代終至頹圮塌垮。有清人許承祖絕句一首為證:“黃妃古塔勢穹窿,蒼翠藤蘿兀倚空。奇景那知緣劫火,弧峰斜映夕陽紅。”雷峰塔倒塌之后,西湖十景成了一尊斷臂的維納斯。“南山之秀色俱無”現在有西湖邊晨練的老人指此山為“夕陽山”,言語之間亦流露出深重的嘆惋與無奈。
雷峰塔的得名固然是因之筑在雷峰峰巔之上,而世人絕少知其初名,夕照山凡三座,雷峰塔就坐落在中峰。宋代林逋作有《中嶧詩》云“中峰一徑分,盤折上幽云,夕照前村見,秋濤隔嶺聞”,由此可見,在宋中葉以前,此地即聲名大噪。《淳祐臨安志》中嘗載郡都之人,有一個叫雷就的人于此筑庵,后有人牽強附會,引以為定論,故難辨其真偽。 而又據毛希齡《西河詩話》: “南屏山前回峰,以山勢回抱得名……宋有道士徐立之筑室塔旁,世稱回峰先生。此明可驗者。”中峰也稱回峰,回字古作雷,回峰塔便訛傳為雷峰塔,而今細加推原,妙趣橫生,一語雙關。
現今所觀之塔非原塔,元《畫本志》三十七卷已佚,故資料不全,在志中所繪的塔身初始樣式已無可考。但據《武林縣志》所記,國君初立,好大喜功,原積磚壘十三層,建塔之時應在宋初太平興國二年(977年),時值宋代初立,資困財乏,百廢待興,民生凋敝的社會現實所牽制,故諭下擬修七層。又過三年,西夏生亂,加之黃河決口,兇譙不斷,又分散了一部分財源,使得雷峰塔浚工僅擬五層,紋飾皆以獅形,磚石以實內壁,木構外觀猶廊后的板石上鐫刻全部《華嚴經》,塔下供奉金銅十六羅漢像。清空典正,設計盡得北魏筑建之余韻,雄偉壯觀,直至明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杭州城遍布倭患。兵至塔院,又疑伏兵踞塔內,焚之,塔身周圍的木質附件悉皆焚毀,包括塔檐在內的360余件皆毀棄,剩下的只是赭黃色的塔身。因塔攜六面,《易經·卜辭》中六面居于“巽位,巽位延及中醫病理學當有健體驅病之功效。民眾迷信此說,故紛紛盜取塔磚,入置神龕,年月供奉,以求得福祛災,這可能是民眾盜磚的一個重要原因。1924年9月25日下午,雷峰塔身突然倒塌,從此“雷峰夕照”徒剩一畦殘霞逶邐而過塔院,主體建筑不復往日的豐偉,獨此廂殘破,令人唏噓不已。
其后重建,例依舊址,實則欲存十景之全,我想,這里頭無不暗含著中國人普遍的文化心理:凡事總追求十全十美,健腦強身有十全大補,圈城掠地講究十圍五攻,就連讀書看報都艷羨一目十行。魯迅曾說,凡看一部縣志,這一縣往往有十景八景……十字形的病菌似乎已經侵入血管,流布全身[1]。在這種所謂“十景病”的熏陶下,后人選址各依舊例,遵其故章,有所揚棄,亦有所延創。外觀之像塑體現了綜合復沓的藝術特點。銅質瓦鐺覆其上,斗拱飛檐列其下,懸掛銅制的風鐸。觀其整體格局是一尊六面磚式柱體,每層俱有外挑平座,平座邊際設欄,繞塔而成檐廊,供游眾登塔觀景,新塔凈高71.6米,由臺基、塔身和塔剎三部組成,臺基防止湖水浸漫,塔剎的建造俱依南宋初年的模式起壘而成,臺基之下有地宮,此后文專作介紹,塔剎有天宮相佐護。自古“天地相合,乾坤一統”,這里亦涵益了中國先哲的卜象文化;天對地、乾照坤。據此,我分析,君主使役夫建塔便浸潤了“君權天授”的精神因子,而這種觀念必得通過建筑形態和現制得以顯現。
至于塔身的設計,真可謂匠心獨運,集中體現了宋代佛塔一貫的建筑風格,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雷峰塔初始的風姿。塔身八面有一股不可阻擋的王氣,象征統治者的威風八面,昭告天下,四海承平,華夷咸服。據悉,雷峰塔用銅建造是中國銅雕大師朱炳仁夜以繼日起草可行性報告,呈送國家高層建筑專家團隊,逐一論證,謹慎考量后才得以最終敲定的。特別是二至五屋皆設有抄手游廊可供游人觀景,外部裝飾之塔高16.1米,塔頂特采用貼金工藝。唐宋時期,江方立南名樓多奇秀,外飾白玉護欄,但建筑師又大膽打破常現,充分考慮其古樸端肅之特性,大膽融合南朝諸剎的構造精髓,使得此塔風神標舉,雄視百代。
至塔建成,雷峰夕照的殘景才得以漸次復原,其布局累三層皆飾以鎏金木雕,陳設精美,紋理渾厚工巧,功能完備,內涵豐厚,居塔之端頂,西湖山水和武林都市之繁華,盡收眼底。正如關漢卿《一枝花西湖景》所吟“普天下錦繡鄉,環海內風流地”,又道是“西鹽場便似一帶瓊瑤,吳山色千疊翡翠。兀良,望錢塘江萬頃玻璃。[2]”,真乃是“看了這壁,覷了那壁,縱有丹青下不得筆”。在秋夜憑闌,湖心三島,一覽元余,正如周密《木蘭花慢 ·雷峰夕照》唱詠的“看滿湖春風,輕橈古岸,疊鼓收聲”,說的大概便是此種情形。
不過,最為人們津津樂道的是塔基之下的底層,即古塔遺址。遺址被一塊塊的塔磚仔細地包裹著。相傳白素貞深禁其中,因而至今無覓門窗,這就是考慮還原當初的境況,四圍筑以磚石,門首以厚墻相隔。神話傳說《白蛇傳》將被分成六大塊立體場景展列其中,偏側一隅設“捐贈建塔紀憊墻,上端的銅版線刻壁畫“吳越造塔圖”分外惹眼。另有歷代佳詠點綴其間。我印象較深的是元代釋福的《西湖竹枝詞》:“黃妃塔前西日沉,采菱日日過湖陰。郎心只似菱刺短,妾意恰如湖水深。”此詩句不免勾起人泛湖采菱之意。彩繪壁畫即是當今“西湖十景”。總攬西湖渾體格局,新塔穹頂內壁辟有兩千零二個塔龕,龕內安放著一個小金涂塔,穹頂和梁上均為銅質金,飾以貼金。穹頂俱設天宮、藏雷峰塔重修記(完卷)、新塔模型等,以供后世人瞻仰之用。
建國后國家文物部門對雷峰塔塔基以下的地宮進行了近十余年的發掘,這也是最能博人眼球的壯舉。當然,這個探秘的過程也存在著一定的風險,因為堪基以下空置的隔土層缺乏黏性,由于往年塔建以前年久失修,造成基底磚石下陷,形成一個個如蜂巢一樣的網狀結構。如果肓目開挖,勢必造成塔身頃刻崩圮。專家們小心求證,一邊清理塔內的廢舊遺墟,一邊尋找新的線索。1987年元月終于在遺址甬道內發現了若干供奉品。原本這是用一塊方石壓緊的,長約一米,寬約半米,重達800余公斤。其中有一尊蓮花座青銅佛像最為引人注目,據文物學人們的進一步推測,里面應存世佛螺髻發的鐵函。此外亦有大批古錢幣赫然在列,上鐫“開元通寶”字樣。鐵函內有鎏金塔一座。塔身殘留水銹,四面以清堂刻本沿古真人史事為例,各按淺浮雕數枚。通過塔壁鏤空斷面可清晰看到所藏佛螺髻數顆并若干金質法器,塔下方尚有一個銀盒,盒側飾以洛州壯丹,雍容富貴。在其旁亦有“千秋萬歲”四字以召福湍,顯示出皇室無可侵犯的威嚴。宋初諸皇承襲五代戰亂,深刻領略到戰爭所帶來的苦楚,也比一般承平君主更加關注國氽的危亡。但這些皇權之君不是從安民利民去尋求社稷的長沾久安,而是寄希望于卜封扶乩,以佛法代替民治,此塔內的系列珍貴文物即是歷史之明證。
如今登塔,可借助現代升降工具——電梯。周圍配備不銹鋼的扶梯。塔內各部件均以銅制,光這項耗資在2000萬上下。雖為銅制,但在游人眼中,泛著些青銅的氣色,無不彰顯其悠遠古雅的格調,類似于現代的陶瓦,這又是古今建筑風格相互咬合糅融的一大表征。
白素貞這個人物形象為西湖所接納有其特殊的歷史原因。蘇學士詩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白娘子性柔性善,如西湖之波,明媚如詩,又自有一段風韻如蘇堤之柳,體現出杭州獨有的溫情和雅致。雖是傳說,可聲名遠播。《白蛇傳》的傳說,現存較早的本子在《清平山堂話本》中的《西湖三塔記》里,這是個較為完整的本子。直到明代成化年間,有人才將其輯為戲曲,揶上舞臺。明馮夢龍又進行了一番深度的藝術加工,成為《警世通言》里的回目《白娘子永鎮雷嶧塔》,始為定型之作。清代戲曲名家又進一步根據當時流傳的民間傳說,對《白蛇傳》的情節加以豐富,并用金山寺、斷橋、西湖之景一以貫之。這些著述承載了白娘子多少理想與追求,她亦妖亦仙,但做回普通人卻是她矢志不渝追求的目標。從這個層面上講,白娘子這個精神符號也預示著一場明中后期文學發展道路的深刻變革,文學大膽地走向市井民間,這場向俗文學的過渡亦反胄明末政治層面的民主之光。文學因之變得更加純凈了。“將宏觀及放寬視野這一觀念引入到中國歷史研究中去[3]。”越來越多的人從當時的社會壓迫中覺醒過來,訴諸于筆墨,獨抒性靈。雖然這個結局是蒼涼的,甚至是悲愴的!學者余秋雨說: 雷峰塔只是一個歸結性的造型,成為一個民族精神的愴然象征。
衛道士法海,如今這一形象千夫所指,他本居于金山寺內。金山寺位于江蘇鎮江府西北隅,應該和西湖邊的雷峰塔扯不上半毛錢的關系。馮夢龍《警世通言》所編許仙與白娘子合開一家藥店,其后認識了金山寺的法海禪師的。這個情節的設置,頗為荒誕不經。我想應該是古代藝木家們有意而為之的,法海的“替天行道”真令人啼笑皆非。這個靶子的樹立無疑激起了社會底層民眾的怨怒,繼魏晉之后,開啟了文學由受壓到自覺的另一個時代。
參考文獻:
[1]魯迅.再論雷峰塔的倒掉[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2]蔣星煜.元曲鑒賞辭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
[3]黃仁宇.中國大歷史[M].北京:煤炭出版社,2007.
作者單位:
廣東財經大學華商學院文學系